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神和遗书》清途R

3、第三章

　　那天是沈近秋最后一天上班，推开后门进去，一个久违的身影出现在眼前。
　　他倚着墙壁，人站得不直但看得出个子很高，走廊的灯从两侧打在他身上，衬得他像西温的山脉一样有压迫感。

　　他穿着随意，简单的衣着却叫人挪不开视线。

　　沈近秋来之前他正在和季澈聊天。

　　祝依楠和季泓婚期将至，季澈作为男方同父异母的弟弟却没有出席的打算。
　　谢唯舟不是来当说客的，但提醒他。
　　“第三份遗嘱快要立了，你就算不去参加婚礼，为了遗嘱你也不回去吗？”
　　“年初就说要死了，结果十万美金的营养针天天打，续命续到现在了，暂时死不了，我不想回去。”季澈拎着酒瓶，表情不屑。

　　听着有些大逆不道的交谈因为沈近秋的到来也被迫打断。

　　两个人纷纷扭头看向那道发出声响的门。

　　沈近秋愣在原地，一时间有些进退两难。季澈却像是看见了救命稻草，一把勾住沈近秋的肩膀：“来来来，就等你了。”

　　沈近秋还没有弄清楚究竟要发生什么，突然两个礼花筒从远处炸开，彩带飘散。
　　季澈推着她过去：“给你办欢送会。”

　　沈近秋并不习惯被一群人簇拥着，可怎么也跑不掉。

　　直到喝了一杯酒，自己才被这群人放过。嘴巴里酒精的辛辣让她难受，任由他们自己去载歌载舞，沈近秋跑到角落喘口气，一扭头发现谢唯舟早就在这里了。

　　他这样身量气质和容貌的人明明应该走到哪里都被别人簇拥在最中间，可他好似很喜欢隐在边缘，他有一股看过体验过这个世界上所有一切事物的淡漠，眉眼恹恹，对什么都无动于衷，松弛且波澜不惊，让身上的矜贵和安静完美融合在一起。
　　他对什么都无动于衷的样子，却反过来格外能勾起别人对他的兴趣。

　　他显然已经从刚才的热闹里弄明白了一切：“找到新工作了？”

　　第一次季澈和他介绍过自己，而他显然已经忘记了这些，沈近秋原本满怀感谢地心情被一些小性子冲散了。
　　可能是他给沈近秋一种可靠的感觉，她难得有些小情绪。

　　“七月我要去多伦多念书。”沈近秋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和埋怨。

　　他这才像是被点拨了一样，表情恍然大悟：“想起来了。”
　　这回答也可能是假的。
　　换作是谁都不可能把一个无关紧要的人的琐碎小事放在心上，嘴上说想起来更像是照顾对方的情绪。

　　但就算是被人怀疑耍小聪明，他也有后招，主动道歉：“自罚一杯。”

　　待人相处没有高高在上的架子，沈近秋不得不说自己很喜欢这一点，这大概就是他有女人缘的原因，给人妄想的余地。

　　“不用。”沈近秋抬手按下他拿酒杯的动作，最终还是把那压在心里快半年的谢谢说出了口，“季澈给我加了工资，谢谢。”

　　道谢完，看见他眼里一闪而过的惊讶，沈近秋知道，他又忘了。
　　可随即他微微扬起唇角，声音很轻却有力量感：“好好念书。”

　　犹如长辈一般的叮嘱。
　　在福利院里生活，即便工作人员像是家长一样对他们进行照顾，但那种感觉和谢唯舟给的总有一些不一样。
　　沈近秋低着头看着自己的牛仔裤：“嗯。”

　　他们附近很安静，远处欢闹的人群里季澈被人怂恿后同意开了瓶好酒。

　　没一会儿，方易端了两杯酒过来，一杯给谢唯舟，一杯给沈近秋。

　　方易将酒递给他后，胳膊亲昵地搭在沈近秋的肩头：“听季澈说你过两天要回多伦多了？什么时候走啊？”
　　谢唯舟晃了晃酒杯，似乎猜到了方易接下来想说什么，他看了眼沈近秋后才开口：“后天。”
　　“行啊，和我妹妹时间差不多，她一个女孩子去多伦多我和我爸妈都有些不放心，那拜托你在路上照顾她一下。”方易说着，拍了拍沈近秋的肩膀，示意她赶紧先开口，把人架上高台，这样就不容易被拒绝。

　　但在沈近秋开口前，谢唯舟却点了点头。

　　有人在远处喊方易，方易走后，四周重归安静。谢唯舟坐在旁边喝着酒，好似刚才答应的话就是随口一说。
　　沈近秋按下一点点冒出头的期待，余光偷瞄着他，学着他喝酒的样子喝了一口方易刚才端过来的酒。

