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玉无瑕》温青和

16、第 16 章 旧日愁情旧

　　柳丽娘冷哼几声。

　　楚九真已从鼻子细细地说到了双唇。她一指抵在阿木唇上，又道：“看起来，画中那人的……”阿木突然别过头，眼睛眨也不眨地落在那画上。楚九真的手落了空，面上现出几分不悦，又将阿木的头摆正，指尖摁在她的唇上，无声道：不许动！阿木便没有再动弹。楚九真继续道：“画中人的双唇看起来更丰盈些……”

　　“还有……”

　　楚九真仔仔细细地讲到了肩头，柳丽娘终于心生动摇，忍不住回头一看究竟。

　　她看了看画，又看向被楚九真遮住大半的阿木。“你让开。”柳丽娘走到楚九真身侧，沉声道：“我自己看。”她将画拿到手中，紧接着又递给楚九真，命楚九真举着画在阿木身旁站好。楚九真笑盈盈地接了画，道：“好姐姐，那你可得看仔细了。”柳丽娘冷哼一声，随后睁大了眼，循着方才楚九真所说的不同，对照着画，仔仔细细地从头看到尾。

　　额头，眼睛，鼻子……

　　“你敢耍我！”柳丽娘瞪圆了眼，看了一阵，她才意识到被楚九真戏弄了一番，顿时怒道：“分明是一模一样！”

　　“非也非也。”楚九真道，“哪里一模一样？分明不一样。好姐姐，你肯定是没有看仔细。你且再仔细看看……”楚九真将画展得更开，凑到柳丽娘眼前，点着画中人的面容说道：“好姐姐，你看看画中这人，再看看这呆木头。”楚九真将画放回桌上，再走回阿木身旁，她伸手摁着阿木的唇角使其上扬，待拉扯出一个僵硬的笑容后，她才道：“你看，这哪是一样？神韵，气度，哪一处都不一样。”

　　柳丽娘冷声道：“一派胡言！”

　　楚九真面露疑惑之色：“好姐姐，难不成你真的看不出来？”她走到桌边，又要取画与柳丽娘看个仔细，柳丽娘道：“我可不想听你再说废话，你这分明是在袒护她！”楚九真的手刚及到画角，柳丽娘便冷着脸一掌劈在她的手腕上，幸而力道不大，只是有几分疼痛。楚九真只好悻悻收回手，她握着手腕暗自腹诽：这蛇妖，真不懂得怜香惜玉！柳丽娘作势便要收画，她伸手一扫，画卷便自动合上。

　　可收到半处，她又停了手——

　　楚九真往那出一瞥，这才发现，她方才所及之处竟缓缓出现一方红色印章。柳丽娘显然也发现了异样，她反手一扫，画便又扫开，印章上方又显现出了两行小字，写道：

　　“明月有缺，白玉无瑕。”

　　楚九真松开手，注意力全被新现的题字同印章吸引去。明月有缺，白玉无瑕？她心中琢磨一番，顿时体会到有趣之处。楚九真轻笑出声：“如此赞誉，画中人到底什么来头？”她回过头去看容貌相仿的阿木，又忍不住再笑出声，阿木被她捏起的唇角还未放下，双眼也怔然地不知盯在何处，她想，肯定是这蛇妖眼睛有问题，才能将她们认作同一人。

　　可话又说来——这呆木头，容貌倒是和画中人生得十成十的相像。楚九真只觉得此事有点意思，反观柳丽娘，她的脸色则是变了又变，几次欲出声又吞咽回腹中，最后只道了声：

　　“竟然是她……”

　　没想到折腾一番后，蛇妖竟还识得此人。楚九真心生诧异：“好姐姐，难不成你与她还有渊源？”柳丽娘抬头觑她一眼，神色严肃，冷着脸一言不发。楚九真见柳丽娘这幅模样，也不愿凑上前自讨没趣，她目光下移，停留在红色钤印之上。这定是画主人所留，排布精巧，钤印于画中右侧空荡疏处，方形小印，阴文小篆，运刀刻字纤细清丽，是方姓名印，想来出自女子之手。

　　楚九真循字念道：“池嫣儿？这名听起来……倒有几分熟悉。”柳丽娘也看向红色钤印，疑惑道：“池嫣儿？”两妖抬头相看，面面相觑，楚九真思索一番，面上随即现出几丝诧异，柳丽娘亦是一幅了然模样，她皱着眉道：“原来是她啊，我曾听闻，她在人间行走时用的正是这个名字。”

　　楚九真也道：“涧河……三公主？”

　　“正是。”恰是此时，屋外传来男子轻语声：“正是她。如今的涧河王，以往的三公主。”江英从门扉后走出，进入屋内。原来他一直隐匿在门扉后静待事态发展，亦将方才说的话都听得一清二楚。柳丽娘一见他出现便沉着脸，喝道：“你还有脸回来？”江英将手中的空画放在桌上，道：“夜深雨大，丽娘，我若不回来，还能去哪？”

　　听他这么一说，楚九真才发现屋外又下起大雨。江英浑身湿透，却笑道：“不过一幅空画，你想让我寻到哪去？我见你在这方小院设了结界，心中放心不下，故而回到此处，实在是担心你……”

　　“担心我什么？”江英还未说完，柳丽娘便出声打断，她伸手指着阿木道：“我看你是担心她才对！”

　　江英摇头道：“丽娘，我几番解释你都听不进耳，这下你已亲眼所见，何苦还要这般说我？这幅画是嫣儿所作，我与她自幼相识，你可还记得她？……你我成亲之时她还送来了贺礼。而画中人……你现在也肯定知晓了，那正是申道长。”

