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小镇的少女 ...
-
刚刚开学两天的校园，所有人都还沉迷于暑期的悠闲玩乐中。尚且火热的选秀话题，就好比初秋还来不及消散的暑热和此起彼伏的蝉鸣，更让人心头多了几分躁动。老师们在几番呵斥后，好容易控制了一下学生们过于兴奋的嬉闹，也就暂且收兵，心头暗暗记下了几个刺头，想着回头给他们的家长多推荐几份学习用书，再多布置几套习题试卷，保证再没那么多时间和精力讨论些有的没的。
午休结束的铃声刚刚响起，从初二3班的教室内，突然传来了一阵桌椅翻倒的声音，随后就是一片哗然。等到几分钟后，教导主任和班主任闻讯赶到现场，已经是人山人海聚集在教室的门口和窗外。
围观看热闹是人类的天性。外部围聚的学生们看不清现场，也都亢奋的互相交流着信息，从各种校园风云人物的江湖恩怨到帅哥美女的爱恨情仇都猜想讨论了个遍，直到听到教导主任威慑的怒吼，才堪堪让开了一条小路，而一双双妄图勘破舆情的眼神还流连不止，不肯离开。
而在真正的事件现场，却是一片安静，仿佛自成另外一个世界。
教导主任走进教室后，扫视了一周，除了在各自座位上，看似平静实则眼神诡异的围观群众，事件核心人物应该是教室中间最淡定的一男一女，相隔了三排座位，两个人都在旁若无人的收拾自己的课桌椅。男生是在从地面上一本本捡起散落的课本，众所周知，中学的课本很多，学生们基本都喜欢堆放在课桌上，这种做法挺方便，就是一旦出现推搡，书本很容易会被翻倒落地，这满地的惨状自然也都是事故后遗症之一；而那位女生则正挽起校服的大袖子，往一个大塑料袋里面，一本本的丢课本，仅仅远看就能发现这些课本都已经被不明污水浸泡至黄黑相间，只有过塑的封面比较防水，能够勉强确认书本的原貌，甚至还有点点异味在空气中蔓延，估计那片污水是泔水墨水的混合体，被损的书本多半是无法使用了。
看女生一边扔书一边还要用抹布擦桌子，脸上始终是嫌恶的表情，教导主任估摸着是有人对她搞恶作剧，但是这损毁课本实在太过分，难道那个男生就是罪魁祸首？然而他再定睛一看，男生的脸部已经红肿，嘴角出现了淤青，明显是刚刚打出来的。这，这是当场就打击报复回去了吗？
还不等教导主任想明白事情的逻辑，班主任已经着急的询问了：“这是怎么回事？这……徐世安，你的书是谁弄脏的？是彭诗源吗？就算是……也不能打人啊……”显而易见，女生是优等生，在老师心里的地位也更高，连问话都偏心的如此明显。
教导主任看看周围的围观学生，还是没有打断班主任的话。毕竟班主任的权责在这里，好学生的特权也是大家公认的明规则。
“不是他干的。”那名女生，也就是徐世安，非常干脆利索的回答了班主任的问题，能扔的都扔掉了，把装好了脏书和抹布的塑料袋打包好，放在脚边，才看向老师，表情非常的平静，似乎在催促：我要扔垃圾，有事麻烦快点问。
后排已经整理好自己的课桌的男生，也就是彭诗源，在班主任的眼神催促下，慢腾腾的走了过来，尽管脸上一片狼藉，还是能看出他瞟向徐世安的眼神，满满的都是怨念。
“那……那你为什么……这是你打的吧？”班主任都有点混乱了，话都说不利索。这个彭诗源虽然不是尖子生，但是学习成绩中等，热爱篮球运动，长的还算是眉目清朗、身形修长，听说被一些女生叫做班草校草的，也不属于什么边缘人物或者闹事的刺头，和徐世安这个年级前三的学霸优等生压根没啥交集，怎么就还闹出打架的事情了呢？
徐世安挑了一下眉，周围那些一直在窃窃私语的讨论也突然安静了下来，所有人都屏息等待她的回答，毕竟她确实动手了，并且还是发现课本被弄脏后，在全班同学众目睽睽之下，突然动手的，抵赖是不太可能，而这个动手原因，大家心里都有点好奇和猜测。弄脏课本这种事，大家都不相信是彭诗源干的，难道真的是潜藏的狗血情爱纠葛？学霸和校草的爱情故事？那可太精彩了。流行杂志上的校园伤痛文学再好看，也没有身边真实的故事有趣，代入感强烈呀。
