《乡野的男孩们》石子铮

17、17.学车

　　石子玉和京川羡慕张冲家的自行车好久了，终于在春节过后磨到了一下午的时间。
　　石子玉本来想让石明带着他去学自行车的，但张冲和京川死活不乐意跟大人一起，商量着先去找张寒问一下能不能教教他们。
　　春节的氛围还没消散，张寒的棉衣红底白边格外喜庆，他推开门，看着眼前三个萝卜头推推嚷嚷，还是最前面的石子玉先开口。
　　“张寒哥哥，能不能带我们学自行车啊？”
　　张寒刚想说话，身后就穿来一声炸裂的声音：“不能！”
　　石子玉探头向后望去，正是跑过来虎虎生风的赵然，他脸色红润有光泽，一点病态都不显，看来是被养得很好。
　　张冲平日里就对这个一肚子坏水，只在大人面前装可爱的弟弟不太喜欢，只是因为比他大一岁不好说他。现在赵然怼的可是更小的石子玉啊，翻身农奴的机会不可多得啊！
　　“人家跟你说话了吗赵然，”张冲上前一步，学着大人吵架那样双手叉腰，“人家是跟张寒哥说话呢。”
　　石子玉连声附和：“对啊对啊，我没跟你说话。”
　　张寒顿时感觉自己压力山大，他也很想热热闹闹地跟小孩儿们一起玩，于是安抚着赵然说：“要不我带你也学车去？”
　　赵然眼球骨溜溜地转，脑袋里不知道在想些什么：“行吧。”
　　于是众人风风火火地出发，石子玉跑一会儿走一会儿，像个小太阳一样充满能量。京川有时候会跟着他跑一会儿，好像只要挨上了石子玉，世界就能变得鲜活。
　　赵然坠着张寒的胳膊，美滋滋地看着旁边有一下蹬一下骑着车却刻意等他们的张冲。
　　万里无云，阳光不燥，正是个出门的好天气。
　　他们的目的地是一条乡间铺好泥灰的小路，这样的路比柏油马路看起来更清新，摔在上面疼但不会擦出血，人无论是走着还是骑车都很舒服，好似身在旷野，没有工业森林带来的压迫感。
　　“谁先来？”张寒看着面前叽叽喳喳站成一排的小孩。
　　“我我我！”赵然和石子玉同时喊起来。
　　石子玉斜着眼看了赵然一眼，想着对面是个病人就没跟他计较，客气地说了一句：“那你先吧。”
　　赵然得意洋洋地上了车。
　　他一只脚踏在地面上，另一只脚踩住脚撑，双手恭谨地握住车把，感觉自己做的很完美了才回过头来看向早已经用双手握住车座，笑得晚风温柔的张寒。
　　究竟是怎样一个人，光是笑就能让你安心。
　　赵然也说不出自己到底喜欢张寒哪里，可能他缺爱，没安全感，张寒沉稳又温柔的性格让他深陷其中药石无医。他仍记得日落黄昏时他翻动着书角，恍若神明的模样。
　　何时仗尔看南雪，他与梅花两白头。
　　“走了。”张寒低声轻喊了一句，双手逐渐加大力气，直到推动着自行车行驶起来。
　　赵然坐在自行车上，频频回头望。他忘了自己下一步要干什么，但风吹的他好舒服，冬日的阳光虽不暖，但亮堂堂的。他眼中世界恢宏盛大灿烂，足以包庇他少年的心事。
　　“扶好把啊！”张寒提醒着。
　　“你蹬一下啊！”
　　“看路！”
　　终于，在赵然马上要栽进路边沟里的时候，张寒恨铁不成钢地咬着牙停了自行车。他生气但没说话，默默地把赵然抱到后座上，他骑上自行车，悠悠地骑了回来。
　　还在原地等待的三个小孩哈哈大笑，指着赵然嘲讽：“你都没蹬一下吧？”
　　“你是骑自行车还是坐自行车啊？”
　　“要不是张寒哥哥你都栽到沟里了。”
　　赵然出奇地没反驳，他现在心情很好，没想跟这群小屁孩玩闹。如果可以的话，他更想再感受一遍风吹过耳畔的感觉。
　　“下一个谁来？”
　　“京川，京川去！”石子玉为民请命，把京川推了出来。他得看一下正确姿势是怎么骑的，要不等会还得被赵然嘲笑回来。
　　京川白了石子玉一眼，拒绝了张寒想把他抱上车的手，自己爬了上去。扭头看见张寒已经握好了车座，没等张寒推他就自己蹬了起来。
　　他很自立，不喜欢求人。
　　其实他的速度比赵然那会儿还快，但专注于怎么骑车的京川没怎么感受风。他只是紧张地盯着前面的路，手脚并用让自己保持平稳。
　　车子踉踉跄跄，他回头看了一眼，原来张寒已经松开了车座不知多久，此刻正保持着跟他车子半米的距离，看到京川回头望过来，他还回了一个鼓励的微笑。
　　“不错不错，”张寒终于觉得自己这趟没白来，“学得真快。”
　　京川笑了笑，下意识地回头向七点处望去。虽然隔的远，但石子玉也看得出来京川回头了，于是挥了挥手，大声喊了一句：“京川，你好厉害！”
　　四周是菜园和玉米地，冬天已无作物，大地光秃秃的，声音笼罩四野，响彻云霄。

