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间曾有的天使》玖珠o菜菜龟

1、他推开了门，却不知眼前是地狱

　　“你家孩子肚子里有个很大的瘤子。”
　　素来冷淡的医生，看完屏幕上黑黑白白的图案，声音里透出了久疏的同情和温柔。
　　“大夫，孩子到底是什么毛病啊？你们这儿能开刀吗？”
　　邵峰的脑袋嗡嗡作响，生怕听不清医生的话，干脆蹲下身子往前靠了靠。
　　医生看了一眼邵峰的膝盖，确认他不是跪在地上，才迟疑着继续往下说。
　　旁人不会明白，这迟疑并不是犹豫，而是在寻找合适的婉辞。
　　“光一个CT肯定不好说是什么毛病的，还要再查了才知道。你们家条件还行的话，建议还是去大城市看看。”
　　只要不是傻子，谁都能听得出这话外音，医生是在拒绝他们。可这里已经是A市最大的三级医院了，难道还看不了这孩子的毛病吗？
　　“大夫，您就告诉我们吧，这孩子是什么毛病？能治吗？”
　　董雯声音有些颤抖地追问道。
　　此刻在她怀里躺着的，正是刚做好CT，还没有从镇静中苏醒的两岁儿子邵梓岐。
　　邵梓岐虽说肚子里长了个很大的瘤子，可看起来却和其他孩子没有什么太大的不同。如果一定要说的话，就是五官白净，少了点血色而已，若不是早上起来突然不会走路了，邵峰夫妇也不会急匆匆地带他来医院里看。
　　“总要先看了再说的，现在都还不好讲。”
　　医生顿了顿，又叮嘱道，“总之，你们赶紧带上这个CT，去大城市看看吧，越快越好，去晚了就来不及了。”
　　医生如此唯恐避之不及的样子，让董雯愈发不安。
　　“那大夫，您有推荐的医院吗？哪里看这个毛病比较好？”
　　“你们去M市吧，M市N儿童医院还不错的，也离咱们这里不远。你去挂个肿瘤科就知道了。”
　　M市，那是全国都屈指可数的超级大都市了。就说是离A市不远，也要跨省的啊！
　　邵峰低头看了一眼手表，现在是下午2点了，无疑今晚是要在车上度过了。
　　“谢谢大夫，那我们现在就去吧。”
　　继续留在这里也是耽误时间，邵峰果断站起身，提着刚打印出来的CT，招呼老婆一起走出了诊室。
　　董雯用流连的眼神又看了一眼诊室里的医生，他已经收起情绪，一副淡泊超脱，不为所动的样子等候着下一位病人。
　　医生话里话外，仿佛已经猜到了孩子得的是什么毛病，却不愿意松口。
　　这让董雯的不安就如同丢进水里的胖大海，不断膨胀。
　　邵峰也并没有比她好过多少，不过他知道，处理焦虑最好的办法，就是投身到实务中去，找件事情先干起来。
　　“焦总，我儿子的毛病好像不太好，我们现在要出发去M市，这几天我能请个假吗？”
　　焦总上个月母亲刚刚病重离世，最是知道亲情不易，当即爽快地答应下来，“你快去吧，公司这边我想办法安排，后面有情况了和我说！”
　　“谢谢焦总！等我家里事情忙好，马上就回去！”
　　对于邵峰这样三十过半的男人，家庭和工作就如同两个重担，一肩挑在身上。轻了哪一头，都免不了要栽跟头，可若是两个都不轻，也是举步维艰。
　　作为公司的中层管理，绍峰不仅要先和领导联系，把假请下来，还需要赶紧安排好下属的工作，做好必要的交代和交接。只是这次，到底需要请几天假，他自己心中也没有个数。
　　“董雯，咱们要不…？”
　　绍峰手上发着微信，一路匆忙往外走，本想问问老婆要不要给两家父母先说一声，可一回头却发现她并没有跟在身后。
　　董雯抱着孩子，目光有些呆滞地站在诊室门外，仔细琢磨着大夫说过的话。她看着绍峰回来找自己，才仿佛回了魂地道，“绍峰，咱们用不用问一下，去挂哪个专家？”
　　绍峰想想也对，又回去敲开了诊室的门。
　　“大夫，我们到了N医院，要挂谁的号啊？哪个专家看这个比较好？”
　　“先挂了再说，能挂到就不错了！”
　　绍峰挠了挠头，感觉自己像是被打发了出来，和董雯相视了一眼，“咱们赶紧回家，先去看看再说吧。”
　　董雯抿着嘴，看绍峰的眼眶已经有些发红，默默点了点头。
　　走出医院大厅，初冬的冷风迎面而来，这一阵凉意让邵峰夫妇的精神稍微振作了一点。
　　从A市到M市，坐动车大概两三个小时，开车走高速也不过五六个小时，确实不算太远。但这一趟也不知道要去几天，孩子的吃穿用度，再加上换洗衣服总还是要准备一些的。
　　“奶粉和尿不湿我塞在这个包里了，带的不多，不够咱们到那边再买。”
　　董雯一边收拾行李，一边口述着，生怕自己一个人忙忘记了。
　　绍峰靠在一旁的沙发上抱着孩子，看着老婆屋里屋外的来回跑，她不自觉皱着的眉头上挂着些细密的汗珠。
　　“好的，我知道了。你别急，慢慢收拾。今晚咱们开车过去，明早怎么也到了。”
　　他们俩谁都知道，董雯现在不是急，是不敢停下手。要是真停下手了，只怕她就要哭得停不下来了。
　　“你要不也赶紧眯一会儿吧？高速跑通宵你也受不了吧。”
　　“没事儿，平时我不也经常熬夜嘛。而且你这都快结束了，我这么靠会儿就行了。”
　　看着此刻如此平静、相互体恤的两个人，谁又能想到半小时前，他们为了要不要先告诉两家父母长辈，在车库里大吵了一架呢。
　　不过也许，没头没尾地一番争论也算不上是吵架，只是无处发泄的苦闷，一戳而破罢了。最后邵峰也没了兴致，再也没提告诉长辈们孩子病情的事。
　　“老婆，咱们以后不吵架了好吗？”
　　“是我想吵架吗？”
　　“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想说，可能奇奇的病治起来不会很容易…所以咱们应该齐心协力，对吧…？”
　　奇奇是邵梓岐的小名儿。
　　绍峰有些不知如何组织这句话，因果关系也总觉得哪里不太合适，但董雯能理解他的意思。
　　“这回到了那边，你可不能当大爷了。只要你能多帮着看看奇奇，我就谢天谢地了。真的，别的不求你了。”
　　“一定一定！”
　　绍峰突然脑子灵机一动，摸出了自己的手机。
　　果然，像M市N医院这种全国有名的三甲医院，可以网上挂号。
　　“老婆老婆，M市能网上挂号，我先挂号！”绍峰有些得意地在页面上操作起来，“肿瘤科…肿瘤科…”
　　“能挂号你赶紧先挂号。那大夫也不说看哪个专家，你要不就挑个主任先挂吧！”
　　“嗯…！嗯…？”
　　绍峰的声音从肯定，变成了疑惑。
　　“咱们是肿瘤内科还是肿瘤外科？话说，这一排二三十个专家，号都满了啊！”
　　董雯一听，心中咯噔一声，手上的衣服不禁用力一攥，“那怎么办？咱们还走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