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海绣川》长无云

4、第四章

　　叙山青平时并不喜外出，满目疮痍、黄沙漫天、饿殍遍地，这些场景实在是教人不忍观，但他出门的唯一理由也正是如此，这世道死的人比生的人还多，即便是存活下来的人也会染上病，叙山青跟随母亲自小学医，母亲去世后他也仍然要乘母亲的遗愿，因此这些年来叙山青一直带着叙山谣四处行医，当地的百姓对他们还算得上是友好和善。
　　两个长得极为漂亮的孩子走在街上，两只手紧紧牵着，如今骨肉相残、易子而食的情形屡见不鲜，这对兄妹却让冷漠的街升起一点温情。
　　叙氏一族居住之地的建筑呈环状，若是站在招摇山主山的山顶向下望去，即可见全貌就是叙氏的山行图。
　　招摇山主山山顶直入云霄，叙氏的地法使得招摇山长青不败，如此一座神山，竟也散去云雾现出颓败之了。
　　招摇山山脚下不少孩子在等待，却没有一个大人，叙山青大致扫了一下，大约有五十人，大多数孩子都还为即将见到大祭司、吃到食物而喜悦着，但叙山青心头却莫名的有着挥之不去的阴霾，这场突如其来的秘祭，绝非表面上那样平静。
　　孩子们并没有等待多久，一只巨大的鵸鵌(qi tú) 从空中飞下来，鵸鵌三头三翅，六足六眼，体型较小，随它而来的是行云，只见行云向鵸鵌念了句秘诀，鵸鵌体型逐渐变大。
　　这些孩子跟着行云坐上这只大鸟，叙山青虽有疑虑却还是跟随叙山谣走了上去。
　　“行云哥哥，您可知这次的秘祭是要我们去做什么？”叙山青朝行云问道。
　　“嗨，问这个做什么，左右我们能吃顿好的，何乐而不为呢。”说话的是一个同叙山青差不多大的孩子。其他孩子嘴里塞着各种食物，也纷纷点头赞同。
　　行云被人抢白了也不恼，笑着说道“大祭司举行秘祭是为了求雨，你们这些孩子正是至真至纯的存在，想必会比我们这些成人更能让神灵高兴，待会儿求雨时，你们站在一旁看着就好。”
　　听他这么说，叙山青心中的疑窦才消解了几分。摸了摸旁边妹妹的头，心也算是暂时安了下来。
　　“哥哥你吃。”叙山谣给叙山青递过去一个山鸡腿，明明是山鸡腿，却是小的很没什么肉，叙山青平素更爱果子之类，于是揉了揉叙山谣的头，笑道“谣儿吃吧，哥还不饿，不过不要吃太多哦，贪多的话小心一会儿肚子难受又找哥哥哭。”说完还戳了戳叙山谣已经有点鼓鼓的小肚子。
　　拿回鸡腿，打掉哥哥戳个不停的手，叙山谣小嘴一撅，上面还油亮亮的“哥哥坏，哥哥不好好照顾自己，还取笑谣儿，哼。”两个小辫子还一晃一晃的。
　　叙山青哂笑一声，从怀里掏出一丸丹药，让谣儿吃下去“你这小馋虫，这药吃下去可解油腻、不胀胃，乖谣儿，不用担心哥哥。”
　　那丹药药效来的快，原本有些难受的肚子，胀感也在慢慢消解。
　　叙山谣刚要说话，只听行云道一声“马上就到山顶了，孩子们收拾下，便可面见大祭司。”
　　话音刚落，鵸鵌就稳稳地落在了地面上，叙山谣从叙山青怀里探出个小脑袋，一双眼里充满惊奇和喜悦，自叙山谣出生起，世界给她的印象便是满目黄土，而招摇山上青翠一片，难免叫这孩子欣喜万分。
　　不仅是她，几乎所有孩子都被这里的景色吸引了，这里的一草一木都仿佛有着亲和力，叙山青也真心的绽出笑意来。
　　看着孩子们一个个从鵸鵌上走下来，行云说道“你们且在此地稍等片刻，可不要随意走动，大祭司此时应是刚刚祀成，一会你们就可以见到他了。”
