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雾冢》邢酒吟酒邢

81、筱竹

　　“又见面了小草。”
　　“滚，最后一遍我不是草。”
　　“啊好好好，本体竹子，筱竹，我说你怎么一见面就这么暴躁呢。”
　　“叫我名字。”眼前的这位不耐烦的少年正盘坐着，头也不抬的系好最后一颗上衣扣子。
　　轴摇了摇手中桃色茶杯，直到杯中被卷起旋风的水恢复平静，他笑嘻嘻的眯起眼睛，直径走到少年面前，屈膝蹲下，将杯子递到他面前，作碰杯态:
　　“哎，还记得咱俩最初见面的场景吗？”
　　轴对方并没有想要搭理他的意思，并抛给了他一个冷漠的哈欠。轴撅了撅嘴，又不计前嫌的又凑上前去将手搭在对方肩膀上:“当时的你呀，哎呀那小眼神，就跟恨不得把我碎尸万段了似的……”“我不想和你叙什么旧。”
　　少年朝旁边瞪了眼那双令他烦躁的手:“如果你不能带我去见帧或者她们两俩，那要杀要剐随你，我在这里呆腻了。”
　　见少年又是“一副生人勿近，否则生死难料”的眼神盯住他，他无辜的摇了摇头。
　　“我才不是坏人呢。”
　　“别给我……”“哎呦，别这么着急呀，你仔细想想，是不是你来到这里之后，才想起来那么多事情？”
　　“……”
　　说的也是，当时顾翛正外出寻找出“海”的道路，却在途中经过一片竹林时，他不由自主的停下脚步，似乎这里有种神奇的力量，与外面的那片世界不同。
　　这里让他感受到许久未感受到的安逸、祥和，与那片充满压抑与麻木无知的地区不同，似乎他原本就是属于这片土地。
　　而当他触碰竹叶的下一秒，无数脏乱的画面闪入脑中，他慌忙闭上眼，却无法停止看到这些东西，似乎全都被刻在了记忆里，留下疤痕——曾经白雾缭绕的山峦，却只剩下了被开采后坑坑洼洼的机器印记；曾经碧蓝的湖海，却只见到如死潭般的水面上漂浮着杂乱不堪的垃圾，腥臭不堪；天边的血色残阳映照着这片残骸，不愿带走它剩下的几抹余晖，山的那边传来几声归雁的叫声，辽阔的天际仿佛只剩了它们掠过的身影……还有那片被烧毁的竹林。
　　而这些画面一帧帧放映完后，他再次睁开眼便来到了这片虚空之中。
　　轴见眼前这位少年被自己的言论少有镇压，心满意足的嘬了口水，白袖朝旁边轻甩后，也屈膝坐下。
　　“哎，站久了有些腿麻。”
　　顾翛仍然没有抬眼，尽管这个人在他面前多么热情。他朝旁边歪了歪头，侧眼慢慢解开护腕，又一圈圈重新系好，许久未杀过人的手腕终于得到了活动。
　　“你最好是给我的那些记忆全部都是真的。”顾翛冷不丁冒了句话。
　　“人家在虚空镜外盯你好几天了，怎么一上来就……”“正常点儿!”
　　咚——!
　　似是空灵的回声在虚空中摇摇晃晃，最终还是荡回两人耳中。
　　少年出手敏捷，上一秒他还正解开右肢护腕，下一秒，便已将这位吵闹之人狠狠压在身下，右手抵在对方脖子上。
　　虽然对方比他高了半个头，可顾翛却并没有丝毫畏惧感，右膝压着轴的右手手肘，或许是起身过猛，方才压的他皮肤泛起红印子。他几乎把被关进虚空的这几天中，所有的力气全部都使出来。
　　“虽然我不知道你又在给我耍什么计量，但是现在，要么，把我放回那两人身边，要么，我把你……”
　　顾翛顿住了，嘴边的硬气忽而被咽了下去。
　　要么他能对这个人怎么样？不，它不是人，是神，创造这个世界的管理者。曾经也是，现在也是。
　　“呦，这么近距离一看，你竟然有几分清冷深沉美人那味儿啊。
　　他竟不知道该对眼前这位，即使枪都捅在心口上也丝毫不慌，甚至朝他抛媚眼的无赖该如何是好了。
　　顾翛手上的力气在不经意间松开，却没料到，方才还挑逗他的管理者就趁着这会儿间隙，反手扭过顾翛的手腕，他身子朝右侧空隙处撤开，麻利的翻身完全没有留给顾翛反应过来的余地。
　　而身位的转变，连带着眼神的微妙变化，他从上到下仔细的审视着这桀骜不驯的“小猎物”，向上吊起的细眼中时不时闪着令人捉摸不透的暗光，似乎在这片皮囊底下，有无数奥秘正暗流涌动。
　　在被打量的同时，顾翛也并未因暂时处于劣势而过激反抗，反倒这时候放松了肌肉，也同样打量着对方。
　　正常人的皮肤，如果经过方才那样的拉扯，身上总得留些伤痕吧……更何况他连呼吸都一直那么平静，心跳声似乎也一直是均衡状态……
　　“……你不是真正的人类吧？”
　　轴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而后意味深长的再次盯住那双想要杀了他的眼神，眼角的弧度又变弯了几分。
