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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不敢推开的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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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世安是个什么样子的人?
如果问同学,大概会得到诸如:漂亮的学霸,话不多,很受老师的偏爱,可以请教问题但是不小心就会感受到智商的压力,做事情很负责,经常被爸妈用来举例对比的别人家孩子……等等描述。
如果问熟悉的亲朋好友,那就会得到很多的赞扬:勤劳,聪明,礼貌,热情……这些非常正面的词汇用的最多,而少数的老人会说她可怜,早熟。
而独自一个人时候的徐世安,非常安静,几乎让人误以为是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塑,只有偶尔转动的眼睛和翻动书页的手指还能证明,这是个活人。也没有人能看到,她对书本的极致专注,就仿佛是此生唯一能够抓住的东西。
周末的窗外是孩子们追逐嬉戏的声音,偶尔有收破烂的叫卖传来,可是这一切喧闹都仿佛窗棂上的阳光,止步于窗台前。
徐世安浏览完新的物理课本,把它和已经看过的数学语文都放在一起,想了一下,从书桌的右侧拎过来一摞书报,正是从老周手中拿到的“废品”。
说是“废品”,其实是机关单位批量订购了给每个领导们的杂志和报纸。为了体现领导的地位,每个人都第一时间可以阅读到最新的指示,哪怕一样的报纸也要人人有份,不用轮替。可是实际要存档的报纸用不了这么多,所以每天结余的报纸就让办事人员自行处理。在早年资源还比较匮乏的时候,这些多余的报纸都确实发挥了巨大的作用,各种地方都要用报纸来做卫生措施,经常客串一下铺垫层或者一次性包装,几乎成为了一种时代习惯。直到进入二十一世纪,各种更加方便的卫生工具一一出现,报纸的油墨其实并不卫生的概念也普及了,这多余的报刊也就成为了新的负担,被垃圾站承包。
尽管个人电脑和互联网已经慢慢开始普及,但是2005年的小镇普通家庭,电脑依然是奢侈品,这些从全国到地方的各级报纸杂志还是徐世安了解世界的主要途径。
这些才看过一次甚至没看过的报纸其实都和崭新的没两样,油墨味非常浓郁。老周还非常贴心的按照时间和报纸的权威级别给排序了,翻找起来都极为方便。
徐世安非常认真的从头版头条,到尾部的广告版面,都一字不漏的看了一遍,顶多根据重要程度调整一下浏览速度,基本对这一周的家国大事和八卦奇闻都有了点了解。传统媒体的遣词用句,哪怕是娱乐部分,也是比较严谨考究的。
她看了一下文学版块,六成的文章都是对欧美教育和社会福利的吹捧,仿佛那里从孩子到老人都是天使,然而到了影视版块,又有人谈到了最近极为火爆的美剧《越狱》里面罪犯的多样性和逻辑可信度,后面还有一块则吹捧了一下超级英雄电影,小人物如何从备受欺凌到无可匹敌,却依然心怀天下,等等。
不过徐世安看完想的是:天使教育和完美福利是怎么诞生罪犯的?而且这些罪犯还没有负罪感,对社会怀有非常奇特的想法。那些超级英雄也都被地痞欺负过,这些地痞又是从哪里来的呢?不也同样来自穷困无知而绝望的底层社会吗?