就连彭诗源都定定的看了过来，他也是不明白这无妄之灾到底从何而来，毕竟他和徐世安的交集真的不多，除了正常的同班同学交情，最多就是两家住的比较近，从小上下学的路上会碰到的关系。但是就这个小城镇，可以说八成的人都是沾亲带故，谁都互相认识，没什么特别可言。怎么徐世安今天刚刚午休进教室，发现了桌上的异常后，没过十秒钟，就扭头过来把他按在桌子上面打，还是冲着脸打，伤害肯定是不大，还比不上他日常在篮球场上被球误伤的严重，就是把他给弄蒙了。
“是我打的他，谁叫他要搔首弄姿，行为不检？”徐世安似乎听到了众人的心声，抬高了一点声线，清清楚楚的说。
“……”全场静谧了三秒，接着就是哄堂的笑声和议论。就是教导主任和班主任在场也压抑不了这澎湃的热情。而彭诗源的表情直接从疑惑变成青白交错的尴尬。
“搔首弄姿”、“行为不检”这两个词的杀伤力太强了，尤其是和一个才14岁就已经长到一米七的大男孩挂钩，众人的情绪不止是沸腾，都快要蒸发了。
还不等班主任和教导主任反应过来，徐世安又追加了一句：“顺便告诉某些人：粉丝行为，偶像买单！”一边说，她一边看向了围观的人群中，一些眼神有些凶狠的女孩子，一个一个的，而在她看过去的时候，每个人都立刻躲闪开，不敢再抬眼。之前一些骚扰型小动作就出现过，没什么妨碍，她便不在意，但是手段升级到了破坏财物书本，就不能再姑息，敢动手，她就敢出刀。
教导主任虽然年长，却人老成精，差不多看明白了，多半就是这男孩子的爱慕者出于嫉妒之类的理由对徐世安捣蛋，把课本趁着没人注意给弄脏了，而徐世安找不到凶手，估计也很难追查到是哪个具体的人，居然干脆利索的打了“罪魁祸首”彭诗源，这打了人，不仅仅是摆脱了“绯闻”，还进行了“迁怒”，某种程度上也算是“了结恩怨”。
就是这解决问题的方式，也太另类了吧？教导主任一直知道青春期孩子的脑回路比较奇特，这些年也算是见多识广，但是能够跳脱到这个程度的，也不多见了。
等等，这个女生就是那个徐世安？
他深深看了一眼这个少女，普通的马尾，秀丽的五官，一双剑眉显得英气勃勃，桀骜的眼神仿若利剑，瘦削的身形套着宽大的校服，依然毫不掩饰傲骨锋芒。
想起关于少女的传闻，还有从来顶尖的学习成绩，教导主任沉吟了片刻，回头对一脸呆滞的班主任道：“行了，赶紧处理，不要扩大影响。”
毕竟确实只是一点小纠纷，班主任调解一下就可以了。而且就现状来看，搞不好连后患都已经处理了，至少不仅针对徐世安的人会消停，彭诗源这个“祸水”的旁边也会清净许多。
教导主任回忆了一下以前遇到的一些类似事情，不禁觉得，这处理手段是有点蛮横，但是大拙破巧，如果校园欺凌事件的主人公都这么积极主动并且有“分寸”，问题应该会少很多。
然后，他又看了一下在一片闹腾中巍然不动的女主角，还有放弃挣扎的男生，转身走到教室门口，对着闹哄哄的学生大声吼道：“还聚在这里干什么？不上课了吗？”
正在这时，铃声响起，下午第一节课开始了。
学生们八卦得心满意足，闻声立刻做鸟兽散去，而徐世安和彭诗源则被班主任带走。一个去办公室写检讨，一个要去医务室处理一下脸部的伤。
老师的办公室距离教室都不太远，班主任陈卓让徐世安就在自己的办公桌写检讨书，他暂且出去一下。
作为老师们的心头肉，徐世安对老师办公室非常熟悉，并没有什么畏惧心理。她很坦然的坐下，对办公室里其他老师们的目光视而不见。
检讨书这个东西她虽然没有什么写作经验，但是想来也不会有什么复杂的规格，老师更不会为难她。哪怕她心里觉得自己其实是非常干脆地处理了一场纠纷，甚至是扼杀了潜在的校园暴力萌芽，让那些花痴们不要再因为一点点正常同学来往就争风吃醋，奈何率先触犯了校规，暴力行为确实不可以推崇。就按照六百字的中学作文规模，陈列事实，表达情感，批判行为，升华主题，一气呵成。
