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玉无瑕》温青和

14、第 14 章 冤家路窄又

　　虎子口中“哎哎”地应了几声，揉了揉手，好像还有话说。却是此时，豆腐店中突然有了动静。楚九真朝里一望，店中一道蓝色帘子，自帘后踩进一只脚，黑色长靴，想来是个男人。他抱着几层木模，先探出半个肩膀，木模边角磕在门框上，他身体一斜，喊道：“丽娘，来搭把手。”

　　虎子面露尴尬，便什么都不再说，转身离开了豆腐店。柳丽娘再次冷下脸，却也顺着他的话，替他抱过几层豆腐，放在空案上。男人将手中的木模叠放在柳丽娘方才所置之处，顺口道：“我听见你们嘀嘀咕咕的，在说什么呢？”他像寻常劳作人一样打着赤膊，袖子挽到半处，腰间系着一块发黄的白布。

　　楚九真猜想，他多半就是女妖怪的相好。

　　柳丽娘顺手将一块布甩到他怀中，冷冷道：“谁要听你多嘴？”他拿着布擦去额头上的汗渍，道：“你不听我的，还听谁的？”他眼含笑意，扫了一眼楚九真，乍一看倒像是个好相处的。

　　这就是女妖怪口中修行千年的相好？楚九真心里实在纳闷，怎么会有妖怪修行千年却来人间卖豆腐？男人似乎看透了她的心思，笑意更深，问道：“丽娘，这是你的朋友？”

　　柳丽娘道：“要你多事！”

　　他便不再说话，只是拿着白布擦拭汗水。柳丽娘反身回到案边，切着豆腐说道：“我给你切两块豆腐，快走快走，别打扰我做生意了。”

　　楚九真也客气道：“那就谢过老板娘了。”两妖心照不宣，现下全当雾山那夜的事没发生过。楚九真对这结果自然十分满意，她可不想和女妖怪对上，能融洽相处自是最好。柳丽娘包了豆腐递给楚九真，楚九真正欲接过，周身却忽然一冷，柳丽娘手中的豆腐包掉在地上，碎成几块，她的相好已经半脚迈出店铺，猛地踢翻了虎子放在门边的小箩筐。

　　楚九真一惊，猜不透这对夫妻再买什么关子，只见柳丽娘一手拽住男人的衣服，喝道：“江英，你发什么疯？”男人面如纸色，额头却条条青筋蹦起，即刻憋得满脸通红。箩筐滚到他脚边，盖子敞开，一只雪白兔子便从里头钻出，它赤红的眼打量一阵，很快转身一跑就没了踪影。他神情凝重地盯着一处，楚九真随之转头一看，只瞧见虎子越行越远的身影。

　　难不成……他们还有什么纠葛？楚九真寻思着，又好似有些不对，江英眉头紧锁，眼眶竟突然红了一圈，他喊道：“你！你……”柳丽娘揪着他的衣服，余光落在地面的箩筐上，她似乎是看透了江英的心思，脸上瞬时有了笑容。不同于敷衍时的假笑，冷笑，那是切切实实的笑容。“你啊你……”她一边解释，一边将江英往帘子后推，口中还道：“这么大个人了，怎么还如此不知轻重？吓我一跳！你快点给我回去，别让街坊邻居看了笑话，一只兔子而已，能有什么？”放下帘子，他们便没了身影。

　　楚九真侧耳倾听，又听见江英喊道：“丽娘，你放开我，我，我……”可拉扯一阵，也没见他从帘后钻出，想来是被柳丽娘制得死死的。又听柳丽娘道：“我和虎子什么干系都没有，你可别乱吃飞醋。瞧你这样，心里后悔了吧？让你前些天还同我吵嘴，”她笑了笑，又道：“就该让你这样！”

　　他们声音越来越低，便也不知在说什么了。

　　楚九真听在耳中，只觉得分外有趣。没想到仅是吃醋，就能让那看似温柔稳重的江英性情大变，女妖怪方才还同他恶声恶语，先下不也柔着声满是笑意？实在是怪，实在是怪……楚九真轻笑出声，柳丽娘也适时从帘后钻出，她笑容满面地走到案边，看着像变了个人似的，说道：“我给你切几块豆腐，你且给你朋友好好补补身体去！”说着便切了十来块豆腐，包成几包塞到楚九真怀里。

