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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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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十一月的天儿最为寒冷,但好在身处北方,空气干燥,不会让人又潮气入骨的感觉。
小院儿里的梅花被朔雪打的东颠西倒,仍坚强的挺立在枝头,透出旺盛的生命力。
商浔站在窗边静静看着,有风吹过,他不禁裹了裹身上的大氅。
明明是在烧着火热地龙的屋内,他却不得不包裹的严严实实才能看一小会儿窗外景致。
“叩叩——”
“进来吧”
一位老人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是两碗被保护严实的药。
老人一看到他又在窗边,赶紧把药放在桌子上过来把窗户关上,给他怀里放一个汤婆子。
“王爷啊,您怎么这么不爱惜自己啊,您这身体不能吹风受寒的,您怎么就不听呢”
商浔看着老管家着急的样子,眼眶有些酸涩,笑着道:“李叔,我这身子我最清楚,我穿得厚实,看一会儿不碍事,你就别担心我了。”
商浔起身坐到桌前,端起其中一碗,漆黑的药让人看了就没有喝下去的欲望,苦涩的味道让他不禁皱了下眉头,随即猛的灌下。
喝完后怔怔的看着另一份,声音有些难以察觉的哽咽:“李叔,以后上头送来的这份不爱送到跟前来了。”
“是”
管家走后,又只剩下他一个人,诺大的房间明明精致豪华,他却不感觉一点温暖。
他是商浔,浦国唯一的异性王。他父亲是大将军,守卫一方百姓,但在一次与外族战役中不幸重伤身亡,那时他12岁,母亲将他照顾到15岁便追随着父亲着去了。
他无法再住在将军府,朝廷给予了他一大笔抚恤金,准许他直接入朝为官。他在官场眼观六路,顺势而为,与人虚与委蛇。因熟读兵书,年幼又有父亲教导,也曾做过军师,这些使他官居三品。
后来先帝他被封为浔王,赐予府邸。从此不再为官,做个闲散王爷,老皇帝从未在钱财上亏待过他,待他也是真心挺不错的,如今先帝驾崩已有月余,新帝上任,他和那位的关系,真是……一言难尽啊。
浦国守孝一月,一年之内新帝不得婚娶,但却可以养着些暖床的人儿。
猛的,商浔控制不住的咳起来,撕心裂肺,咳出几口红中带黑的血,才算是停止,他不在乎的擦擦嘴,巧笑嫣然。
已经一个多月了,商浔不禁想,掐指算算,他还有多少日子呢。
皇宫内,褚宸看着下面人查来的情报搜来的证据,脸色阴沉,一双眼睛恨不得穿透这些文字纸张。
“朕哪里待他不好,他这般想要朕死。呵,商浔啊商浔,你无情,那就别怨恨我。”褚宸心情由最开始的愤怒到平静,商浔这个名字被他反复在心底咀嚼,俊美年轻的帝王早已学会掩饰自己,只一瞬间便淡漠如斯。
他早该知道,商浔就是这种喂不熟的白眼狼,何必还在心底为他开脱,证据确凿,他真真是白动恻隐之心了。
新帝上位,有些人,必须处理。
“知会一声,朕明早要见到商浔,带他单独见朕”通知完这件事,又想到了什么,“来人,备些东西”
自从先帝驾崩商浔便一直称病不愿前去朝堂之上,听到这个消息在他意料之中。
倒是李叔紧张得很,“王爷,这怕不是鸿门宴啊”李叔知道二人恩怨已久,党派不同,他们注定没有好下场。
商浔答非所问,“李叔,你看,那梅花开的更艳了,只是这天啊,越来越冷了,也不知,还能开上几日。”
第二日,天空上飘起了小雪,坐在马车里,商浔仍要披上厚实的大氅,盖两层毯子,抱着个暖炉。
他最近越发清瘦了,小脸儿苍白,真真似雪一般,埋在纯白毛领上,显得更加惹人怜惜。
“王爷,到了”
宫内不可行马车,也无轿子接应他,只好撑着小伞,在宫人搀扶下走到勤政殿门口。
褚宸身边的大太监看见了商浔,笑着上前,“哎哟,浔王爷您来了,有失远迎有失远迎,是小的不好,给您赔不是。”
商浔看着他那张满是褶子的脸有些倒胃口,附和几句便询问能否觐见。
“可不好意思啊,皇上刚吩咐过了,两个时辰内不让咱家门进去打扰,您看这……”老太监看似很为难的样子。
“要不您先在偏殿休息会儿,等会儿再过来?”