　　入口又酸又涩。

　　她蹙眉，吐了吐舌头
　　视线一偏，发现谢唯舟在看自己，她忙不迭调整自己的表情，他却眼睛嘴角都含着笑：“这酒叫命运之湾麦格纳，年份有些短，酸度很高。”

　　命运之湾。
　　沈近秋看着杯中深色的酒液，在心里呢喃着酒的名字。

　　后来回望此前种种，或许从喝下这杯酒开始，她的人生正开始失控地朝着悬崖峭壁疾驰而去，此刻是她的命运之湾。

　　嘴里酸涩的酒精味道渐渐变淡时，谢唯舟才问起她返程的事情：“票买好了吗？”

　　温哥华到多伦多的航班很多，沈近秋反问他的班次：“你买的几点的？”
　　“还没买呢。”他的回答果然够随心所欲，“你把护照给我，我今天一起买。”

　　离开那天，姑姑姑父特意闭店了一天将她送去了机场，告诉她，他们会一直留着二楼的房间，寒暑假她可以放心地回来住。
　　沈近秋经历过领养和弃养，她从小就学会了不去期待。
　　为了之后不伤心，她只将姑姑姑父的话当作客套。

　　谢唯舟来得比较晚，远远就看见登机口处的沈近秋。
　　今天为了出行方便她穿的是简单到不能再简单的牛仔裤配短袖，二十二三岁的年纪，宜喜宜嗔，身上没有香水味道，干净清冽。
　　只是明眸皓齿的年纪，看起来却少了些朝气。

　　“我以为你不来了。”沈近秋等他走近才松了一口气。
　　“临时出门办了点事。”谢唯舟将机票证件递给工作人员，回头对沈近秋道歉，“对不起，忘记提前告诉你了。”

　　没想过他会因为这件事和自己道歉，沈近秋急忙摇头。
　　从廊桥上飞机，沈近秋这才知道他给自己买的是头等舱。

　　宽敞的位置让沈近秋想到自己那次来温哥华时坐的廉价航班，狭小的空间里酸胀的腿，从腰部往下几乎都快要没知觉了。

　　“多少钱？”沈近秋有了一丝后悔，头等舱的机票显然是超过了自己的预算，虽然他对谢唯舟是有一些好感，但是完全没有到多花几百加元只为了和他坐一起的程度。

　　谢唯舟东西不多，他只有一个手提包，他将手提包放到行李架上：“不用，就当是老板请员工，飞机票酒吧报销。”

　　从给她加工资到请飞机票，沈近秋不会自恋地觉得他是喜欢上了自己，或许他只是看在季澈和方易的份上才对她进行照顾。
　　她突然想到了付凡，可惜自己已经拉黑他了，否则自己还真应该向他请教一下被有钱人照顾后应该怎么办。

　　航班行程不过五个小时。
　　等起飞最初的颠簸过去后，谢唯舟调整椅背，他似乎有些不舒服，闭眼仰头时喉结突起明显，偶尔因为酸痛微微蹙眉嘶声。

　　对于男人的性感魅力有的时候往往来自于其他器官这一观点，沈近秋现在无比赞同。

　　“落枕了？”
　　谢唯舟抬手捶了捶后颈：“不是，是之前开长途回来导致的。我睡一会儿。”

　　他找了一个相对舒服的姿势，抱臂躺靠在一旁。

　　沈近秋见他闭眼，下意识放轻了自己的呼吸。
　　空姐给沈近秋发完飞机餐后，在谢唯舟座椅前面贴了一个小贴纸。

　　头等舱的飞机餐看着不错，但还是不符合沈近秋这个国人的口味，但她从小就不爱浪费，在福利院里所有衣食住行都要社会救济捐赠和政府拨款，她一直都被教育节约粮食不浪费。
　　她吃着餐，感觉到旁边频频传来小动作，沈近秋咀嚼的动作一顿，在等空姐收走餐盒送来了饮料时她叫住了空姐，问她要了一条毯子。

　　沈近秋将毯子叠成小小厚厚的一块，伏身凑近谢唯舟，距离拉近，他身上那股雪松和零陵香的味道钻入沈近秋的鼻子，他脑袋一偏，脸朝向她，鼻息洒在沈近秋的脸侧。
　　温热潮湿，余光里好看的眉眼五官让沈近秋呼吸一滞，心跳如擂鼓一般，她动作轻柔地将毯子塞到谢唯舟的颈后。
　　害怕谢唯舟会突然醒来，好在并没有。

　　接下来一路，他的小动作果然不再多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沈近秋才感觉到心跳恢复如常。

