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别重逢》君怀袖

14、第 14 章

　　丰台有处灯具市场，后来政府建设征地，补偿给了物主一笔钱。这笔钱加上重新投入的资金，改弦易张的选址建了一个东城最大的灯具集散市场。拆迁是一步步办的，因为是政府的项目，老市场里大部分商户都搬了，大家的生意肯定要遭受影响，一时半刻的损失也难估量。都是小门小户，没有力气和时间和上面抗衡。只有几个仗着年代久，生意广，耗着不走。时间越长，事情越棘手。

　　一次上面的协管人员又来劝迁，扯皮的时间久了，难免肝火旺，一言不合，双方大大出手。商户也不是吃干饭的，随即打电话叫了几个社会闲散人员，以众欺寡。吃亏的是协管人员，入了局子的是商户的几个头头脑脑。这下事情闹大了。

　　陈武阳是灯具电器连接件的供应商，这几个进去的都是他的大客户 ，早些年利润高，他迅速的积累了原始资金，可是近年来成本上涨，竞争对手增加，利润的空间本已降到很低。一出了这事，货款全部积压，工厂几十号工人还等着发工资，原料还等着进，车间停工一天就是一天的损失正好他手上的一些别的项目也还在投入阶段，资金链出了这么大的问题，他只得亲自来北京
　　一趟。陈武阳一下飞机就直接来了新灯具城，这几个被抓进去的大客户在灯具城有很大的店铺。

　　这个灯具城的老板鲍旗风也算是个富家公子，他一天到晚嘻嘻哈哈的，喜欢异国美食，可是分辨不出意大利菜和法国菜，泰国菜和日本菜之间的区别。有时候出席下时尚界最新的发布会，只喜欢看内衣或者泳衣的品牌，看完了就走倒也想不起找模特要电话。他还在北京的郊区包了一块地种甜瓜,他对他的朋友们说超市里的水果那叫水果吗？让你们尝尝我小时候吃的水果!可是种的瓜没人看，后来都被老乡家的猪吃了。

　　有时和人吵架。他有一次去银行，非不去自己的VIP区。看见一个排队取钱的女人训斥她前面一个不识字耳朵也不大灵光的老太太。他看不过眼了，上去劝说。那人说，“你这大老爷们……”鲍旗风说，“你这大老娘们……”朋友们痛心疾首地说，鲍旗风，你说你一CEO，你跟街上的大妈打架做什么……

　　恰逢上海人民在筹办万国博览会，鲍旗风远在京城但是热闹却凑得实在。他把他那处灯具城的前门包给了一个装饰公司，大门被改造成了一个世博中国馆的造型，着实的折腾了一些时日。四方的原木外面固定了钢板，刷了红漆。一根根的摞上去，漆一干，看着倍儿结实倍儿亮。齐念延见过一次，后来再聚会，满处告诫大家去之前切勿忘记带墨镜，据说相当打眼，血压低点的要考虑好了再去。陈武阳到了正门，抬头看了半天。顾不得诧异那些装饰，径直走了进去。不动声色的走访了一两家客户，毫不见从前气势之盛。他微微皱了下眉，心中的担忧更深了。

　　出差回来后的田悠又投入到寰东的集体生活中，其实每天通勤的规律的上班生活，和高中时每天上课是一个样子，那时候每天睡眼惺忪的起床，去洗脸刷牙，然后在朝阳下，混迹于成千上万人，伸胳膊踢腿，从伸展欲动做到整理运动。现在是起床，洗脸刷牙，然后在朝阳下，混迹于成千上万的北京交通移动大军之中。这种半强制性的社会生活，迫使你不得不面对他人，加入繁华的盛宴，好忘记自己。

　　寰东公司一共有5大部门，销售部，市场部，财务部，技术部和研究院，人事、财务和后勤都是管理公司、为其他员工服务的，技术与研究员是为了支持公司的销售与市场。技术部和人事部离得比较近,又是女职员扎堆的地方，混迹在一群技术部雄性之间的田悠成了人事部最喜欢拉拢的女同胞。