　　这下，反倒是楚九真愣在了原处。她抱着几包豆腐，眨了眨眼，不知如何是好。柳丽娘推了推她的肩，催促道：“走走走！不算你钱了，快走，别碍在我眼前了！”她推开楚九真，便继续招呼下一位街坊。

　　楚九真哑然失笑。她抱着几包豆腐，缓步走向对屋。因腾不出手招呼阿木到身边，她便只是看向阿木，面露笑意，阿木也像猜透了她的心思一样，缓缓地走至楚九真身侧。两妖走在一齐，巷深路长，石板铺地，地缝前隐隐钻出几丝绿意。楚九真将怀中几包荷叶分给阿木一半，可阿木只余一只手，荷叶包拦在怀里，捧不住多少。楚九真面露嫌弃，又只能拿过一些，眼角余光落在阿木的空袖上，她问：“木头，你刚可有看到那雾山上的蛇妖？”

　　阿木还未回答，天上却突然落了雨。雨珠砸在翠绿荷叶上，雨势渐大，楚九真便拉着阿木进檐下避雨。沿街恰有一家伞铺，楚九真入店买了伞，绿油纸糊成的青色伞面，雨打伞面，下坠成线，楚九真撑着伞，同阿木一起躲到伞底。大雨来得毫无预兆，雨丝朦胧，身旁的阿木忽然开口道：

　　“伞。”

　　楚九真转头看她，心生疑惑：“什么伞？”

　　她又道：“雨。”

　　街边店铺中窜出一只幼猫，通身乌黑，顷刻便被雨浇得通透。黑猫也不惧人，它屈身在路边停下，又仰头甩去面上水渍，舔舐前肢。楚九真指着黑猫，问道：“木头，你在雾山可曾见过这种小东西？”阿木点了头，轻声道：“猫。”雨珠颗颗坠下，似有千万，将前路罩在一片暗淡朦胧中。楚九真面露笑意，又随意指了几处，阿木都能答上。楚九真心道：这妖怪倒也不算太傻，起码还是识得一些常物。

　　楚九真又笑问：“那我是谁？”

　　大雨倾覆而下。

　　阿木回道：“九真。”

　　雨声将阿木的声音覆盖。楚九真撑着伞，越行越远，直至身影融入雨幕。楚九真好一会没有动静，待经过桂花巷的牌坊，碎雨溅在阿木脸上时，她才轻声道：“嗳。”楚九真空不出手，只能以肩抵着阿木的肩，又道：“你个小妖，功力虽然粗浅，胆子倒是大的很，居然直呼我的名字。于情于理，你都应该称呼我为‘九小姐’，妖界里的楚阴山，你可晓得？那正是我阿爹所主的地界……”阿木面无表情，似乎全然不懂楚九真所说之事。楚九真便又细细同她详述楚阴山的过往，又描绘一番几位妖界大圣在讨伐妖王平天时是如何威风凛凛。渐而也走出桂花巷，雨声密密，楚九真的声音亦愈来愈轻。“……算了算了，看你什么都不懂，这里也只是人界，虽然你……”她轻笑一声，格外悦耳：“那就允许你直呼我的名字好了……你在看什么呀？喂，我同你说话呢……”

　　“狗。”

　　“我不许你再看！木头，你胆子倒是大的很，你将眼睛给我转过来……”

　　“九真。”

　　“……”

　　絮絮叨叨一路，回到宅中时，大雨反而渐小。楚九真将阿木撑回屋内，转身又打着伞出了门。十来步后，可见镇上学堂。楚九真站在门外，远远朝里观望，只是学堂冷清，竟然没有一人。她琢磨着是学堂已经下了学，那柳钰指不定回家去了，也只好败兴而归。她今日特意换的青色罗衫，腰系一块白玉，衬着肤色莹白如雪，娇艳动人。楚九真本想着在学堂外计划一场同柳钰的偶然相撞，届时跌进那书生怀中，两眼相遇，看他如何能不动心！只是没料到人到学堂，却连个鬼影子也没见着。

