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别重逢》君怀袖

7、第 7 章

　　田悠最初奢侈的经验都是从王紫雾这里得来的，在她还是小职员的时候就已经爱带着田悠去高档的餐厅吃饭。频率虽是一个月甚至半年一次，那时候她也还负担不起昂贵的名牌，但是给人的感觉是她的衣服比名牌还贵。眼睛和嘴唇上有淡淡的银彩，吃西餐的举止非常正确，坐姿端正，胳膊肘永远不上桌面，吃得极少，但是几道菜的刀叉运用如流，没有任何错误，像是个贵族小姐。
　　田悠就是跟去凑热闹，吃不出什么好坏，对于招牌菜特色一概不闻不问，喜欢的就多吃两口，大部分还是吃不惯，起司太腻，腌橄榄酸，姜黄冲鼻。一到结帐的时候就在一旁咝咝从牙缝里发出声音，打心眼里觉得不值。

　　今天这家西餐厅是王紫雾最爱的一家，算是她们踏遍北京的各种高档食府后的最终保留曲目。是她们想就什么日子庆祝下或者仅仅找个理由而好好吃一顿的时候就来的地方。在莫扎特的小提琴协奏曲背景音乐下，开胃菜上的马郁兰鲑鱼卷，主菜是非力牛排浇蘑菇汁，甜点吃了抹茶轻乳酪蛋糕，两个人喝光了一整瓶白葡萄酒。田悠以前没觉得西餐好吃，今天怎么突然觉得特别起来，也许是就要去一个蛮荒之地，突然珍视起现在有好食物吃的机会。

　　酒足饭饱醉醺醺的二人意犹未尽，又来到顶楼的咖啡厅找了个雅致靠窗的位置俯瞰这个城市的繁华。沉默却不期而遇，王紫雾看向窗外不再言语。圣诞节将近，整个城市的主要商业区都张灯结彩，橱窗装饰一新，促销广告此起彼伏，喧嚣背后，更多的人只是加入别人的狂欢，好隐藏起自己的悲伤和失落。

　　田悠思度再三，把想说的话编排了又编排，终于开口，“非洲也没那么可怕，公司很多男同事都去过，营地条件也很好，只要不到处跑，没什么危险。再说我是去支援非洲人民搞建设，跟他们又没仇没恨，他们干嘛跟我过不去啊，是吧！”从她告诉紫雾要去非洲一年后，目前还没有得到任何回应。田悠一口气说了，想着先打消她的担忧。

　　“你以为非洲是郑州？说去就去的。不就是三十万嘛，首付先从我这里拿，我按银行的利息借给你。你分期还给我。”王紫雾看着她，语气轻松但是异常坚决。是她惯常拿出来替田悠做决定的强调。

　　“真不用。”只是这回田悠的回答更加坚决。 “紫雾，我记得有个女明星说过，人其实很像蜗牛，总是要伸展出来，本质改不了，受到怎样的打击，最后还是要伸展出来。二一添作五，心一横就定了。所以，你真不用担心，我抗的住。”

　　王紫雾听了没说话，脖子一梗，张张嘴，从小巧的烟盒里掏出一根烟，点了。侧目看着田悠，嘴里吐出淡淡的圈。最终还是眯着眼睛瞄窗外，不再言语。见她不再说话了，田悠就喝起桌前自己的那杯番茄汁，杯沿儿太大，她一张脸几乎没入杯中，眼睛还是抬着看紫雾的侧脸，自得的喝着。桌面上的透明玻璃杯,清茶袅袅,绿意欲滴。

　　提包里手机震动发出嗡嗡的声音，王紫雾掏出来一看号码来自国外，她把烟掐了冲田悠摆了摆手示意让她等着，站起来往外走。

　　因为时差的问题，一般国外的办公室也会在她下班之后用私人电话联系她。茶座过于安静，她压低声音一边应答一边往外走，不知不觉顺着旋转楼梯又回到了刚才用餐的地方。不是什么难以解决的问题，很快便收了线。看到不远处有女士卫生间就进去洗了洗手，补了补妆。

　　王紫雾把干手的纸巾揉成一团顺手扔到纸篓里，还没走到门口就听见外面的喧哗声，出来一看，第一眼就认出来今天在大街上抓她手腕的男人，仅看到侧脸，但是从那贴着头皮的短发，浓密的眉还是一眼就可以辨认出来，扶着站在他对面的一个老者的胳膊，正用苦口婆心的语气规劝着：“他是个成年人了，你们不能用这个方法对待他，他在外面也横竖算个男人了，有面子的。当儿子的也得要面子的不是？我今天就告诉您我的思想!您是我叔，是长辈，可是我也得说实话！当年有机会教育的时候你们没时间，现在想起还有这么一儿子了就上来管教一番，看他哪哪儿也不顺眼，想重新打碎了再造，这样不行！”

　　说到这儿老人家眼圈看着都红了。“我这个不孝子要是有你一半懂事，我就烧高香了！唉！”
　　老者的形貌和许多富裕人家的掌权人一样，他的神色，以至整个身姿流露出经年累月的尊贵和高傲。但是此刻却微微岣偻的肩膀，神情迷茫而苦倦，脸上的老态表露无遗。

　　王紫雾想绕道走过去。可卫生间门口的通道就这么窄，老者的情绪很激动，那个男人又一刻不停的说着，她只得立在原地等他们发现后自动让道。这世上的男子很奇怪，有的行端坐直何等正大，仿佛正人君子，可是眼神里透出猥琐。也有的嘴里行动上都不象正派人，一身的痞气反而可以不猥琐。仿佛不是一种表面的常态，而是偶然的乍一显现的男子气。当这个念头出现在王紫雾的脑海里的时候 ，她被自己突然钻出来的想法一惊，而且近距离的听到别人讨论隐私让她浑身不自在。

　　就在她重心左脚换右脚的站立，手脚不知道怎么摆的时候。鲍旗风忙里得空的转脸看了看她，停了一秒面无表情的转回头继续说，“嗨，我年轻那儿会儿混着呢，小军比我强多了，真的！小军的工作我来做，您和我姨先回去。”说着轻抚着老者的肩膀。“您爱也要讲究个爱的方式不是？”两个堵着过道的人终于开始往外走，王紫雾跟在后面想借机脱身。谁知老者步回餐厅的方向，那个男人突然转头过来，“你说他们两个吵架，摔我手机干嘛啊，你手机给我用用。嗨，你别急，我赶明儿手机费和修车费一起还给你啊。”

　　在那双自然的，有着一览无余的坦诚眼睛的注视下，王紫雾嘴巴张了张愣是没说出话来，鬼使神差的真把手机递了出去，鲍旗风也真不客气，拿过来转身一边拨号码一边往外走，见他一边踱步一边打电话，王紫雾只得继续在一旁站着等。
　　“…这吃饭啊，很重要，一定要喝酒，而且必须喝醉。喝醉了应该讲的不应该讲的都会讲出来。说开了，就什么都结了。多年父子成兄弟。每次我那爹和我磕上了我就请他喝酒，把他喝趴下了，那就什么都好说了。你说今天这酒还没喝到位，你小子就按奈不住了，耐性怎么这么差！老爷子说几句就说几句，把耳朵端好了听着就是了，等他说累了不就结了！搞的现在人仰马翻的…”

　　电话那头的人应答，他还要见缝插针的再教育几句。王紫雾没穿外套，过道比邻安全通道，温度和大厅里差了不少，她用手搓着胳膊，感觉打小腿往上一阵儿灌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