等到徐世安二十分钟就写完这人生第一篇的检讨书，陈卓也拎着一大捆书，回到了办公室。
“你的课本都毁掉了，还好仓库里面有剩下，我又帮你领了一套，你清点一下。”陈卓看也没看那份检讨书，只是殷切的和徐世安交代：“这里还有两本初中奥数的习题册，是学校这边给奥数班的，你去年什么训练都没有就过了区里的选拔，实在是让人意外，今年咱们学校准备统一培训，不能再浪费了这个机会，要知道竞赛表现优秀的，可是有机会进入市队甚至省队，升学特招加分就不用说的，那里才是更好的平台。”
徐世安看了看这一捆书，又看看老师温和的表情，一直冷硬的表情柔软了下来，恢复了几分少女的纯真模样，薄唇微微一抿，点头微笑道：“谢谢老师，我会努力的。”
“去上课吧。”
看着少女抱着课本，消失在门外拐角，办公室内的其他老师们才凑了过来，比较年轻的一个老师问陈卓：“她就是那个徐世安？”
“看着挺乖巧的，一点都不像她爸……”还没说完，这句话就被几个人给瞪了回去。
陈卓尤其生气。
“这是个好孩子，从来都认真学习，天分又高，平常还勤工俭学尊老爱幼，她将来一定光芒万丈，和那个人渣不会有一点点的关系！咱们身为老师，有教无类就不用我来说了吧？”
“别气别气，咱们都知道，徐世安是真的聪明，只要按照现在走对了路，将来咱们都说不定能沾光呢。小吴也是刚来，不了解情况，无心的，以后注意就行了。”年长些的年纪组长也开口缓和了一下气氛。不过说的话也同样的偏心了一下徐世安，谁让他也是徐家的人呢？尽管风风雨雨许多年，本地的大族大多都四散飘零，同宗之间还是有点亲缘在的，能照应就照应一下，更别说这个徐世安家里说是凄风苦雨也不为过，外人看了都不太忍心，这些老师们都自觉有份师长的责任。
看陈卓还有点气，小吴老师只好抱歉了一声，众人各自散开不提。
开学第一个周末，按照惯例下午提前放学，偏偏开学的课程还不足以布置足量的作业，老师们也无法硬压着这些少年人从暑假的余热中立刻进入学习状态，所以交代了学习内容和预习纲领，强调了几遍纪律问题，就宣布了解散。
徐世安迅速整理好了新课本和桌椅，背上书包，立刻奔向了学校北边紧邻的本地政府大楼。
寒镇很小，但是作为一个县级市的中心，市政设施还是一应俱全的。徐世安和门卫爷爷打过招呼，就直奔市政楼的一楼档案管理处。
“请问你找谁？”一个年轻女实习生先看到了冲到管理处门口的徐世安，愣了一下才问道。本来她还准备叫人的，后来才反应过来这市政是有门卫的，能够进来的除了办事人员，就是一些工作人员的亲属。这个还穿着校服的中学生，自然就是后者。
没想到，这个小姑娘还没答话，在档案室里面每天喝茶看报等下班的老周突然开口了：“今天来的还挺早的，没到我的下班时间呢。”
徐世安先是对着实习生甜甜的一笑：“姐姐好。”然后才走了进来，对老周笑道：“这不是刚开学，老师都不拖堂吗？可不敢耽搁了周爷爷的事情，我每次都是第一时间过来的。”
老周慢慢喝了一口茶，看着徐世安谄媚的过来给他按摩肩膀，这才努嘴示意她，在他办公桌旁边的一摞报纸和杂志都已经打包好了。
徐世安立刻就蹦了过去，拿起这一捆书报，冲着老周嘿嘿一笑：“谢谢周爷爷！”
老周砰的放下茶杯，故作凶相道：“嘿，你个小丫头真是用人朝前、不用人朝后，这装都不超过五秒的。”
徐世安抬头看看这办公室内偌大的落地钟：“这不是都到您的下班时间了么？不耽误您的时间呀。孙奶奶可还等着您做的汤呢。”一边说，一边还和看呆了的那个年轻女孩招手示意，慢慢退出了这间办公室。
然而她刚刚退到门口，就不小心撞上了一个人。
“哎呦~”半大少女带着一大捆书，确实份量不轻，撞到的人立刻发出销魂的嚎叫。
徐世安低头看了一下自己不小心踩到的黑皮鞋，歉意的道：“抱歉啊陈婶，我没看到，您……没大碍吧？”
