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间曾有的天使》玖珠o菜菜龟

4、不知道有不知道的焦虑，知道有知道的烦恼

　　董雯有些怯懦地推开了诊室的门，邵峰抱着奇奇紧跟着进了屋。
　　屋里坐着的是一位大概五六十岁，带着无框眼镜，头发花白的女医生。挂号单上写着她的名字，叫温静。
　　“温主任您好。”
　　董雯行了个礼，连忙伸手把就诊卡和病历本递了上去。
　　“坐吧。”
　　温静看了一眼病历本上的名字，又转头看向了奇奇，他正躺在爸爸的怀里玩着新买的奥凸曼。医生又抬眼看了下邵峰夫妇，问道，“邵梓岐是吧，几岁了？”
　　“刚两周岁。”
　　“为什么过来看的？”
　　“CT，CT！”
　　“对了…”
　　董雯连忙把手中的CT也递了过去，道，“老家的医生说孩子肚子里有个很大的瘤子，我们那边看不了，推荐我们过来的。”
　　温静接过CT，将胶片往一旁亮着灯光的白板上熟练地一插。她向上翻起眼镜，凑在密密麻麻的黑白胶片上仔细地看着，就像是寻寻觅觅地在找什么。
　　不多时，她看完片子，又把眼镜戴了回去，让邵峰将孩子放在医患之间的体检床上，从头顶到脚底摸索起来。
　　奇奇没有被陌生人这么仔细的检查过，有些不自在地扭动着，时不时还会伸手去推医生。
　　“奇奇乖，咱们做下检查，不要动。”
　　董雯安抚道。
　　摸到腿上，奇奇因为没有知觉，明显就不抗拒了。
　　温静问道，“不会走了吗？什么时候的事？”
　　“就这两天，昨天早上起来孩子就说脚上没力气，开始还以为他耍赖不想起床，后来才发现他是真的走不动了，我们就赶紧上医院了。”
　　“其实不止，前两天奇奇就总喜欢让我们抱，那时候我还没当回事…”
　　“孩子叫奇奇？”
　　邵峰夫妇点了点头。
　　温静变换着位置，摸着邵梓岐的腿，反复对着孩子问道，“有感觉吗？”“疼吗？”“这里呢？”
　　而孩子却一脸茫然，似乎并不理解眼前的老妇人在问什么问题一样。
　　邵峰回想起车上的事，意识到孩子不止是不会走，是真的下肢一点知觉都没有了。
　　温静最后摸了孩子的肚子，然后坐回了自己的位置。
　　医生好整以暇地理了一下耳边的头发，眼神在邵峰和董雯脸上来回了一遍，然后将手放在孩子躺着的体检床上，准备和他们交代病情。
　　这只是短暂的几秒钟，却像是有意留给他们的余白。
　　邵峰夫妻看着医生这般模样，也不禁深吸一口气，屏气凝神起来，心却砰砰直跳，就像两个在等待公布成绩的高考考生。
　　温静说得很慢。
　　“孩子大概率是神经母细胞瘤，已经压迫脊髓了。”
　　说着，她又摸了摸孩子的脸蛋，继续道，“看着还有点贫血，就怕骨髓里也有累及。”
　　什么瘤？邵峰根本没听过这毛病，更不明白一个瘤子怎么还和神经有关？不是长在肚子里吗？而且为什么又是脊髓又是骨髓的？
　　“大夫，您这是确诊了吗？可是不是…不是…我只带了一张CT过来，不用做其他检查了吗？”
　　温静微微低下头，越过眼镜的上缘，确认了一眼这对年轻夫妇的神情，温和地道，“现在肯定不能确诊，还有很多检查要做，CT也要复查，不过从经验上来看，十有八九就是神经母细胞瘤了。”说着，她转过身，点着挂在白光板上的CT道，“你看这里，肿瘤组织能看出明显的钙化，这是神经母细胞瘤很标志性的影像学改变。”
　　邵峰和董雯隔着体检床，使劲往前凑着看，但依旧看不清CT上有什么，更看不懂。
　　“温主任，我家孩子这毛病治得好吗？”
　　温静抿了抿嘴，道，“可能不是很好，具体咱们做完骨穿再谈吧。如果骨穿能找到肿瘤细胞，那肯定是确诊了。还有，你们赶紧还要挂个神经外科的号，得马上安排手术，不然以后能恢复走路的机会就很渺茫了。今天他们周南主任有号，你们现在先去挂，挂不上马上来找我，我再想办法。”
　　绍峰夫妻和家人平时身体都还算健康，很少来医院，现在突然一下子听到一个小小的孩子居然要什么骨穿、什么手术的，根本不知道怎么办好，还说不手术腿就要废了，俩人瞬间情绪有些失控起来。
　　董雯看了一眼邵梓岐，正目光茫然地看着爸爸妈妈，她的眼泪顺着眼角就流了下来。
　　“我们全听温主任的，您帮我们安排吧！该做的我们全都做！”
　　“我安排不了的，你们先去挂个神外的号，然后去抽血，做骨穿，都弄完了来找我。”
　　温静说罢，转过身摸出了奇奇的病历本，龙飞凤舞的字很快填满了两页病历，末了随着她一敲章，就连带着就诊卡交还到了绍峰手上。
　　邵峰表情呆滞地接过来本子和卡，没有作声。
　　她再次叮嘱道，“神经外科的号先去，挂不上号马上来找我！”
　　说罢，温静又转过头在电脑上操作起来。
　　邵峰手上攥着磁卡和病历本，慢慢回过神来，“老婆，你抱奇奇，我先去挂号…”
　　“别抱了，妈妈去借个板床，推着走吧。这么来回抱的，说不定等不到手术就走不了了。”
　　董雯一听，心里又是一惊，不禁回想起车里那一宿。
　　“大夫，我们之前一直让他坐着不要紧吧？”
　　“过去的就不要管了，没意义。先顾眼前，能做的先做。”
　　邵峰叹了一口气，他相对理性一些，能理解医生的意思。但董雯则有些自责，迟迟没有起身。
　　邵峰见董雯没有起身，拍了拍她的肩膀，道，“老婆，那我先去借板床…”
　　“爸爸赶紧去挂号！妈妈去借床。”温静喝止道。
　　回想起凌晨时门诊大厅的“盛况”，邵峰心有余悸，确实不敢有丝毫怠慢。
　　“老婆，你别想了，咱们都到医院了，听医生的。我先去挂号，你慢慢弄奇奇。”
　　董雯也是被医生喝了一声，稍微回过了神，默默点了点头。
　　“骨穿和抽血我都开好了，你们挂上号了的话就去做。”
　　温静又交代道。
　　凡事一回生，二回熟。神经外科周南主任今天也是特需号，还剩下最后两个。邵峰挂上了个号，顺带把骨穿什么的钱也交了。
　　拿着噼里啪啦打印出来的几联收据，上面打满了密密麻麻的小字，都是各个收费款项。他没有心思，也没有时间去核对这小两千块的开销，只是大致过了一眼奇奇要做的检查。
　　琳琅满目都是不知所云的收费条目中，五个字赫然映入了他的眼帘。
　　“骨髓穿刺术”。
　　骨穿是这个？要穿骨髓？！
　　邵峰背脊发凉，只觉得一根钢针就要进入身体，只感觉害怕，却不知道这是要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