　　柳丽娘恨声道：“谁知道你们在搞什么名堂？三公主的画又怎么会在你这？别的不消说，我柳丽娘眼睛好得很！画上那两行字分明是你写的！你还想抵赖些什么？”

　　“这、这些都是过去的事了……”江英面露愧色，“这些事，不如不提。”

　　柳丽娘听之，心头登时冒起一股邪火。她怒道：“好啊你！你分明还是有所隐瞒！你见了这小贱人便方寸大乱，竟还想说谎诓我！好、好！我先将她一剑刺死，再来送你上路！”柳丽娘五指紧合，地上的长剑嗡嗡回应，随即飞回她的手中，江英大喊：“丽娘，切勿冲动！”他伸手拦下柳丽娘的剑，又轻声道：“我与这位姑娘真的没有半点干系。我以前是曾对申道长一见倾心，然而那都已是过往……成亲后我对你一心一意，难道你会不知？你若真要计较申道长的事，那我也认了，可这位姑娘，实在与我没有半点干系啊！”

　　柳丽娘收了剑，面色稍缓：“那你为什么一见她就……”

　　江英解释道：“我只是见她与申道长生得相仿。你也知的……”江英看向阿木，随即又移开眼，黯然叹道：“申道长风姿绰约，气度不凡，仙风道骨，乃是人中翘楚。可她……不过形似罢了。”

　　柳丽娘怒声呛道：“好你个江英！你一提她，就夸个没完了？”

　　什么申道长？那又是何人？楚九真移到阿木身侧，眼神却停在展开的画卷之上。看来画中人便是他们口中的“申道长”了，可听了一番后，楚九真心中仍有不解：这与涧河三公主又有什么关系？她一位正派道长，怎么会同两妖怪纠缠不清？楚九真询问道：“这涧河三公主……”

　　显然，江英也不想同柳丽娘继续深究“申道长”一事。听楚九真这么一提，他霎时暗松一口气，面露笑意，道：“嫣儿一直将她视为知心好友，这幅画正是当年所作。我当时顽劣，故而才在画上随意题字，她还因此大怒，气我毁了她的画……”他一边说着，一边偷偷瞄向柳丽娘，见柳丽娘面色缓和了些，一颗悬着的心才稍加回落。可还未能高兴片刻，柳丽娘便又继续纠缠：“江英，你还未说清楚，那这妖又是什么来头？你和她到底什么干系！”

　　江英皱着眉道：“丽娘，我、我真的不知道。”

　　楚九真也道：“好姐姐，阿木确实只见过他一次，他们哪能有什么暧昧？不过就是容貌相似，世间之大，相似的皮囊不计其数，你又何苦执着于此？”江英也顺着楚九真的话道：“正是正是，丽娘，我方才躲在外头，也是因我口笨嘴拙，解释不清此事。这位楚阴山的小友知根知底，通情达理……”

　　此话一出，柳丽娘登时火冒三丈！

　　“你的意思是说我胡搅蛮缠，一点也不通情达理！？”

　　“不！不！我不是这个意思！”

　　“废话少说！江英！我同你拼了！”

　　柳丽娘伸掌一拍，刹那间推出手中长剑刺向江英。江英连退数步，转身逃到院中，身后长剑如影随形，疾行前去，携着冷光又化为数道小剑，江英在雨中变换身形躲避，一道小剑刺破雨珠，倏然从他脸上划过，割出一道血痕！江英抹去脸上血迹，继而出声讨饶，奈何柳丽娘步步紧逼，他无奈只能祭出法器抵御。数百招后，高下立判。柳丽娘因招数全被江英化解，进攻不得，只能另行险招。她猛地大喝一声：“看剑！”剑影全数收回手中，凝回一把通体泛白的银色宝剑，她随后拍掌向前一推！银剑若穿破结界，那定然会波及到柳镇街巷——江英避无可避，只能祭起法器抵御这一击，可就在剑尖将至之时，银辉却霎时绽开，化为片片碎光。柳丽娘双腿化为蛇尾，出其不意地缠住江英身体。

　　她将江英高举至半空，蛇尾紧紧缠缚他的身体，口中吐出红信：“江英，你又输了！”江英从蛇尾中抽出手，拱手道：“是、是。娘子，我又输了。”

　　楚九真暗地里翻了个白眼。这俩妖怪，实在无聊至极！江英分明步步相让，柳丽娘也不知在图个什么。楚九真低头，对着阿木埋怨：“真不知这俩妖怪是来做什么的！”说来说去，都是那幅画惹起的事端。楚九真伸手将画拿起，阿木抬头，目光怔怔地停在画中某处。楚九真道：“呆木头，你在看个什么？这画中人不和你生得一模一样？有什么好看的。”

　　阿木突然道：“这个。”

　　楚九真疑惑地瞧了一眼画，是有什么奇怪东西，惹得她瞧个不停。可阿木看得目不转睛，楚九真不由得也想探个究竟。她循着阿木的视线看去，目光便停在画中女子腰间。这时，楚九真才发觉是自己看走了眼，原来画中女子并非腰佩玉环，腰间所别的，竟只是一块深色的木头牌子。木牌上端刻着一只虎头，字却有些模糊了，楚九真伸手去碰，指尖刚触及木牌，画卷便渗出几丝灵气，虎头陡然泛起一阵白光。

　　楚九真奇道：“这是什么？”

　　白光沿着虎头流转，随后，有淡淡人影从木牌钻出。人影缓缓腾升至半空，隐约现出一张女子容貌，楚九真见情况不对，忙打断庭院中打得火热的那对夫妻，将他们喊进屋中。柳丽娘迈入屋中，一抬头，便愣在了原处。女子已经现出半身，柳丽娘拽着江英的袖口，大惊道：“这是什么？”

　　江英仰着头，呆愣地立在了原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