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晕血之症 ...
-
此时,韶漫面上终于有了变化,先见满脸痛苦之色,后来便是毫无预兆的惊醒。
即使清醒过来,她也是痛苦不减,随之而来的,是头部挖空脑髓般的刺痛。
额下两侧的太阳穴突突跳得厉害,她疼得快有些睁不开眼。
顾迎的面色有些发沉,语速极快,同孟然道:“取条帕子来。“
孟然闻言,忙探手入怀,捻出一角豆青色的丝绢来,抬臂递过去。
丝绢的帕子冰凉,细细摩挲,也有其独有的滞涩触感。
顾迎没多留意,将帕子随手一折,隔着三四层丝绢,三指扣住韶漫的手腕,却是在给她把脉。
不多时,顾迎撤了手,帕子也随之归还给孟然。,
孟然连忙收下,问道:“世子,如何?”
闻言,顾迎瞥她两眼,才慢吞吞站起身,道:“脉象无异。”
他起身时,袍角处但见一处殷红,兴许是方才那通厮杀中,不慎沾染上的。
韶漫恰好见了,右手几不可见的往回一缩,
“顾某自认,这切脉断诊的手艺平平,但劝邵姑娘一句,清心静气为好,心莫勤,勿多想。”
话音未落,韶漫登时凝眸望向他,却是半天不语。
顾迎回身命人起灶生火,大伙原地休息,过后就一直等在旁边,看她逐渐平静下来,遂闭口不再提续赶夜路的事。
良久,韶漫呵出一口气,终于不再靠在孟然怀里,撑着身子,勉强跪坐起来。
顾迎听见动静,回头看她:“邵姑娘,好些了?”
“嗯。”
迎着幽微月华,顾迎皱着眉,打量她稍稍发白的面色。
此时此刻,城外荒郊,野色自然,刚刚发生的一场杀戮被精心地粉饰过,除却邵氏一行人,其余的护卫,包括他们的主子,仿佛都把方才的事情,当做从未发生过。
“方才……”
话刚出口,便险些牵扯到刚刚发生的事,韶漫便懊悔失言。
顾迎似是浑然不觉,反而若有所思的看着她,却不直视她的脸,问道:“你莫非有晕血之症?”
这话题转得太过意外,韶漫一怔,方回过神来,摇一摇头。
“……我没有的。”
她打小胆子肥,并非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规矩闺秀,跟着慕容氏那对跳脱的夫妇,见识的东西不少,毒蛇猛兽,精怪鬼谈之说均有涉猎,区区见红,自然吓不到她。
闻言,顾迎目光移开,望向西南方向,点点头,不咸不淡地施予一笑。
他的脾性,似乎生来即静,明明是不大的少年,却有成年者难有的大把耐心。
从明秦四面八方汇入琼都的路,微一阖目,大到城池布防,小至乡间秘径,数年浸淫,他皆已熟记于心。
在心中估量了半晌,他又淡淡出言道:“若邵姑娘还能再坚持,至多半个时辰,便能抵达最近的县,可以好生安歇一日。”
这话,听着倒是听着有点人情味儿了。
与他今夜显得格外冷淡的表现不同。
韶漫此刻并没精力,同他客套过来,再客套过去,故而仅是点点头。
顾迎一直在等她回应,见她默许,便低道:“好。”
说罢,他起身离开,寻了近卫,细细吩咐了下去。
他没有着急,记着先让众人小歇片刻,再重新启程上路。
韶漫则是捧着碗热汤,一直静静的睨着那道修长白影。
她记得,白日里为了救她,顾迎可谓是废了一番心思。
四下一扫,他踢了一根长长的枯枝入水,一半踩在水面,一半踩在枝上,自己没下水,提起在水里扑腾韶漫的衣领,手臂猛一发力,把她扔上了岸,顾迎自己则湿了半边袍靴。
不过是为了她一个姑娘家的这点清誉。
她身份特殊,是华原邵氏的嫡亲长女,身份自是高贵,但根本没分量可言,对顾迎这样的人来说,待她,便须轻不得,重不得。
既是如此,为何又偏偏是顾迎出手救她?
高门贵女遇险落水,要好便是女子入水相救,便可免了出格的同池而浴,肌肤之亲,可若女子施救一事行不通,等闲普通的护卫哪里敢动手去捞她?
那可真是,谁捞谁就掉脑袋。
哪怕没有触碰,女子闺誉也会毁尽。
试想,高门小姐与权贵儿郎,若被人发现不清不楚,无论二人是心甘情愿,还是遭人算计,门户间为了遮掩丑事,便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欢欢喜喜地嫁娶了,甚至可能还会有一方捡着天大的便宜。
再想,高门小姐同穷酸书生私相授受呢?
这种情恋可会为高门贵族所容?
答案当然是否定的。
更可笑的是,当一女子被身份崇高之人折辱,世人觉得这女子反而是得了天大的福分。
若是一女子被阶层低贱之人冒犯,世人会用不如娼妓这四个字来辱骂她,即便这女子与他们根本没有任何关系。
话是如此,不过……
其实当时,还有一个人可以施救。阿许说过,那赵二郎君同出邵氏,路上行看护之责,她贪玩落水,他出手相救那是理所当然,但为何赵二郎不见人影?
孟然取了披衣回来后,便见韶漫一个人坐在毡毯上,说是发呆,偏又秀眉轻蹙,更像是发愁。
她忙轻声上前催促:“姑娘,快些起来了。”
“哦。”
搭着孟然的手,韶漫站起身来,慢慢地往停放马车处走。
这时,顾迎微微侧头,瞥她一眼,没说什么,只是又打发了邵氏跟来的两名侍女,上去一同乘车,幸而马车足够宽大了。
“世子。”
身后一声低唤,顾迎回身去看,不是旁人,正是他的近卫宋明。
“可辨出来这些碎石的来头了?”
“无人可辨。”
宋明拿出一块白日里在官道上捡的碎石,顾迎拿来,放在掌心细看端详,须臾后,神色微变:“兴许是含量太少,不好辨别。”
这是大事,顾迎直觉自己不会看错。
他言简意赅:“宁错杀,不放过。”
“那属下再查。”
岂料,顾迎却又道:“这且不急。”
“是。”
孟然取了一盏清水,融了几滴玫瑰露,眼看着韶漫喝下,方为她披盖好绒毯,守她入睡。
她看了看阿许,又看了看正不停打着瞌睡的阿莹,最终轻声问了阿许:“你们怎么上来了?”
“是顾世子安排的,”阿许看了眼缩在被衾里睡熟的姑娘,也压低了声音,“兴许是顾念着人多,人气重,姑娘就不害怕了?”
孟然本来尚在暗自思忖,闻言禁不住失笑,直道:“什么人气重不重的,快睡你的去吧!”
已是深夜时,不过片刻,马车之中,声息皆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