不知不觉,太阳西斜,屋内的光线逐渐昏暗。徐世安打开了台灯,倒不是她喜欢黑暗的环境,而是大的灯泡费电而且容易损坏。
本来她每天饭点都到隔壁奶奶家里吃饭的,这样只要提供一些伙食费,添加一双筷子也很方便。可是这几天隔壁一家人临时回老家奔丧去了,剩下她一个人,只能弄了点泡面饼干顶替一下。没办法,她手艺相当一般不说,家里的厨具也因为长期的闲置,都不能用了。
就在小姑娘一边看报纸一边琢磨自己晚餐是吃中午没吃完的饼干和面包,还是麻烦点去煮水泡面的时候,楼下响起一阵嘈杂的脚步声。
徐世安浑身一僵,慢慢的从书桌旁边站起,先走到房门口,轻轻的反锁,然后才把耳朵贴在了门板上,听外面的动静。果然不出她所料,大门处传来开门声,她的父亲,已经消失了一个多月的徐永鹤,带着一群狐朋狗友回家来了。
九十年代初,有人形容为处处是黄金,这话未必准确,但是确实很多人都靠着敢拼捞到了第一桶金,徐永鹤那个时候也是二十出头,和同族兄弟一起在外面闯荡了一番,成为寒镇第一批富起来的人。当时这群人就在镇子外围相对舒适的地段,盖了许多独栋的三层小楼安家,勉强也算是有别墅的气派。可惜那个年代很难找到专业的设计师,房子的格局基本就是按照房主和施工人员自己随意发挥,导致存在很多的问题。
就比如此刻,明明房子不算小,但是三楼的徐世安依然能够清楚的听到一楼客厅内几个男人说话的内容。没办法,仿造欧式螺旋楼梯的餐厅上空,不仅不隔音,还有点神奇的内部回音的效果。
“鹤哥,你这会可以说了吧?老黑那边咋样啊?”一个比较尖锐的男声,似乎刻意压低了在问。徐世安想了想,这应该是一个叫做方其远的混混,从去年开始,就跟了徐永鹤,从以前天天在中小学校外面勒索学生变成了现在三五个月才回家一次,对很多学生来说,估计还是挺不错的事情。
“是啊,鹤哥,霞县的路子,崇安的狗刀,这会都没了消息,咱们手上这批货,还能出吗?咱们海子那边的款项还不能断呢。”这次是一个更低沉的男声,徐世安也记得,应该是徐永鹤的发小,反正从她有记忆开始,就经常和徐永鹤在一起混了。
“行了。”这次,徐永鹤终于出声了:“慌什么,你们以为咱们和西北的黄鼠狼他们一样吗?这次出事也是那边的小皮子跑过来,说要搞合作,还不是被查的活不下去才过来投奔了虎爷,结果还偏偏要按原来的套路搞,能不被抓正着吗?还把潜市咱们的人都拖了进去,真是废物!”
徐世安屏息听着,手上则飞快的拿草稿纸记下了听到的地名和人的代号,并简单的画了个关系图。
这时,下面又传来了一阵摩托的轰鸣。徐世安条件反射地看了一眼窗外,逐渐暗淡的天空看不到星辰,只有几缕路灯穿过稀疏的树枝,勾勒出几层屋檐的轮廓。
又是一阵响动后,一楼的大门打开又关上,楼下多了一个人。徐世安知道是谁——做了两年辅警的陈明,也是徐永鹤的表弟,当年的许多事情,都是他在尽心帮助徐永鹤,才让徐永鹤免去了不少的麻烦,现在更是结成了某种同盟,经常互通有无。
徐永鹤和陈明果然也是更加有默契,就问了一句:“没事?”
陈明立刻就回答:“没事,我专门去问过了,网都在那边,线也都被断了干净,你们先不要动,等他们扫过了,再去探探。”
应该是这个消息安抚了众人,说笑的声音开始多了起来,又过了几分钟,就传来了推杯换盏的嬉闹。徐世安知道这是他们早就从外面带了酒菜回来,现在应该是得到了好消息,开始放开了吃喝。但是她却依然紧绷着,贴在门板上仔细分辨。
天色更加昏暗了,台灯的亮度又不够照亮门口的位置,贴着门板的徐世安低头都已经看不太清自己写的字,但是她这时更加不敢开大灯,不管下面的那群人是不知道自己的存在,或者是知道但是完全不在意,此时的忽略,已经是最让她安心的状态。