　　人事部的布兰达正好请朋友吃饭，就把她叫上了。过了一段时间，凯特去听歌剧，也叫上了她。然后辛迪又叫她喝过一次咖啡。但是这种友谊加温到30度以后了温度就再也上不去了。扔在多的柴好像也不管用了。田悠不擅长八卦，语速也不够快，在一群女人的唧唧喳喳之间，关于时尚，男女关系，房价，任何话题都参与的不够有战斗力。但是她们还是喜欢田悠，就像喜欢一个低调的板凳队员一样。

　　下午快下班了，田悠接到了辛迪的短信，提醒她不要忘记参加party。她这才隐约想起，这是他们公司每年一次的内部大party，为了这次聚会辛迪她们已经在两个月之前开始热闹的张罗了。像是为了促进员工之间的交流，远在北京城另一边的销售部也会参加，而销售部有很多单身王老五，人事部的单身姑娘们早都群情激昂，翘首以待了。田悠想了想今晚也没什么事，就搭公交车去了。

　　只是没想到满场都是长裙飘飘，金光闪闪，艳若桃花的美女飘来飘去。穿着连衣裙高跟鞋，化着装，佩戴耳环项链。那个臀啊，那个胸啊，那个腰啊，真是波澜壮阔，百花齐放。田悠扎个马尾辫，穿个厚毛衣，在角落里喝可乐，其实如果她当时不是站在那喝可乐，而是蹲在那啃烧饼，那形象才真叫完整了。

　　只是没想到，她很快就发现了刘向荣的身影。他也看见了她，很礼貌地打了一个招呼。那么若无其事，田悠几乎有些委屈。哪怕眼光里有一丝的震动也好，田悠想，但是没有。她原来一直这么淡、这么淡地想着这个人，好像一个孩子在柜子的最顶端存着一块糖，一直小心翼翼的保留着，今天搬个凳子，把这块糖取下来，一层一层揭开，却发现早已融化，消失不见了。风一吹，糖纸也散落成灰。风再一吹，这些尘埃，也就消失了。

　　当初他们应该是有感情的吧，但是田悠也记不清。田悠的坏毛病是，她很健忘，尤其对自己曾经刻骨铭心的东西。只是觉得一阵一阵淡淡的东西飘过来，横亘在她的胸腔，压迫她的呼吸。

　　田悠也参加过PARTY。大家都是三五成群的，说说笑笑。可是今天她端着一杯饮料，站在那里，没有人跟她说话，她也不知道跟谁去说话。她试图跟周围的几个人说了几句话来让自己开心起来。但是她问一句，他们答一句，她再问一句，他们再答一句。在一群衣香鬓影里，眼花缭乱的找不到凯特，辛迪和布兰达。她变成了一座孤岛，被人遗忘的孤岛。她轻轻的放下杯子去了卫生间。

　　盛宴刚开始不久，没人发现田悠只身一人离开了。田悠一直走，走了很远后，才突然发现自己在发抖，不知是冷的，还是气的。一个颤抖一个颤抖滚过她的身体，好像有一阵波涛在她心底里一次接一次地翻滚,她似乎连步伐都是紊乱的。她对自己很生气。我怎么这么没用，这点委屈都关不住！接着她又反过来想，我怎么这么没用，凭什么要受这个气？！她越走越慢，干脆停了下来，拐了个弯，走到草坪边的石凳上，坐了下来。深秋的夜色如同一条黑色的围巾，披上她的肩头。她落寞地坐在凳子上。脑子里布兰达尖刻的嗓音又开始萦绕起来，“你们说沈工的老婆来公司找人调解他们家的婚姻危机和沈工阻止田悠出国之间有什么必然联系吗？”在化妆盒开闭和自来水的流水声中，三个人笑起来，香艳，而又恶毒，此刻，田悠脑子里只剩下一些闪闪烁烁的片断，这些片断哗地冲到她的视觉里，哗地又消逝，像她小时候看的电影。她仿佛看见三个女人在卫生间的镜子前补妆，而她和沈工的名字被她们以一种鄙夷的关系链接在一起。而她现在如同还被困在卫生间的一角，静静的承受侮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