　　大祭司几乎是天下人心中都尊崇的人，可以说已经是半神半人的存在，孩子们对大祭司自然也是向往极了的。
　　眼看时间差不多了，行云去迎接叙河，剩下五位秘侯口中念诀，手中的纸瞬间飞出去变成了一间间小屋，数量大致是他们每人一间。
　　几乎所有孩子都是头一次见到秘诀的施展，但叙山青却是第二次见到叙家的秘诀了，上一次是他的父亲在他母亲的尸体前下死诀殉情，叙山青揉了揉眉头，强迫自己不要去回想那场景。
　　“每人一间屋子，屋子里吃的玩的一应俱全，各位尽管等着就好。”
　　其他人不疑有他，听说屋子里有吃的玩的，便匆忙进去了。
　　“我想跟哥哥一间屋子。”叙山谣拉着哥哥的衣角不撒手。
　　叙山青自然也是觉得叙山谣跟着自己会安全些，毕竟这里奇怪之处甚多，叙山青并不敢放松警惕。“秘侯大人，家妹年纪尚小，我担心她一个人照顾不好自己，到时候惊扰了大祭司就不好了，不如让家妹与我同一间屋子，剩下那一间屋子留着给五位秘侯大人当个歇脚之地可好？”
　　叙山青这话说得漂亮，可五位秘侯可不是好相与的“这是大祭司的安排，谁敢违抗？”
　　简简单单一句话就堵住了叙山青所有的说辞，低头叹口气“罢了，既然是大祭祀安排的，那我等也只能遵从。”随后低下头看着自家妹妹“谣儿，哥哥就在你旁边的屋子，如果出了什么事就敲三下墙，哥哥就来找你，知道了吗？”末了还叮嘱了一句“就算屋子里有吃的也不许再吃了哦。”
　　“知道啦哥！”
　　把每个人分开关起来，这事儿还是太奇怪了，但此时此刻就算叙山青不放心却也别无他法，只能等一会大祭司来了再做分辨，这里的孩子都是叙氏宗族子嗣，都与这位大祭司有着或亲或疏的血缘关系，想必大祭司也不会做什么伤害这些孩子的事儿吧。
　　叙山谣心里也很不情愿，撅着小嘴生闷气，叙山青笑她的嘴上都能挂油瓶了，气的叙山谣连抱都没抱他哥一下就气呼呼的走进了自己的小屋。叙山青无奈的摇了摇头，也走进了自己的屋子里。
　　如果早能预料到后面的事情发生，叙山青一定要紧紧的抱住叙山谣……
　　这屋子从外面看上去甚至还没有一间茅厕大，内里却别有乾坤，完全是正常屋子大小，这便是秘诀的奇妙之处。
　　叙山谣到了屋子里刚想吃一块糕点，想起哥哥对他说的话，气哼哼的又放回了盘子里，哼，不吃就不吃，她才不是小馋猫呢！
　　在屋子里转了半晌，叙山谣是这里最小的孩子，本就耐不住性子，又不吃不玩的，坐在屋子里早就没了兴致，在椅子前来来回回走了半天。
　　突然叙山谣一拍手，对呀，她可以出去呀，这屋子说让单独进来，可又没说不让出去，这山上一定有许多好玩的，头一回来这里，下次来还不定是什么时候呢，可要抓紧时间多看两眼！不过可千万不能跟哥哥说，不然又要挨骂。
　　想罢，叙山谣蹑手蹑脚的打开房门，先是探出个头，然后是脚，随后才把整个身子都挤了出去。
　　明明感觉在屋子里只待了一刻钟，外面却从艳阳高照变成了月黑风高，阴风怒号，叙山谣心中有些怵，刚想要转身回去，却依稀听见一棵树后面，那五位秘侯的说话声。叙山谣实在是好奇的紧，于是悄悄地蹭去那棵树旁。
　　“这五十多个孩子的家人可都安顿好了？”说话的竟是刚不久离去的行云！
　　“都告诉了缘由，并且签了死契，一些不服从祭祀之名的人已全部处理了。”
　　“那便好，这次血祭是我叙家真正立稳脚跟的机会，别说是五十多个孩子，就是五千个五万个也舍得，这些孩子也是为了救天下而牺牲小我，日后大祭司会将他们的命牌悬于这招摇山受万世敬仰。”
