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无人处》乍蓝吉西

3、试戏 遇到故人了

　　“咿呀”一声门被轻轻打开，来人看到陈燃已经清醒微笑着打了个招呼：“小陈老师你醒了，还有感觉哪里不舒服吗？”“没，没有了，谢谢，感谢你帮了我，如果不是你我现在不知道会怎么样了，当时架着我的三个人我统统不认识，是我在包厢喝酒的时候他们突然闯进来的。啊，还有，你叫我小陈老师，是以前和我一起支教过吗？只有当时认识我的老师们会这样称呼我，但我看着你有点面生。”陈燃抬眼看着对方，这是一张和许墨气质大不相同的脸孔，他的眼睛漆黑深邃像一潭静静的湖水，脸色苍白，双颊瘦削，不说话时嘴唇紧闭，如果没有高挺的鼻梁整张脸就像一幅留白的古典水墨画，而鼻子给他的脸添了些异域风味，加上高大清瘦的身材，以及松垮的白衬衣，整个人散发出隐隐的禁欲感，陈燃猜他大概常年居住国外或者父母双方只有一方是中国人。
　　“不要着急，慢慢说，现在你已经绝对安全了。的确，我们以前见过，只是你可能对我印象不深，当时你在渠州支教，我帮我爸妈去看一看在那里资助的孩子和学校，顺便看你上过几堂课，不过你应该是不知道的，怕影响你们教学，我都是偷偷躲在后门那边看的。后来我走的那天校长安排大家一起拍了合照，我们正式见面也就是那天。”简白乔缓缓地说着，清朗的声音从他的嘴里发出，陈燃觉得心里宁静了很多。
　　“啊我想起来了！你是简先生对吗？我记得当时你们资助了一个叫白童的孩子，她特别聪明也上进，就是家境不太好，唉，父母在城里打工，他们家只有她和奶奶一起生活，我去她们家里家访过好几次，是个懂事的孩子，怪让人心疼的，所以后来看到您的资助名单上有她的名字我真的很开心，这么一讲我也好久没听到那些孩子们的消息了，怪想他们的。”陈燃说着说着不禁轻笑起来。
　　“白童挺好的，之前高考考得不错，去沿海那边上重点大学了，其他的孩子比如林木和李晨阳也考得很好，他们虽然调皮了些但是真的很聪明也很懂事，我得到这些消息的时候也很高兴。白童去上大学的前一晚上还打了个电话给我，在电话里一直不停道谢，后来我和她的奶奶也聊了会，老人家挺不容易的，她大学的生活费和学费也将由我们家资助直到毕业。放心吧，小陈老师。”简白乔也微笑着回应。
　　“我也真心地感谢您，简先生。”陈燃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
　　“不用多客气了小陈老师，我们也是应该做的。对了，我叫简白乔，你以后可以叫我白乔或者Daniel。”
　　“好的，简先，哦不，白乔，那个，你也可以叫我陈燃或者阿燃，现在我也没有去支教了，不再是老师了，还叫我小陈老师怪不好意思的，”顿了一会，陈燃继续道：“对了，刚才我昏过去以后有发生什么事吗？”
　　简白乔听后略微脸色一变，眼神闪烁地回答：“你昏过去后我就赶紧把你送来医院了，医生说是你喝的酒里被下了药所以才会感觉意识不清四肢无力，至于那三个人看着像是惯犯，应该是常年在都煌阁待着，打着星探的名号为人物色年轻男孩的，你以后还是不要去那里了，尤其自己一个人的时候，太危险了，这种地方，不干净。”
　　“原来是这样，我就觉得身体好像比平常虚弱了很多，到后面完全没有力气，我还以为是喝酒导致的呢。不过白乔你真的很细心，我以为我已经尽量掩盖我自己四肢无力的事实了，没想到还是被你看穿了。”陈燃微微歪着头语气轻快地看着简白乔说道。
　　简白乔却将目光移向别处避而不答：“那个，我们互相加个联系方式吧阿燃，我刚回国，对这里也不是很熟悉，可能以后会有需要你帮我的时候，前提是你有空并且愿意的话。”
　　“荣幸之至，如果你有任何需要我的地方可以随时来找我，能帮的我一定尽量。你这回帮了我这么个大忙，甚至可以说是救了我，我正愁不知道怎么回报你呢。”
　　“好，那一言为定，我往后一定有经常麻烦你的时候，现在你先好好休息，等你的身体完全恢复正常了再办理出院吧，如果有想吃的可以随时联系我来当外卖小哥。”简白乔说着做了个提外卖的姿势，陈燃突然发现原来以前印象中严谨的简先生是个这么可爱的人。
　　“这次真是麻烦你了，真的特别感谢你，白乔。”陈燃眼神亮亮地冲着简白乔说。
　　简白乔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只是回以一个安慰的微笑后离开了房间。整个房间重新回到了静悄悄的状态，只有门外走廊医护人员忙碌的声音，陈燃呆坐在床上失神。他想起大学时候自己和许墨一起去渠州支教的日子，明明才过没几年却觉得像是上辈子的事情一样遥远。许墨，想到这个名字心就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揪紧，当时陈燃以为这只大手名叫时间，后来才知道其实是命运，是他和许墨都无法挣脱的命运。
　　陈燃重新躺回枕头上，望着天花板想着此刻许墨会在干嘛，和Andrew在一起的时候是不是会想起他，那个人会为许墨做饭下厨吗，想着想着一阵熟悉的电话铃声响起，陈燃犹豫了一会之后接起，“喂，许墨。”