　　“准备好了？”张寒扶稳车子。
　　“准备好了！”石子玉雄赳赳气昂昂。
　　虽然张冲的车子很矮，只能算是儿童车的进化版，但石子玉坐在车座上竟然还是踏不到底，明明那会儿赵然都能踩到啊。
　　难道赵然比他高？石子玉回过头去看眯着眼傻笑的赵然，后悔不已，当下决定今天回家一定要吃两碗饭。
　　张寒没注意到石子玉的小动作，双手推着车已经奔跑起来。
　　他很有活力！
　　“啊啊啊！”石子玉张开嘴尖叫起来，立刻被灌了一嘴的风。
　　“张寒哥...哥慢点啊啊啊——”
　　“你蹬啊，蹬车子啊，扶好把！”
　　风声瑟瑟，他们之间的交谈已经提高了几十个分贝，石子玉还是没听太清楚，后知后觉地踩上脚蹬子骑了起来。
　　他们的速度忽快忽慢，这大部分取决于张寒，直到他听见石子玉带着哭音尖声大叫：“张寒哥哥你慢点，我害怕！”
　　他放缓车速，但仍是很快。他觉得自己精力充沛，也很想逗逗石子玉。
　　最好是把石子玉逗哭。
　　这可能就是他邪恶的小心思吧。
　　石子玉眯着眼竭力地看清前路，他分不清东南西北，但是走直线一向很好，闭上眼两秒钟也不至于走斜了。
　　他后来就不说话了，风太大，他一张嘴就感觉风像面团一样往嘴里塞，还带着小虫子和难闻的气味。
　　石子玉额头只有一点点碎发，但是他头顶上的头发却很长，他好长时间没理发了，要等到这个月结束。石子玉很想把头发剪了，他是油性头发，不理发得天天洗，占用他玩的时间又麻烦又累。
　　先是一缕头发往后飘，然后整个头上的头发都开始悸动，蹁跹着向后张扬。
　　张寒眼前一亮，他推的更起劲了。
　　石子玉干脆不骑了，双腿蜷缩起来，小身子伏到车把中央，看起来瘦小又可怜。
　　很快终点就到了，石子玉下车，头发张牙舞爪的，像是被人狠狠地揉了一把。
　　张寒看着石子玉如释重负般地张开了嘴，吐出一口气，以为他吓坏了，伸手抚平他的头发。
　　孩童的头发又软又筛，他觉得手感不错，又划拉了两把。
　　“吓到了？”
　　石子玉怔了两秒钟：“再来一次！”
　　男孩子天生追求速度与风，虽然石子玉有些害怕，但就像做过山车一样，谁会因为害怕就能拒绝美妙刺激的过程呢？
　　“你不害怕？”
　　石子玉这回老老实实没逞能：“害怕。”
　　他接着说：“不过那我也得学会骑车。”
　　张寒看人家那么认真，没好意思继续逗他，把速度放慢了一些还教着他边蹬边看方向。到后来车都没在前进了，他只是扶着车子让它保持平衡，石子玉慢慢蹬着像蜗牛爬。
　　还是张冲忍不住了，带着赵然和京川跑过来，一起催着石子玉快点走。
　　石子玉不好意思地笑笑，也觉得自己太慢了，就下了车让他们先骑吧。
　　石子玉向来是个软弱的好脾气，很多情况下先替别人着想，就算生气也很好哄，调皮爱闹但秉性乖。
　　张寒二话没说抱起石子玉，长臂之中石子玉身材娇小，他没力气地象征性推阻几下，咯咯笑着被张寒抱上了自行车后座。
　　“回起点开始。”张寒大声宣布，然后蹬上自行车就一溜儿烟跑了，剩下三个孩子又开始在后面追。
　　张寒想着刚才石子玉在自己怀里没太挣扎，只是扭动了几下把胳膊横在身前，不禁心情大好，他原本还担心石子玉太久没见他都不认识他了呢。
　　他把左手伸到背后，摊开手心。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要什么，只是伸开试一下。
　　石子玉也很奇怪张寒在要什么，他在自己兜里翻来翻去就只有一颗过年时候落在最底下的瓜子。
　　他掏出来，慢慢地放在张寒手心里。
　　张寒不知道石子玉放了什么，只感觉有一点凉不是软的，缩回面前一看原来是一个灰色的瓜子，孤零零的都掉色了。
　　他心情更好了，又把手伸到后面去想看看石子玉兜里还有什么。
　　石子玉又翻了一遍，兜比脸都干净了。看着张寒左手的手指还向上挑了挑，明显就是还要东西的样子。
　　怎么办，要不等下回家再给他拿瓜子？要是他等不及等下不教自己学骑车了怎么办？
　　石子玉急得团团转，整个身子能放在张寒手里的只剩能动的胳膊和手了。
　　张寒的手还在翘着，看着那么久小孩儿都没东西放上来，想着应该是没东西了。他刚想收回来，却感到手里一阵温热。
　　他手指一握，那团带着暖意的软团子就在他手里挣脱不出去了。
　　是石子玉的手。
　　张寒会心一笑，扭过头来看向石子玉。石子玉正忙着抽回自己的手，看张寒扭过头来看他他也不动了，两只手安安静静的彼此静止。
　　他们都没出声，却笑得嚣张。
　　太阳晕开，黄澄澄的像个煎蛋黄，落叶飘动，身后三个孩子边追边喊，整个世界躁动活跃又沉闷安静，像是孩子刚午睡完，又像是刚签订完某个契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