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野的男孩们》石子铮

15、15.新年

　　石子玉这辈子都忘不了那年的新年。虽然并没有什么特别，但石子玉就是忘不了，好像岁月长流里的一块顽石，不论怎么冲刷都岿然不动，横亘在中央一夫当关。
　　石奶奶牵着他的手出门，那时估计才六点，街上要“烤百饼”，寓意去百病。他们去的时候已经烧完了，地上留下一片焦黑的木头和人们没搬回去的矮板凳。街上冷清，但不时有人经过，太阳半藏着，把长街染成青色。
　　他们走到十字分叉口，有一个中年男子骑着摩托车呜呜驶过，石奶奶跟他打了一声招呼。石子玉扭头又见另一条街上“烤百饼”的痕迹。
　　石奶奶低下头看着石子玉，她的语气像老折子戏，温言细语：“你今年就七岁了。”
　　无论过了多久，石子玉都忘不了这个场面，好像思想钢印一般禁锢着他的一生。
　　但那时的石子玉还没那么想，他只是时不时地想起来有那么一天，他的可爱的奶奶对他说他又长大了一岁。这并没有什么稀奇的，他要是记不起来那才稀奇呢。
　　“明天就过年了开不开心？”胡莹难得地喂石子玉吃饭。其实石子玉也能自己吃，但是电视里的节目太诱人了，石子玉总是要等到饭都凉了才想起来喝一口。
　　难得过年嘛，而且胡莹一年也没好好陪自己的孩子了，石子玉今年都七岁了，以后再想喂都喂不成了。
　　这么想着胡莹还喂了石子婉了一口，石子婉果断不要，还觉得石子玉用过的勺子恶心极了。
　　吃过饭胡莹去给灶王爷烧香，灶王爷嘛，民间传说要是不给灶王爷说好话是要被告状给玉帝的。石奶奶迷信，那个年代的人都崇敬神明，胡莹也很恭敬，手握三炷香跪在地上，不停地弯腰低头，嘴里一遍遍念着“阿弥陀佛”。
　　石子玉跪在胡莹旁边，小孩子的顺口溜张口就来：“我尿你喝。”
　　声音悉悉索索，听到胡莹耳朵里就是十恶不赦，本想着过年不打孩子的，但是当着人家灶王爷的面，总要给几分薄面...
　　“啪！”
　　胡莹给了石子玉脑袋重重的一巴掌。
　　石明正吃着瓜子出门来，刚好看见胡莹在打孩子，立刻上前开玩笑地问：“哎？你打孩子干嘛，子玉本来就傻，脑袋还摔了一下。”
　　胡莹这才想起来石子玉脑袋几个月前摔过，又心疼地把石子玉拉到怀里揉着头，跟石明告状：“我刚才拜灶王爷说阿弥陀佛，他给旁边接我尿你喝。”
　　“哈哈哈哈，”石明大笑着，“童言无忌，童言无忌。”
　　胡莹大概也觉得这是个更好的说辞，冲着灶王爷又拜了拜：“阿弥陀佛，童言无忌，莫怪莫怪。”
　　石爷爷在杀鱼，石子玉好奇地凑过去看，刀起刀落，那条还活蹦乱跳的鱼忽然就被刮了鱼鳞。
　　石子玉：“！”
　　“它得多疼啊，爷爷，为什么不先把它弄死啊？”石子玉蹲在一旁问。
　　新年大家的脸上都带着笑，就连石爷爷都满面春风：“那会儿它确实没动，谁知道它忽然醒了呢，这鱼肯定聪明，等会子玉多吃一点就能更聪明。”
　　石子玉其实不吃鱼，他特别害怕被鱼刺卡到嗓子了，总觉得吞下一口鱼肉就会有刺穿透他的喉咙一样。不过听到石爷爷这么说他也没立刻拒绝，饭桌上再说更合适一点。
　　瞧瞧，他情商多高啊，不愧是七岁的大孩子了呢。
　　当然那时候石子玉不知道这叫情商，他只觉得自己说对了话，觉得自己很有当心理学家学读心术的天赋。
　　石明觉得自己对孩子有愧，临近过年买了一大堆东西回来，给石子婉的是很多衣服和最新型的铅笔盒，分两层，还自带小镜子和卷笔刀。给石子玉的是一整箱的鞭炮。
　　“子玉，你咋不去放炮玩啊？”石明看着石子玉到处乱逛，问了一句。
　　“明天再玩，”石子玉简单答了一句，盯着树上一团灰色又问，“爸爸那是什么？”
　　石明没思考为啥要等明天玩，他的注意力全放在了石子玉指的树上，那树是桃树，很矮，石明踮踮脚就几乎能够到最高处。
　　石明的视力很好，只是一时间没分辨出来那是什么，走近看了一眼才恍然大悟：“那是老瓜鸟的窝，咋搭的那么低啊。”
　　石明不信邪地走近一看：“哎？还有鸟蛋呢。”
　　“哪呢哪呢？”石子玉央求着伸开双手想让石明抱他起来看。
　　“我给你掏出来吧。”石明觉得树下凹凸不平的，抱着孩子太危险了，万一又摔到石子玉了呢。
　　“啊？那不用了，明天吧。”

