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无恙》辞浅思深

21、近乡情怯

　　经此一遭，韶漫很想动那两个嬷嬷。
　　但她不能急躁，起码眼下不能动。
　　连太后是何等的人物，她这点浅薄底子，只怕早就被人看透了。
　　这样的话，她索性目的明确一点。
　　既然避不开太后，那她就顺着太后来。
　　韶漫想了小半天，终于扬声唤人：“阿然，去请张嬷嬷过来，就说我得了一幅绣品，听说她是尚衣局出身，想请她过来瞧瞧。”
　　孟然愣了一下，而后道：“……好。”
　　韶漫起身入房，取来绣品，欠身坐下，理一理衣袖，一抬头，张嬷嬷人已经走到门前了。
　　“见过县主。”
　　“不必多礼，嬷嬷快些过来。”
　　韶漫笑得温和，竟也不讲客气，直接招一招手，唤了人过来，张嬷嬷犹豫了一下，还是顺着她的意走上前，坐在她身畔，细细端详起来眼前的绣品。
　　“县主这幅绣品，绣样普通，都是些常见的花鸟鱼虫，不过这针法诸般变化，就比如这同一丛花，有平针绣，有菊花绣，飞针绣花芯，豆针绣丝蕊，一朵花绣得层层叠叠，别出心裁，小有风味，应属中上品。”
　　她倒不愧是尚衣局出身，眼识极辣。
　　韶漫细细听来，面上是满意的，点一点头，张口便赞：“张嬷嬷果真见多识广，阿然，替我送送嬷嬷。”
　　“是。”
　　二人离开，屋中再度安静下来，韶漫微微抬眼，睨着小香榻上那一碟子五仁月团，好一会儿，她目光移开。
　　月团……团圆？
　　与谁团圆？
　　她眉宇间忽而就生出了淡淡的戾气。
　　华原邵氏？
　　不多时，孟然回来，便见韶漫无知无觉般捏着茶盏，仿佛下一刻就要捏瓷杯粉碎。
　　她不由出声：“姑娘？”
　　“……哦，回来啦，如何？”
　　说来此事，孟然唇角不由勾起：“真是不巧，让季嬷嬷见着了。”
　　韶漫撇去茶沫，眼底也有了笑意：“那确实是不巧。”
　　她授意孟然亲自相送，孟然想必已经给了张嬷嬷好处，至于季嬷嬷……
　　“宫里出来的人，竟也会被金银珠宝给迷了招子。”
　　“兴许是富贵见多了吧。”
　　茶盏搁下，韶漫捧起手头上的绣品，状似不经意道：“这碟子月团，叫人撤下去，我今后不想再在县主府看见这种东西。”
　　见着月团，便念故思乡？
　　警告，警告，全是警告！
　　琼都这个地方，是人或物，一草一木，没有一时半刻会忘记提醒她的身份！
　　……
　　宫廷禁卫总营，乃是重地，闲杂人等无牌无可入。
　　眼下，宽敞空旷的院子里却有一女子，身着碧色短打，手执长剑，招式千般变化，柔中带刚，舞得人眼花缭乱。
　　“马上中秋了，你要去青州？”
　　尹知意分了心听人说话，手中招式一慢，索性便收剑，走到一旁端盏饮茶。
　　“你脑子被谁踢了吧？”
　　少年也不恼，悠悠然站在树荫底下，手中自如的转着一把小匕首，反唇相讥：“被你踢了。”
　　女子更不恼，反手抹了额上的薄汗，回首看他：“小世子，你少不知好歹了。”
　　顾景延脸色微变：“谁准你这么叫了？”
　　尹知意对他的着恼视若无睹：“你都大半年不在京了，南康侯夫人是你亲娘，哪有母子俩面都没见上，儿子就又出门的道理，青州那么远，侯夫人怕是会难过的。”
　　顾景延沉默下来，过了良久，才轻声解释：“我父侯来信了，青州的事不同寻常，况且，侯夫人……她不见我。”
　　“你们向来聚少离多，当母亲的成日盼望，儿子回来了，却又近乡情更怯，看来，你们顾家的事，真不简单。”
　　闻言，顾景延深深望她。
　　禁卫军统领，尹简的妹妹，尹知意。
　　是谁默许她出入禁卫总营，是谁授意她一介女子学武，又是谁默认了他们二人交友数年？
　　尹知意不傻，他又岂能不知？
　　这个女子，本理应被养在深闺，学的是规矩礼仪，赏的是名家书画，那双手不该去摸弓持剑，不该碰那般凶悍灵巧的长.枪，应该日复一日的习着刺绣针法，这才是世人眼中的名门闺秀。
　　他见过的女子，大多都是如此，除了尹知意……不对。
　　还有一个人。
　　他脑海里倏而浮现出一道身影，她喜欢穿素雅的颜色，品味被养的很好，但她却从小跟随江湖人士，游历四方，见多识广，那样的女子，让他眼前一亮。
　　华原邵氏的嫡长女，邵缘。
　　只是后来……她变得那样识趣，那样知进退。
　　难道，是他表现得不好相与了吗？
　　“喂，回神了。”
　　一只手在他面前晃了晃。
　　顾景延想也没想，直接打掉她的手，无视尹知意的愤怒。
　　“好好耍你的剑，回来咱俩比一场。”
　　看他要走，知意伸出胳膊拦下他，曼声道：“慢着！”
　　“彩头呢？”
　　顾景延侧目看她，面上似笑非笑。
　　“你若赢了，我做主，刘子腾存在第一香的一坛秋鹤饮，给你了。”
　　“输了呢？”
　　“那你连一滴也别想沾到。”
　　那她倒是不怎么吃亏，输赢无谓。
　　尹知意放下手，任他来去，秀眉一挑，道：“顾迎，你等着。”
　　“好啊，”他故意把话音拖得悠长，“我等着。”
　　……
　　中秋前两日，八月十三，是宫中挽贵妃的生辰宴。
　　当今楚皇后，是连太后的外甥女，与孝仁帝是表亲。
　　楚家小姐，当年在京城一众俏丽的贵女间，更是被比得姿容寡淡，但她的脸蛋圆圆，眉毛弯弯，面上带笑，时常被妇人们夸赞有福相，但这种福相，却并不能取悦那位见惯三千佳丽的男人。
　　楚皇后育有一子，便是太子段翼。
　　近亲成婚育子，导致了太子相貌平平，并无段家人生来的警剔与敏锐，甚至是迟钝，又受其母影响，心地柔软，在孝仁帝眼前愈发不上眼。
　　楚皇后自知自己没教出一位好太子，反倒应了一句慈母多败儿，连太后的态度也难以琢磨，近年来越发的深居简出，不理后宫事务。
　　挽贵妃，是兆光将军赵成毅的庶妹，小字挽挽，但闻封号位分，便足见得孝仁帝对其之钟爱。
　　此刻，宫里下来的请帖，就拿在韶漫手中。
　　“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