被叫做陈婶的女子扶着墙活动了一下脚部，被踩到的脚趾一阵阵钝痛，再看向眼前的少女，心头更是火起：“你这死丫头，今天是和我们娘俩杠上了是吧？白天在学校打我儿子，哦，这会放学了，又来踩我？我家得罪你了吗？”
原来这便是彭诗源的母亲，虽然也是一个能干人，唯独脾气比较暴躁，因为几次口舌官司折腾出一些事情后，被街道办调到了这个可以说冷僻的档案管理处。这里人口简单到了无聊，她也算是还了身边一个清净。但是泼辣的本性还是随时会触发反击，尤其是刚刚才碰到带伤回家的儿子，虽然看到人高马大的男孩子受点皮肉伤，不至于主动找人的麻烦，这碰到当事人还是免不了火气上涌。
徐世安听到她提自己打彭诗源，立刻就不心虚了，理直气壮的道：“陈婶，这踩到你，是我不对，是我不小心，我道歉。可是关于彭诗源，那确实不赖我。要不是他在学校招蜂引蝶还要来找我问作业，我能被人弄脏课本吗？我要不打醒他，他和他的那群爱慕者再浪下去，学什么流星花园搞争风吃醋、校园暴力，那就是社会毒瘤了！我都是为了他好呀。”
话音刚落，她就一溜烟的跑了，留下想追又脚疼的陈婶在原地痛骂。
档案管理处内的老周一开始听到动静还准备出来，后来听到了徐世安占据绝对上风，就继续安坐下来，准备喝完了茶再按时下班。
默默偷听摸鱼了半天的女实习生，也就是严荷婧好奇的凑到了老周身边，问道：“周叔啊，刚刚那个女孩子是谁啊？你家里的亲戚吗？”
老周笑呵呵的答道：“她就是一个普通晚辈，名叫徐世安，你叫她安安也行，经常来这里玩，帮忙我们打扫卫生整理资料，你有空也可以找她玩的。”
走进来的陈婶听到这，翻了个白眼：“是打扫，打扫了那些书啊报纸啊都拿去卖了废品，现在都直接送她手里了，真是占便宜没够。”
老周不乐意了：“人家孩子勤工俭学，帮忙打扫再赚点零花怎么了？我就乐意让孩子能够好好学习，不就是没把废品都留给你卖吗？你是直接捆了卖了，她还能看看书看看报，学习一下，回头买点纸和笔，这能一样吗？你和个孩子争个没完了是吧？”
陈婶更生气，反唇相讥道：“你倒是关心这徐家的坏种呢，你们周家可沾不上福气！”说完也不管不顾拎上包就走了。
老周被后面几句气到，偏偏不方便追上去争吵，只好憋着继续喝茶。
严荷婧被两位前辈大佬的神仙打架吓的不敢出声，直到这个场面安静下来，连忙过来给老周又续了一杯热茶，这才劝慰的道：“陈姐也不是有坏心，这不是听说她儿子被打了吗？家长着急孩子，有口无心的。”
老周顺过气了，看着严荷婧，安抚的笑了笑：“ 没事，我还不知道她吗？”
严荷婧却对徐世安更加好奇了，想了想，问道：“那个安安，是您家里的亲戚？”
老周看出了小姑娘八卦的心思，也不点破，又喝了口茶，慢慢道：“算是有点关系吧，她妈妈，是我堂侄女，当年也是我看着长大的。可惜啊，所嫁非人啊……说起来，都走了有八年了。”
严荷婧愣了一下，小心问道：“走了？是离家出走了吗？”如果说是所遇非人，那多半就是丈夫有很多问题，前些年在这种小地方想离婚也不容易，女方受不了离家出走也算是比较合理的。
老周表情沉了下来：“她被打死了，那个人渣，当着孩子的面，就把人打死了。这事还上了当年的报纸呢！偏偏还因为孩子，他没关多久，就被放了出来，真是……”许多未尽的话都被吞了下去。
严荷婧是有听过一些狗血悲情的八卦故事，以为徐世安家里也差不多，却没想到这次竟然是血淋淋的惨案。回想刚刚，那个小姑娘的表现，明明是活泼可爱又懂事，听老周的描述，还非常勤学努力，看起来完全是一个再正常不过的中学女生，难以想象她有那样的家庭过往。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小镇的少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