　　明天是什么日子，是回娘家的日子。
　　石子玉石子婉跟着胡莹回了一趟姥姥家，呆了一上午赢得了压岁钱，十分满意地吃了碗饺子回来了。
　　石子婉中午没睡午觉，等着胡莹又跟老人聊了一会儿天就回去了。
　　两个村离得并不远，胡莹骑着电动车也就十几分钟的路程。
　　路上两排郁郁葱葱的大树挥手而过，一排排地向后靠，胡莹跟孩子们聊天：“怎么样啊子婉，在姥姥家开心吗？”
　　“一个女孩都没有，都没人陪我玩。”坐在后面的石子婉很委屈，不给看电视也没人陪她玩，让她跟石子玉满山乱跑他也不愿意。
　　“子玉呢，怎么都不跟小波玩啊？”小波是胡莹哥哥家的孩子，跟石子玉同岁的。
　　“他胆子太小啦，”石子玉还很委屈，“舅舅还总让他跟我打架，我都不想跟他打架，他都踢到我的手了。”
　　胡莹确实对自己那个哥哥不太满意，上次还当着所有人的面让石子玉跟小波摔跤。
　　“终于要回去了，我要跟京川放炮去。”石子玉站在电动车前面振臂高呼。
　　“别乱动。”胡莹骂了一句。
　　回到家时京川果然在，石子玉立刻上前叽叽喳喳地跟他说昨天和去姥姥家的事儿，石子婉早就困的不行自己睡觉去了。老人倒是没了困意，跟两家的人聊了起来。
　　正有说有笑，石子玉忽然推开门走了进来。就是那扇会叫的门，石子玉虽然还没完全习惯那个声音，但听一下是没问题的。
　　“爸爸，你帮我去把鸟蛋摘下来呗。”石子玉走到石明面前低声央求。
　　但听力还未消退的石爷爷还是听见了：“大过年的你掏那玩意儿干嘛，到时候一群鸟在咱家上边乱叫。”
　　石子玉撇着嘴白眼看石爷爷，磨蹭着出门了。
　　石明到底还是不愿意看石子玉受气的样子，出门来帮他摘鸟蛋了。桃树枝干细，就连京川这样的小孩儿也爬不上去，要不他们也不会来求石明。
　　石明伸手一掏，脸色顿时一变，讪讪笑着把手里的一团液体送到石子玉面前。
　　他没收住力气，把蛋捏碎了。
　　石子玉大呼小叫的气愤不已，但也没埋怨什么，刚想回屋里去拿鞭炮就看见天空黑压压的一片。
　　这么说实在有些夸张了，但纵眼望去绝对有二十多只鸟在天空盘旋，叫声此起彼伏，聒噪了整个天空。
　　“他们为什么叫啊？”石子玉问石明。
　　“你把他们孩子弄死了，他们当然叫啊，”石明也抬头看着，“他们虽然什么也做不了，但也在用自己的方式报仇。”
　　石子玉看着那群鸟，觉得他们在孵出小鸟后一定是温柔的。世间万物都有灵性，石子玉恍惚之间觉得有大军压境，胸口有些闷，他看着那些鸟想说一句对不起，但终究觉得太丢人太矫情没有说。
　　不过这种感慨的情绪来的快去的也快，还没等发酵就已经无疾而终了。
　　石子玉现在只想放炮。
　　那一大箱的炮种类齐全样式众多，少说也得好几百块钱。在那个鞭炮没被禁止的年代，这就是过年最好的象征了。
　　小孩儿们出门放炮大人是不管的，只叮嘱一句不要烧到新衣服了。
　　石子玉都答应着，正想跟京川一溜烟儿跑出去，没想到石子婉竟然也要跟着去。
　　石子婉自然不是去放炮的，她是去抄春联的。难得老师找到一个方式新颖的作业，石子婉也很乐意，但家长们已经开始抱怨老师连过年都不让好好过了。
　　抄十幅春联，并探求春联的规律。
　　小姑娘力求最好，想什么“春美春好春来到”开头的千篇一律的她都没抄，带着石子玉和京川跑了半个村子。
　　石子玉也正没意思呢，出来放炮终究不是最终目的，像这样有正事干反而让石子玉觉得更安心。
　　当然，这炮还是要放的，一路上他和京川算是把各种花样都玩完了。就连石子婉也要了几盒摔炮来听个响声感受氛围。
　　村里都是连绵不绝的噼啪声，再加上添灯结彩的，甚至还有地方挂上了灯笼，一时间过年的喜庆感蔓延到所有的心头。
　　晚上京川虽然回家了，但石子玉还是要和石子婉去点烟花。那些烟花光彩照人，最是晚上才璀璨夺目，石子婉也很喜欢这种亮晶晶的东西，就连石明胡莹都出门一起。
　　石子玉手捧一束能发射出去的烟花，看着它迸射出一道光来，手里还有余热，眼前的那道光已然炸开，天地一清，白昼流星，白驹过隙一般闪耀了他的童年。
　　他们都笑着，手里一些只会发光的烟花逐渐到底，他们就忘情地手舞足蹈，新衣服当然已经被燎出来几个窟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