　　“阿燃你在哪？怎么声音听着怪怪的。”许墨迟疑着问道。
　　“我在杭呢，在我们租的公寓里，昨天可能忘了关阳台门了，风大，吹得嗓子疼。”陈燃的声音冷静到听不出一丝起伏。
　　许墨的声音听上去轻松了很多：“就知道你没有照顾好自己，每次我一离开你就不好好吃饭睡觉了，那你乖乖在杭待着喔，等哥回去带你吃好吃的，这几天注意多喝水。我昨天拍到大半夜才结束，回酒店补了个大觉，刚醒来就给你打电话了。”话毕甚至还伸了个懒腰。
　　“好，先不说了，我嗓子不舒服，等你回来再说吧。”
　　“好嘞，来，叫一声墨哥就让你挂。”
　　“墨哥。”陈燃顿了顿，还是顺了对方的意。
　　“过几天见阿燃，想你。”
　　许墨话音刚落陈燃就面无表情地按掉了手机，如果此刻许墨真在眼前，大概能看到一个他从未见过的全新的陈燃。从前的陈燃会因为许墨的调皮话而开心，也会因为叫“墨哥”而面红耳赤，挂电话时从来不舍得先挂，而这个陈燃此刻眼神一片淡漠，低垂着眼，毫无情绪。与许墨朝夕相处多年，陈燃甚至可能比许墨本人都更了解他，包括他说谎时的状态。这通电话当然不是因为什么想念而打来的，大约是昨天Andrew开门后觉得门口没人不对劲回房间和许墨继续耳鬓厮磨时提了一嘴，聪明如许墨，排除了几个所谓的圈内好友人选后想到了自己也不意外。所以刚才的电话只是在试探自己究竟有没有撞破他和Andrew的事罢了，而自己也下意识地选择了隐瞒，双方都心怀鬼胎，真是可笑。他们是如何发展到今天的关系的？是许墨去兰州拍戏的第一天，还是早已暗中勾搭上了？这其中的弯弯绕绕陈燃已经无心去探寻，只是觉得悲凉。从高中起自己就和许墨形影不离，互相鼓励坚持彼此的梦想，考上同一所大学，一起去支教，一起参加学校活动，一起去面试剧组，互相给对方试戏，十几年来见证了对方生命中无数个重要的瞬间，说是全无真情也不可能，但那些动情的时刻累积起来却终究不足外人的几月甚至几周，或者说是能够获得资源的任何一个机会。两人从最初的不分你我走到如今的互相隐瞒，心照不宣地守着同一个秘密，陈燃心想，就算是十几年的普通朋友一场，也不至如此。
　　心下一阵唏嘘，一串陌生的手机号码突然出现在屏幕上。陈燃皱了皱眉，想着也许是广告推销的电话，手指快速一滑挂掉了，今天的他可能实在没有心情与对方谈天。不料对方又紧接着来了第二通，陈燃略带疑惑地按下了接通键。
　　“喂，你好。”
　　“你好，请问是陈燃老师吗？我是周恒导演的助理，您上次来面试过我们的话剧《孤单晚灯》，我们导演觉得您的形象气质挺适合高晨这个角色的，想再邀请见一次面，您看您这两天有时间来一趟吗？”
　　“确，确定是我吗？”陈燃有些难以置信。
　　“确定是您，陈燃老师。”对方友好地轻笑了一声，说道。
　　“我这几天都有空的，随时都可以，只要周恒导演有空就行。”
　　“好的，那就后天下午两点咱们直接在长宁剧院见，到时候您到了打电话我去接您，就打这个号码就行。”
　　“好的，我一定准时到，谢谢。”
　　“不客气，后天见。”
　　挂电话后陈燃像从梦中醒来一样，觉得刚才的对话又真实又虚幻，甚至想打自己一巴掌来确认这份意外的惊喜是不是真的，天知道他此刻有多想在床上原地打滚啊！这位可是话剧界著名的大导周恒导演，从十五年前拍《悬决》起就在业内享有极高声誉，所有娱乐圈的人都知道男周恒女林嫣，就是这一代话剧导演中的翘楚，只要是他们导的话剧就没有不场场爆满一票难求的，然而两人的风格又截然不同，形成了完美的制衡。本来自己这样的娱乐圈边缘人是完全没有自信去面试这种级别大导演的作品的，但当时许墨神秘兮兮地跑回家说周恒导演的新话剧还没有定角色，并且有风声说这个作品将全部启用新人，有位圈内朋友帮他们艰难地争取到了一个面试的机会，后续发展如何全凭现场表现，加上陈燃自身对周恒导演的为人处事风格有所了解，便也满心忐忑地跟着许墨一起去了。当时试戏结束导演并未有任何表示，没想到今天竟然接到了二次试戏的邀约，陈燃心里顿时像是炸开了无数朵蘑菇云，表面上云淡风轻心里早已恨不得跑到马路上尖叫狂奔。可突然又转念一想，如果自己收到了邀请那是不是许墨也？从做演员的各方面来讲许墨都比自己优秀，外形、演技等等，如果自己被选上了那他一定也有，到时候两人大概免不了见面，想到这陈燃心里又是一阵发酸，如果没有发生那天早上的事情，现在自己一定是在和许墨煲电话粥，欣喜地告诉他自己有多么多么开心至少有了那么一大点参演的希望，并且是两个人共同的希望，然后许墨一定也会分享一些试戏的经验让自己不要紧张。但现在一切都不可能了，他在别人身边，纵使打电话来两人也不过是虚伪地寒暄，各有目的。至少目前，陈燃还无法接受曾经被自己视为挂在天上的月亮般的人在自己眼里逐渐变得面目可憎，并且会从心底排斥和害怕与他的相见。如果真的要有与少年时代的他们决裂的那天，希望能够无限推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