　　他再醒来，是飞机广播里报告通知提醒飞机即将降落多伦多的机场。

　　谢唯舟坐直身子，颈后的毯子掉了下来。
　　他有些迷茫，拿起散开的毯子，随即反应过来看向沈近秋，沈近秋正根据广播提示调直座椅椅背，收起小桌板，感觉到谢唯舟的目光，她这才开口解释：“脖子不舒服的话坐着睡觉可以塞点东西支撑一下。”

　　沈近秋说着从他手里拿过毯子，重新叠好还给了空姐。
　　谢唯舟一愣，脑袋里不知道怎么就想到了很小的时候，有一次和爸妈出去玩，遇上台风，他们一家被困在海岛上，他那时候突然发了烧，半夜迷迷糊糊间感觉到妈妈在他后背塞了一条毛巾吸汗，抱着发烧难受的他一夜没睡。

　　飞机传来颠簸感，等谢唯舟回过神来，飞机已经落地。

　　他的行李不多，也没有办理托运，沈近秋以为两个人要在行李转盘那里道别了，但他却跟着自己按照指示盘的指引一起去取了行李。

　　行李还没卸，沈近秋想着要不要说再见，他却有些忙。
　　在飞机上关机的手机，才开机，这会儿短信电话不断，不知道是谁又打来了电话，他叹了一口气：“我去接个电话。”
　　说着，他走远了一些。

　　wa、IG、Facebook他全部都拉黑删除了司汶，结果谢唯舟偏偏把最原始的手机号给忘了，也不知道司汶找他还有什么事。
　　谢唯舟走到另一个停转的行李转盘处才停下脚步：“喂。”

　　电话那头的人却沉默了。

　　谢唯舟不知道她葫芦里准备卖什么药，但他明白自己没多少耐心了：“不说话我就挂了。”

　　在谢唯舟的威胁下，电话那头的人终于忸怩地开口了。
　　“我少了一块表。”

　　谢唯舟知道这是司汶来服软了，从小衣来伸手饭来张口，金尊玉贵长大的大小姐，这已经是她打破自身记录的求和了。
　　“RM0701黑唇白陶瓷。”电话那头的人语气有点变扭，“估计是落在你那里了，你什么时候回多伦多，我去找你拿。”

　　“别过来了。你再去买一块，我出钱。”谢唯舟丝毫不留情面。

　　司汶听见谢唯舟这么不留情面的话自然也明白他是完全没打算和自己复合，自己已经搁下脸面还求和了，服软没一分钟，电话那头的人就跳脚：“你还恨我呢？我都说了我让玛利亚阿姨去照顾叔叔也是为了让你安心，有人照顾叔叔了你就可以不用总去迈阿密，可以有更多的时间陪我。那我怎么能料到玛利亚阿姨和叔叔就在美国登记结婚了呢。Ryan，我知道错了。我只是好心办了错事了。你不用担心，玛利亚阿姨从小就照顾我了，她的人品我能保证，她一定……”

　　后面的话谢唯舟没再听，直接挂断了电话。
　　然后将唯一没有拉黑的司汶手机号也拉入了黑名单。

　　再回去，沈近秋的行李正好出来了。

　　“我的车在停车场，走吧，我送你。”谢唯舟把手提包换了一个手拿，空出来的手，伸手去拉沈近秋的行李箱。

　　谢唯舟的车停在一块广告牌前面，黑色的宾利欧陆GT，很显眼。

　　他帮忙将沉重的行李箱放到后备箱，沈近秋犹豫着是坐在后排还是副驾驶，他却有读心术一般，关上后备箱后走到副驾驶门口，拉开车门，绅士极了。

　　“住在Woodsworth College？”谢唯舟启动车，问。

　　“我没有申请学校的宿舍，在校外找了个合租，在肯辛顿市场那里。”沈近秋说着翻出房东之前发给自己的地址给谢唯舟看。

　　他看了眼，没导航似乎是知道路。

　　谢唯舟开车很快，但是很稳，把沈近秋送到目的地总共就花了半个小时。

　　他下车帮忙搬下了行李，再开口又是长辈一般叮嘱：“合租要更注意保护自己。”

　　以前开学沈近秋也见过住宿的室友被爸妈这样叮嘱，在夜里室友想家哭泣的时候，她总是很麻木不在意，但有一天听见别人对自己这么说，那人的身份越是和自己无关，她心里的那股莫名的情绪便更加强烈。

　　她抓着行李箱，好半天没反应，最后才憋出一句：“你晚上睡觉也注意脖子。”

　　谢唯舟被沈近秋这句话逗笑了，他揉了揉脖子，十分听话顺从地点了点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