　　血祭！牺牲！命牌！叙山谣心中大惊，这是不是意味着，他们今日所有人都会死在这里，听闻这恐怖的真相，叙山谣惊骇的向后倒退。
　　“谁在哪儿？！”
　　叙山谣的动作产生了轻微的响动，几个人刚要追上去，却听见后方传来叙河的声音。
　　“不必追了，大概是山中走兽，那些孩子吃了有幻毒的食物不会醒来的。”殊不知他漏掉了两个人，叙山青没吃那些食物，而叙山谣则吃了那颗解腻的丹药，误打误撞也消解了一些毒性。
　　“你们几人，随我来布阵。”
　　“是。”
　　叙山谣一路狂跑回自己的小屋，倚在门上半天缓不过来。
　　大祭司叫他们来这里，居然……居然是为了杀他们！叙山谣被吓坏了，那哥哥，哥哥怎么办？他们要如何逃出去？
　　一墙之隔的叙山青的屋子里，叙山青也正担心着妹妹，转来转去，到底是不放心，在墙上敲了三下。
　　但叙山谣心绪未定，还在门边缓不过神。
　　“咚咚咚——“又敲了三下。
　　叙山青那头也急得很，谣儿这么久不回应莫不是出了什么事。
　　这次叙山谣听到了，叙山谣突然想到了什么似的，贴在那道墙边，收起自己颤抖的声线，装作撒娇似的说道“哥哥，谣儿想吃山下的豌豆黄了，哥哥去给谣儿买回来好不好？”
　　叙山青心里不禁笑这个小馋猫“听话谣儿，咱下山了就吃好不好。”
　　“不嘛不嘛，谣儿就要现在吃，哥哥不买就是不疼谣儿了，刚谣儿听隔壁的哥哥说大祭司要很久才到呢，嗯……大约要一个时辰呢，谣儿真的想吃了嘛。”叙山谣强忍着哭音说。
　　叙山青隐隐觉得有哪里不对劲，但因疼宠自家妹子，叙山青还是笑着应允了，山中走兽众多，若是能找到可骑行的，想悄悄地出去再回来顶多一个时辰。“好吧，那哥哥去给你买豌豆黄，你在这里好生呆着，有什么事就去找行云哥哥知道了吗？”行云他还是信任的。
　　“嗯，知道了哥哥。”墙那头的声音停顿了一会儿“哥哥，谣儿很爱你，谣儿还很喜欢行云哥哥，以后谣儿要嫁给他。”
　　然而后面的那句话叙山青并没有听到。
　　叙山青走出门，眼前的黑暗让他有些不适，招摇山上多狌狌，并不难找，叙山青天生与这些山野之兽亲近，狌狌叫一声，叙山青温柔的摸摸他的头，骑了上去。
　　狌狌的速度很快，吃了它的肉之后人的行动速度也会变快，这些他都是从母亲留下的书中看到的。
　　风吹着少年的发，场景在叙山青眼中不断转换，鼻间充斥的都是草木的清香，他很喜欢这种感觉，身上的每个毛孔都在贪婪的呼吸着，这才是……自然。
　　叙山谣在后面悄悄开了个门缝，看到哥哥的身影渐行渐远，眼泪终于夺眶而出。那样好的哥哥，只能向上天祈求来世再做兄妹了。
　　她知道血祭需要在特定的时刻，如果她能替哥哥拖延时间，哥哥应该就不用被血祭了吧。
　　“大祭司，都准备好了。”
　　叙河的声音响起，眼中划过一丝狠意“那便去屋子里把孩子们都抱出来吧，放到祭台上。”
　　行云和五秘侯立刻动身。果不其然，吃了那些食物的人都晕倒在了屋里，叙山谣被行云抱在怀里，叙山谣年纪小，不懂什么是情爱，只是每次见到行云哥哥都十分欣喜，他的温暖让人不由自主想要靠近，而如今这怀抱却让叙山谣无比胆颤。
　　感受到怀中孩子的颤抖，行云眉头皱了起来，这孩子是装晕。
　　“最后那个屋子里的孩子不见了！”行云刚要再次给她下药，听闻此话不由得停下动作。