喝酒的时候说话,其实逻辑会更乱,徐世安又仔细的辨别了一番,潜市的名字被数次提起,缺货也被重点强调,她的手在这几个词上面无意识的画圈,眼睛则不自觉看向了还在台灯下面的报纸。
突然,她的瞳孔猛然收缩,手中的笔也被死死捏住。
用了好几次深呼吸,徐世安感觉自己恢复了一点平静。她轻手轻脚的走回了书桌前,放下了纸笔,拿起之前看的全国发行报纸,翻到了三天前的社会新闻版面,硕大的黑体字标题:“抓获潜市贩卖人口团伙,百余人获救”。再翻开另外一份地方报纸的报道:“拐卖人口的流窜集团——黄鼠狼”。文章的内容,她才看过不久,还有印象,大致介绍了一个大型跨省人贩子集团被警方抓获,并顺利解救了多名被拐卖的妇女儿童,尤其是许多未成年少女,据说他们以前的受害者除了少量被卖到山区,有许多还会被卖到国外去。
徐世安觉得自己的眼睛似乎被台灯晕黄的灯光刺到了,涌上了一阵阵的热意,变得模模糊糊的,将整个世界都扭曲成了奇怪的样子。
她早就猜到徐永鹤在做不法的生意,所以才和地痞流氓混在一起,经常神出鬼没,没有想到,徐永鹤竟然在拐卖人口?所以,这就是多年来给他提供毒资的“生意”?难怪,难怪他明明都开始注射了,偶尔还会大方的给她一大笔钱,可以支付生活费和学费……
她的灵魂似乎恍惚漂浮了起来,冷冷的看着自己又一次拿起了纸笔,走到了门旁,接着听,接着写,不管是下面的吹牛打屁还是嬉笑怒骂,能听清的都写下来,只是这次写的字,越写越慢,越来越散乱。
“……黑老狗那边,估摸着是真的缺货了,都说好了的三趟都黄了,这回啊,加价都翻了三倍了,估计是赔本都要搞的,谁教他搭的是南边那条线呢?”喝的多了,几个人也更加聊的开了。
“我们这边不是有一批吗?要不宰他一笔?”
“……好像就差了一个,不够数啊。你真想接了这生意啊?”
“有钱不赚王八蛋!哎,鹤哥,你家里不是有个……嗝!”
“嗨,不就差了一个嘛,还有几天,附近再弄一个,又不难,说吧,什么级别的?”
“你以为那么容易啊,南边的要求都高的很!”
“回头试试呗……”
徐世安慢慢从门上滑落,坐到了地上,只感觉全身都浸泡在无边的冰水中浮沉,夏末秋初,明明是有点闷热的傍晚,她却仿佛凉到了四肢百骸。
眼前粗糙黝黑的门板,将她拉回到了八年前。当年才小学一年级的她,眼睁睁看着吸食了几根烟后的父母陷入癫狂,然后开始哭闹打斗,最后的最后,妈妈才看到了她,似乎带着最后一点点清晰意识,将年幼的自己放到了衣柜藏起来,然而她忘记了,这个衣柜是坏的,柜门有一条很大的裂缝,当徐永鹤将妈妈打到头破血流的时候,还对着衣柜中的自己,笑了一下,好像儿时哄她吃糖一样,那个笑看起来得意又温柔,却成为了徐世安此生挥之不去的噩梦。
八年前毫无威慑力的衣柜门,眼前同样毫无保护作用的房门,都成为了徐世安唯一能抓住的依靠,就算什么也挡不住,她也不敢推开,因为外面是看不到边际的黑暗,能够瞬间将她吞噬掉。她此刻就仿佛在庞大凶兽的爪下被轻轻放过的一只蝼蚁,生死却永远在一瞬之间,半点不由自己,没有反抗的余地。
一直到朝霞从天际一点点沁染到屋内,徐世安才恍然苏醒。在门口地上蜷缩了一夜,虽然还没有受寒,也足够人身体僵硬。她在地板上慢慢活动手脚,爬到自己的木板床上,又等了十多分钟,身体终于不那么难受了,这才起来换了套单衣,简单打理了一下仪容,翻出个厚厚的笔记本,放到书包中,打开了房门。
徐永鹤的那些朋友估计都各回各家了,徐世安瞟了一眼酒气未散的餐桌,也没去房间看徐永鹤,轻手轻脚的就离开了家,直奔市政大院。
周日的政务大楼自然是关着的,徐世安直接找到了大院宿舍区老周的家里,老人家果然在乐滋滋的看电视综艺节目。看清了探头探脑的人,老周乐了,冲着小姑娘招招手:“安安?怎么星期天的早上跑我家来了?”