　　看来又只能明日再来。

　　这一日拖一日，也不知要到什么时候。若不是要守着人的规矩，顾忌些名声，楚九真老早便想着冲到柳钰家中将他揪出，问个清楚了。只要柳钰一动了心，她便将其带回楚阴山去，只要他死心塌地，那便也可两情相悦了。可是……那柳钰还有个未婚妻！真是气死人了！楚九真返回宅中，进了屋，取了衣衫替换。她心想，这事还是需得好好梳理一番才行。

　　可直至夜晚，楚九真也没能梳理出个头绪来。

　　屋中东南角放置一只香炉，是楚九真平日随身携带之物，炉中点着凝神香，修炼之时燃起，有静心凝神之用。几丝白烟缭绕，楚九真侧卧在床上，一手撑腮，一手轻摇手中团扇。她唇角含笑，手腕摇晃，将几缕香气慢慢引入鼻中。

　　静心……凝神……

　　然而却没有半点效果，她仍是考虑着柳钰之事，想那柳钰和他的未婚妻也不知到了何种关系。楚九真低喃道：“看来不仅要见柳钰，还得再会会他口中的林三娘。” 可楚九真又想，这事若传出去，也实在不光彩。那林三娘凡夫俗子，怎么能同她比？她便将错又归咎在柳钰身上。

　　“都怪柳钰！”楚九真不悦道：“好端端的，谁许你在四月十九碰上我了？”可话刚说完，她又转了心思，叹道：“哎，难道真是同他有缘，挡也挡不住缘分？”

　　若柳钰真是有缘人，那也只好认了。思来想去，又只得出如此结果。屋中熏香燃尽，香气犹存，楚九真低声道：“真是没半点用处。”她抬起手，扇面扑向紧闭的窗户，窗户便应势而开。大雨初歇，潮湿之气灌入屋内，顷刻驱散缭绕香气。窗外黑云压月，庭院暗淡无光，楚九真瞧着不顺眼，便又伸扇一扑，灯芯燃起，庭中骤然有了亮光。

　　恰是此时，有一身影缓步行到庭院正中。楚九真支起身一看，原来是阿木。夜色已深，她想做什么？楚九真心生疑惑，当即开口喊道：“木头？”阿木转过身，楚九真将门打开，继而道：“进屋来。”阿木走入屋内，楚九真又问：“天色已深，你到屋外做什么？我不是已为你收好了屋子，你怎么不好好待在屋内？”

　　问题一个接着一个。阿木站在楚九真身前，只回道：“修炼。”

　　楚九真差些以为是自己耳朵出了毛病。她不确信地重复道：“修……炼？”阿木点了点头，楚九真便“扑哧”笑出声来，说起修炼，她才想起清晨之事，难不成这两事有些联系？她又笑出声，问道：“木头，是不是怕我怪你疏于修炼？”

　　片刻后，阿木应道：

　　“是。”

　　楚九真躺倒在床上，乐不可支地大笑出声，直到笑得累了，她才道：“那我可不敢再说你偷懒了！”楚九真没想到这愣头愣脑的妖怪还一心念着修炼，倒是勤奋十足，只可惜今夜月色惨淡，纵是吸收月华也没多大成效，且屋外一地积水，也不是能打坐的地方。反正哪处修炼都没成效，楚九真便想着将阿木打发回屋，刚欲开口，可她又忍不住想，若是这傻妖怪不知变通，愣着脑袋还去庭院打坐怎么办？

　　倒不如将她放在眼皮子底下来得方便。

　　楚九真扫视屋中一圈，思索片刻后，索性身体朝后一退，腾出了半块地方。她道：“到床上来。”轻扑手中团扇，窗户便又紧阖，凝神香燃起，登时渗出丝丝香气。阿木除了鞋，坐到床上，楚九真在她身后轻晃团扇，将凝神香引入床帷。团扇越摇越慢，轻来轻去，扇面一朵盈白海棠，逢着轻烟，如生在云端之上。

　　楚九真便也开始静心吐纳。手中团扇几次打在阿木背上，最后搁置在床面，没了动静。静心不得，反倒几分困倦，楚九真呓语一声：“有缘人，你到底在哪呀……”

　　香气扑鼻，氤氲一室。忽地一声巨响传入屋中，楚九真手一颤，人顿时倒在床上，只听一人厉声吼道：

　　“小贱人！我要你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