　　“果然没看错你啊，就算处于劣势，洞察力仍不减当年。”
　　他兴趣似乎变得更大了，由于身高的优势，他较为容易的将少年压在他低下，掐着少年的右手爆出青筋，扭得顾翛酸痛的厉害。
　　也许是太久没打人，顾翛竟被这么个曾经被他扭着胳膊肘打的人死死的控制住，这要是放到以前，或许他还能跟对方打上几个回合，可现在，明摆着是猎手不想和他玩你逃我追的游戏，或许是装不下去了，直接暴露出狐狸尾巴。
　　“我本来就和你们所有人都不同啊，”轴清了清嗓，似乎要拿最虔诚的声音说出来这句神圣的话:“我是属于这个世界的，被它赋予了我灵魂的，人。”
　　……
　　它……
　　顾翛低眸。
　　不难猜到，轴口中的这个‘它’是谁，毕竟在这个无赖的世界，只会受到他们俩的控制。
　　“所以，你是帧的意识体？”
　　“呆在这里的几天，该了解的你大概都已经很清楚了吧？我还给你的意识可都是未删减版哦～”
　　顾翛皱了皱眉:“那也就是说，之前这里所谓还有意识的人，所看到这片世界的一切，也都是你们通过意识的改造所幻化出来的拼图？”
　　轴的眼中忽暗忽明，再加上细长的眉眼中本身能够流露出的情感就少，顾翛完全琢磨不出这个人传达给他的意思。
　　“看来时机成熟了。”轴冷笑了一声，顾翛猜不透他脑子里又在想些什么，只是对目前他的举动有些不解。
　　“都怪人类啊，把你害得这么瘦，要不是当年那俩还有点良心的人类救你，估计我再也欣赏不到这么美的脸蛋了。”修长的手指摩挲着少年的衣衫，从下往上，直至那隐隐突起的喉结。
　　“可惜啊，只能在这个世界化成人形，到最后还只是一棵小竹子。”隐含着怜惜的眼神猛然凶狠起来，“不过这就够了，人类的世界，不值得被托付。”
　　“所以，你们就利用那些失足落水的灵魂，以湖水当做镜面来重新折射出一个虚拟世界，并且通过湖水从而促使他们掉入这个世界，杀害了那么多无辜生灵的原因？”
　　“无辜？!”声音穿透了整片虚空，又无时无刻的反射回来，“我们给了人类多少次机会，难道只有当他们把我们这些家伙全部都赶尽杀绝了才叫不无辜吗？!”
　　轴的眼睛有些红了，他的手紧紧揪住对方的衣领，凝视着他并朝他质问道:“你告诉我!如果那天她俩没有救活你，你现在会是什么样子？!你的家又会是什么样子？!!”
　　粗气声填满了这片空间，原本冷清的空白世界似乎变得闷热。
　　“那个世界的人类大批量的破坏环境污染水源，城市环境如死灰般沉寂，丝毫没有生命力，虽然那时有很多人尝试控制住这一局面，但仍然无法改变现状，因为有更多人不顾现状而去大批量的现有的消磨我们，他们的成就是建立在一片又一片的废墟与死尸之上啊……”
　　“不过有一点你说错了，这里是一个真实的世界，只不过这个世界，是原本世界的一个照影。”
　　在原本就空虚的环境里，这样凝重的气氛让温度再次下降到了冰点。他仰着头，盯着虚空上方忽闪忽闪的天空，前言不搭后语说着，好像这话被埋藏在封尘千年的尘土之下，才被再次打开。
　　“帧和轴，本身就是不可分割的啊，时间变化了，这个世界的样子就变了……”
　　轴松开了那只攥紧顾翛衣领的手，沉闷的叹气声拖着重重的担子从空中吐出，他扭过头，言语在一瞬间似乎苍老了几十年，和方才那位带有挑逗语气的无赖完全两样。
　　“……要不是帧在创建这个世界的时候把时间的顺序打乱了，你都忘记当你看到那个世界只有你存活了时，你的心情……”
　　轴从顾翛身子上移开，慢慢站立起来，他声音有些颤抖，加上虚空的旷野，在这里的说话声音只要够大，或许过一段时间，回声又会从哪个方向晃荡回来，给人一种模模糊糊的不真实感。
　　“……”
　　“我之前还不相信记忆里那个虚拟的世界，”顾翛虽然还是对这位在他面前扮猪吃老虎的影帝半信半疑，可他确实从返还的记忆里看见了那些，曾经他和那俩人相遇的情景，这一点是永远不会忘记的，也永远不会记错的。
　　顾翛扶着脖子从地上爬起，转动着被把持僵住的手腕。
　　“既然你想救她们，那便随你吧。反正这个世界，也快被她们搞的支离破碎了。我们这些微不足道的生灵，也承受不住那些滔天的恶魂……”
　　说着，轴便甩着宽大的袍子往别处走去。
　　顾翛眼见那洒脱却又沉重的背影慢慢缩小，似乎在瞬间度过了世间百年，沧桑而又浑浊。
　　“……谢谢。”
　　轴的脚步顿了一下，朝着朦胧处挥手摆了摆衣袖，而后隐出了虚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