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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第五十六章 皮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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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园。
“李大人!对不住!我家主母前些天去乡下了,还请改日再来吧!”
李玄甫再一次的吃了李家的闭门羹。
看着禁闭的大门,李玄甫叹了口气,计划着下次过来,却一转头,看见了一个人。
这人是十八爷段暄。
“十八爷,”李玄甫赶紧行礼。
段暄是单独一人出现的,身边没有任何随从,也没有马车之类的东西。
“作为朋友,本王还未拜过你的本家,失敬失敬,”段暄边说着边走了过来,扣了扣门。
听见门外有动静,门子过来又将门打开了,见着李玄甫还在,便不耐烦道:“李大人!我家主人真的不在!”
段暄适时的打断了门子的话,“我不找你家主人,我来找一个人。”
门子这才发现李玄甫旁边还有一人,这人身着青色织锦,脚着黑色高靴,看样子倒是一派贵气,与身着素色的李玄甫相比是高贵许多,言语间便不知不觉增添了些许的敬意:
“这位爷找谁?”
“李家大总管,李清。”
“不见,”门子话说着就要关门,可这贵人一手将门拉着。
他笑道:“哟!怎么着?堂堂十八王爷探访一寻常总管也是不得行么?他的前主子徐行可不是这么说的。”
“十、十八王爷!”
身份压制这种事对付一般人果然奏效。
李玄甫从李家的座上宾沦落到了李家的远房亲戚,从‘把这当成自己家’到‘我家主人真的不在’,只因他身份转换,从高高在上的天才太傅到不堪一击的赋税司员。
而十八爷,身份从来都是压他们一头的贵族。
唉,王侯将相就是有种矣。
门子客气地将他二人带去了前厅,随即小跑着去通知总管。
李家总管听说来了个王爷,也是一路小跑,穿过回廊,穿过二门,层层叠叠终于到了前厅,见了十八王爷,“噗通”朝地上一跪:
“不知王爷驾到,有失远迎,恕草民无礼!”
“免礼,站着说话。”
李府管家从地上爬起,弓着背,恭敬道:“王爷今日来是所为何事?”
“没什么事,京城李家是李玄甫大人的本家,李大人曾邀本王过府一叙,本王一直未来,今日路过,就顺路进来坐坐。”
管家只能笑着打哈哈。
李家作为太子的旧部,自打太子倒台后便竭力撇清与太子的一切关系,李玄甫作为旧太子的人,自然也是避恐不及,更遑论这人后面犯了更大的过错。
“李大人,是李家的人吗?”
管家犹豫了会儿,接着道:“自然是。”
段暄:“那往后,京城李家,李玄甫可算是外人?”
“算不得。”
段暄笑笑,“这便是了,不愧是跟过太子的人,李家是太子的旧部,现如今,太子的旧部都进了赋税司,李家,是否也愿意为赋税司出一份力?”
“这……”管家李清有些迟疑,然后道:“李家只不过是一商贾之家,朝堂之事,如何敢指手画脚?”
“这话说的客气了,太子那些事,有多少不是通过李家的手?”段暄笑道,“如今太子已废,太子之前的事,圣上也是既往不咎,更是恩赐徐行等人入职赋税司,将功折罪,李玄甫大人也是再入朝堂,李家,可谓是出头可待!”
李清听了这话又是“噗通”一声跪下,“求王爷高抬贵手,放过李家!”
“哟!李管家这样倒是叫本王难堪了,好好地来做个客,哪有让主人跪下的道理?”段暄边说边扶起李清,“你的前主子徐行和本王说了,让本王不要为难李家,你也别难为本王。”
李清:“太子已废,李家一蹶不振,还请王爷谅解,朝堂之事,李家是真的不愿多掺和了。”
十八王爷看向李玄甫:“李大人,你入了赋税司,你可觉得你拖累了李家?”
李玄甫:“不曾有过这想法。”
“那便是了,”段暄道,“都是为国尽忠,哪有分谁跟谁?”又道,“李家的担忧本王也能理解,太子之事,对于李家算是个隐患,本王今日来做客,那也顺便将李家有关太子的旧物带走吧。”
“.......”
“日后若是有人问起,李家也好有说词。”
这番话说的实在是漂亮,李清貌似也是被打动了,但仍旧是沉默了片刻,继而道:“向来与太子联系的是我家老爷,可是去年,我家老爷已经是去世了。”
这席话将在场人的思绪拉回了去年,那个时候段暄和胡言吾站在星月楼上,看着李家送葬的队伍一路吹吹打打,往城外走去。
那日,李玄甫也参与了送葬。
“那就奇了怪了,徐行同本王说,虽然李家是李老爷主事,但执行都是通过管家你。”
“徐大人此话不假,但小的只是个管家,小的知道的确实不多。”
“李管家,”沉默了半晌的李玄甫开口,“李家主母什么时候回来?”
“主母去了乡下,回来恐怕得后天。”
“行,”李玄甫冷静道,“李管家给我备间房,我在这等她。”
见李清迟疑,段暄冷笑:“怎的?李家还是把李大人当外人?”
“不敢。”
“如此甚好,那本王便不打扰了,李大人,明日赋税司衙门见。”
李玄甫一拱手,“恭送王爷!”