少女经过一路奔跑,脸上的红晕完全掩盖了一夜无眠的憔悴,甜甜的笑容更是不见丝毫阴翳:“周爷爷,我要写个作文,得查一点资料,想去你们档案室看看旧报纸,您能借我钥匙吗?我最迟中午就还给您。”
老周对这个理由半点都没怀疑,毫不犹豫的进了房间,给她拿了钥匙:“这点事情,不着急。档案室进去出来都记得锁门,有事就叫周爷爷。”反正档案室里面真正重要的东西还有另外的锁和保护措施,小姑娘也从来没有让人在这些小事情上面操心。
徐世安乖乖的应了,蹦蹦跳跳的离开。
直到走到无人处,那些勉强撑起的开朗迅速消失,清秀的小脸上都是凝重。她缓慢又坚定的走到档案管理处,开锁进门后反锁上,然后取出了柜子深处放着的法律条文书,一页页的翻找了起来。
一个晚上的偷听,其实没有多少有逻辑的信息,但是徐世安直觉确定了,徐永鹤就是在做人口生意。
拐卖人口这项犯罪活动,不仅历史悠久,还不分国界,是人类社会长久以来的毒瘤。建国时期还好,但是改开以来,经济起飞,为了赚钱的这些犯罪行为也越来越猖獗,尽管权利机构对其进行了严厉打击,可种种落后的思想和人口暴利,依然让人口买卖难以根除。仅仅看报纸上面,有关人口案件的报道基本都是破获的大案,数量还是不少的。
徐世安从目录开始找起,很快就看到了:第二百四十条,拐卖妇女儿童罪……翻到那一页,黑体字很清楚:情节特别严重的,处死刑,并处没收财产。
她听得出来,所谓“南方”应该就是东南亚,这种跨境的犯罪,肯定是最严重的,更别说徐永鹤很可能已经有了好几年的“经验”。
又翻找了一下这种重案的审理流程,徐世安到底年纪小,看不是太明白,只能大致看出取证复杂,管理严谨。
就现在的情况而言,徐永鹤不会防着她这个年纪尚小的亲生女儿,但是也不会让她知道多少消息。
而且,弄清楚了,她又能做什么呢?报案?不说徐永鹤在本地的人脉势力,自己这些猜测压根称不上证据,人家搞不好把自己当成疯子。
还有,如果徐永鹤进了监狱,自己或许就要去福利院了……
呆呆的坐了许久,正午的钟声敲响,徐世安收拾好了翻出来的书和资料,将它们整理回原位,顺手又打理了一下卫生,这才锁好了档案室,把钥匙归还给老周。
老周还热情的挽留:“丫头在我家吃个午饭吧,你孙奶奶的手艺,你是知道的。”
徐世安强笑道:“不了,我爸回来了,我总要回去和他吃呀。”
老周听到这个,脸色微微一变,到底还是经过事情的老人,没有露出什么奇怪的表情,微笑道:“那行,下周,你再来,我儿子送过来的进口糖果,我给你留着。”
“嗯。”徐世安也表现得非常向往:“那您说好的,给我留着,不能像上次的那些蛋糕一样,偷吃了一半哦。”
“那可就看丫头你来的快不快咯!”老周调皮的挥手。
直到离开大院,徐世安才有些虚脱地扶了一下路边的小树。临近正午,周末的人们也都回家吃饭了,街道有点空旷。她环顾了一下四周,恍惚了一下,终究还是朝那个家走去。
大概是太专注于想事情,离家还有几步路的拐角地方,徐世安迎面撞上一个人。
“xXXX妈,谁啊!”那个人立刻爆了粗口。
等看清了对面的是谁,却又收了声。
徐世安也认出了对方,是昨晚和徐永鹤喝酒的其中一个人,家离这里也不远。她暂时挤不出什么表情,只好愣愣的看着,而那个人也用隐晦打量的眼神上下扫视了一下少女,这才又晃晃悠悠的走了。
徐世安皱了皱眉,刚刚要抬脚,脑中突然闪过了那个打量的眼神,还有刚刚骂人的嗓音,让她猛然想起了昨晚的一句话。
“……你家里不是有个……”
有个什么?货?这个货,是说的,自己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