　　“怎么回事？！”行云突然想起，住在最后一间屋子的人应该就是怀里这个女孩儿的哥哥。
　　“我知道你没晕，说，你哥哥去哪了？”语气中充满狠戾。
　　一听到哥哥，叙山谣立马睁大了眼睛“我，我不知道。”说完就两眼一闭昏了过去，应该是没被消解的部分药效发作了。
　　见此情形，行云心中烦闷无比。
　　“行云，时辰马上就要到了，还在磨蹭什么？”叙河有些急躁的声音传来。
　　那五位秘侯知道跑了一个人，忙问行云该怎么办，那位大祭司的性情他们是知道的，若是知道他们办事不利，说不定今天他们也会被血祭。
　　“血祭只需要四十九个孩子，如今除去那个逃走的还有五十个，人数已足，我先暂时先瞒着大祭司，你们中出去两个人找那个孩子，杀了他，千万不能让血祭的事情走漏太多风声。”
　　其中两个秘侯出发去寻找。
　　叙山谣连同其余四十八个孩子被放到祭台上，剩下一个孩子已被刺死，他的血留作备用。
　　四十九个孩子被钉在生死剑上，他们的血液顺着凹槽流进中间的祈神台，台子上站着的便是叙河，口中念着叙家秘诀，招摇山祁叙氏作山行，地法、秘诀断其生，南海若水孚海氏作水行，天法，慧身封其死。这血祭仪式是海婴留下的，要以叙氏和海氏两族之秘法才可成。
　　……
　　骑在狌狌身上的叙山青突然感觉心口一痛，有些事情浮现在他脑海中，细细想来才觉不对，谣儿一向懂事，怎么会突然任性似的叫他去买豌豆黄……
　　莫非是谣儿有事隐瞒自己，豌豆黄只是一个借口，目的是让他下山。突感不妙的叙山青急忙叫狌狌调头往回走，心中也愈加慌乱，谣儿可千万别出什么事……
　　“哥哥——哥哥——“女孩活泼的声音传到叙山青耳朵里。
　　“谣儿？”妹妹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谣儿想吃豌豆黄，哥哥怎么还不去买？”
　　看到妹妹在这里，即便怀疑，叙山青却还是放下了几分“哥担心你，我们一会儿就去吃豌豆黄好不好？”叙山青哄道。
　　“不好不好，我现在就要吃，哥哥骗人……”说完这句话的‘叙山谣’突然狰狞起来“哥哥快跑，是血祭，有人要杀你，哥哥快跑，跑啊——”
　　只见‘叙山谣’的身影逐渐模糊，终是化作一缕烟，散去了……
　　“谣儿！！！”叙山青目眦欲裂，大叫着，不管不顾的朝叙山谣消失的地方跑去。突然，招摇山山顶处血光冲天，天空像是被撕开了一条口子，脚下地动山摇，一直驮着叙山青的狌狌也嘶叫起来。
　　肉眼可见的，万物凋零。
　　“血祭，哈哈哈，血祭……”看着身边突然变得枯萎的景色，叙山青抬头悲怆的笑着，天上下雨了，不，不是雨，是血，他妹妹的生命，居然献给了这场愚昧的仪式。
　　少年不再似从前温润，眼里血红一片，盛满了恨意。却还是向山顶跑去，他要杀了那些人，那些罔顾伦常、罔顾生命、夺他生妹的人！
　　“痴儿，你若想复仇，便先保下你这条小命再说。”叙山青身后传来声音，说话之人一双素手掀开眼前珠串做成的幕离，面如冠玉，眼波如水，温润至极，身穿一袭白衣，颇有仙人之姿。
　　然而叙山青并没有买他的帐，而是反问道“若他们今日不死，来日再做血祭之法，便要牺牲更多无辜的生命，到那时，我又该当如何？”
　　“到那时，你要活着，为天下带来公道。”
　　为天下……带来公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