段暄走出了李园,李园门口有一叫花子,见他一眼扫来,叫花子连忙躲闪。
段暄并未作多事。
这个叫花子,是六爷的人,六爷派了人盯着李家,从很久以前就开始了。
段暄留着那叫花子一条命,以后还有用处。
晟宁宫。
最近朝堂上起了声音,声音的中心回荡着二字:立嗣。
皇帝的身体去年底就不太好,虽说诈了一下太子,把太子成功诈废,但这身体,总归是支撑不了多久了。
皇帝此时正在练字,习的是黄庭坚的帖子——《松风阁诗帖》。
“陛下,十八王爷段暄已经到了。”
“宣他进来,”皇帝的头抬也不抬。
一等宫人冯保儿踩着小碎步走出晟宁宫,对着在外面候着的十八王爷段暄道:“十八爷觐见——”
段暄跟着冯保儿一同进去了晟宁宫西间,段暄见过皇帝,“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平身,”皇帝并不抬头,依旧写着手里的字。
“谢陛下。”
“近来你不大进宫请安了,想来,大概是赋税司司务繁忙。”
“谢陛下体谅。”
皇帝将诗帖的最后一句——舟载诸友长周旋,写完了,将狼毫搁在山形架上,招手示意段暄过来,“瞧瞧寡人这字写的怎么样。”
“行云流水,如凤游凰飞。”
“相较于黄公真迹,如何?”
“各有千秋,但终归比不得。”
听了这话,皇帝不怒,倒是哈哈大笑,“寡人喜欢说真话的孩子。”
桌上,摊放着墨迹未干的摹品,摹品旁边是货真价实的《松风阁诗帖》,相较之下,确实有高低之分。
“近些天,有不少大臣给上折子,谈到了立嗣之事,寡人的身体,”空气中传来若影若现的一声叹,“确实是不中用了,关于立嗣,寡人想听听你的看法。”
眼下废太子被囚禁文通塔,东宫内皇太孙也被禁足,这对父子怎么看都是一样被废的下场,目前为止,朝堂上的势力大多支持三个人,一个是六爷,一个是十三爷,还有一个就是十八。
眼下,因为赋税新法得罪了很大一部分人,支持六爷的越来越多,可皇帝却一股脑的支持赋税新法,不仅给予了十八爷权利掌管赋税司,还让十八爷重用旧太子的人。
皇帝的心思,大臣都看在了眼里。
可就是这样,依然有很多人站在六爷那边,原因无非二字:利益。
六爷也很聪明,知道在皇帝面前捞不到什么好处,索性就在家里休养生息,对外说是病了,博得一波路人缘,以退为进。
“陛下,臣还是那句话,臣并无继承大统的意向,皇位还属他人。”
“一口一个臣的,倒是拒人于千里之外,丝毫不念及父子情分。”
“请陛下恕罪!”
“罢了,臣工们提议立嗣,寡人又在推行赋税新法,如果,未来不是由你掌权,那么,今日,寡人、你、还有赋税司,都将成为笑话,抑或是成为历史上的罪人。”
如果未来是六爷为首的保守派当道,那今日赋税司的所作为都将付之东流,还可能会造成更严重的危害。
“寡人,可以为全天下苟延残喘多活一年,但寡人希望,走后这个国家能交到一个真正有能力的人手里!”
段暄:“臣今日立誓!臣将为新法改革赴汤蹈火,为大晟江山鞠躬尽瘁!但臣,万万承不得天子之位!”
皇帝看着这个小儿子,想到了自己的大儿子,被自己一纸召下关了文通塔的太子淳于翎。
很久很久以前,大法师和他说过,天降紫微于大皇子淳于翎,淳于翎算不得出色,但是他会有一个极为出色的儿子,这个人会改变整个晟朝,改变千千万万人的生活,是一千古明君。
因为这句话,庸碌的大皇子淳于翎被推上太子之位,又过了几年,东宫的一个胡姓宫人意外怀孕,大法师笑着说紫微星已至,恭喜陛下,恭喜天下。
但那个时候皇帝已经被另外一个皇子吸引了全部的注意,这个皇子便是十八皇子淳于翾,皇十八子天赋异禀,三岁便能出口成章,是个实打实的神童,皇帝也动了另立太子的心思。
“臣还是愿意相信‘好圣孙’,况且,”段暄忽然跪了下来,“臣并非十八皇子。”
屋里静悄悄的,桌上摊着的临帖,墨迹已经干透了,与真迹放在一起,孰真孰假,一眼辨得。
皇帝看着他,叹了口气,“不,你是。”
段暄咬咬牙,“真正的十八皇子淳于翾,早在——”
“早在十年前死去了,死在了破庙里,是吗?”
……
段暄忽然眼前一片眩晕,跪地的膝盖似乎有千斤重,心脏,乃至大脑都在激烈的跳动着。
为什么皇帝也知道这件事?
“有些事情过去的远了,加之那个时候你病得厉害,你记错了!你确实是朕的翾儿!”
段暄极力压制着体内奔流的血液,口中已经有了一丝甜腥的味道。
“皮囊不重要,皮囊下的本质才重要。”
皮囊?
听了这话,段暄低垂着脑袋,忽然定了一下,瞳孔变得超级大。
他又想起了之前淳于琳珉对他说的,你知道换魂之法吗?
段暄的心理极限被不断的撑大,他忽然意识到了一个可怕的事实……
……
接着皇帝又说了一些话,但是他已经完全听不进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