商浔明白,褚宸这是在故意为难自己,不过他也不怕就是了。
“无碍,圣上登基帝位,正是多事之秋,我一个做臣子的哪有嫌的道理呢,我就在这等着就是了”
真在寒天里站上两个时辰,别人不好说,商浔多半冻成干了,还好那褚宸也不是真畜生,冻了他一个时辰就放进去了,一接触温暖,四肢百骸的血流才缓缓流动,一瞬间如同活了过来。
但猛然间的温暖还是让他有些眩晕,低头行过礼,被赐座后还有些头疼。
“爱卿在府上养病一月了,身体如何?”
商浔抬头,看着高位上的褚宸,暗紫色衣袍很衬他,身量高大,面容俊美无双,属于那种看上去就很锋利的,此时含笑问他,如同寒冰融化,温暖极了。
“倒是劳烦皇上为臣费心了,这残破身子不过苟活罢了”
“哦?既是如此,那朕倒是有一计让你免受这苦楚。”
看着笑里藏刀的褚宸,商浔知道自己今天怕是要留在这里过夜了。
“请皇上赐教”
“刘遇留下,其他人都下去吧”
待其他人下去后,他慢悠悠的拿出那些证据资料,让刘遇递给商浔看。
商浔面上仍滴水不漏,表情充满疑惑与不解,跪在地上掷地有声“臣从未做过如此之事,还望皇上明查”
褚宸走下来,站在商浔面前,放声笑出来:“你到也是贪生怕死之辈啊,啊?朕查了一次又一次,最后查到的就是这些,你还有什么想解释的?”
商浔这一刻在脑海中迅速思考,究竟该全部和盘托出还是顺着他的话认了这罪。
最后他决定尝试一把,无非就是这条惨败的命,不如赌一赌,皇上对他的感情。
“臣愿将一切告知与皇上,还望皇上见谅。”
“呵,愿闻其详”褚宸看着为自己开罪而苦苦挣扎着的商浔,心里更凉了。
“皇上手中的证据确实,不过那乃是臣与三皇子周旋所果,并非臣之本意,臣并未真正做何伤害皇上之事。且您身边宁妃向您传递情报是臣之授意。望圣上原谅臣之过失。”
商浔抬头看去,褚宸似乎怔住了,仿佛被真相惊到,正欲再次开口,迎来了无比沉重的一个巴掌。
商浔被打倒了,眸色中有些不可置信,又有着本该如此的释然,口中有腥味上涌,他狠狠咽下。
这种话语,任何一个人都不会相信吧。
抬头看着褚宸对他满目的嘲讽,心中疼痛难当,他早已料到了不是么,可为何,还是这般难过。
“朕真是小瞧你了,本欲念在当年情分饶你一命,是你自己不知死活,竟然连这种瞎话都编的出来,好的很,刘遇”
那太监端着托盘走过来,掀起那层遮盖布,底下是老三样了:白绫,毒酒,匕首。
“王爷,您自行选一样吧”太监尖细的嗓音响在耳畔,商浔只觉得浑身寒冷。
不多犹豫,举起那杯酒一饮而尽。酒是掺了钩吻的酒,两刻钟内必然毙命。
褚宸自刚才起便一直觉得心里有些焦躁,所幸背过身去不再看他,直到商浔一口喝了酒,他又走到商浔面前。
“你真的喝了”他的声音有些颤抖。
褚宸没料到居然会这么痛快,一时间心脏传来密密麻麻的不舒适感。
反倒是商浔,自知即将消陨,反而肆意多了。
“嗯”说完自顾自的拿起白绫和匕首把玩。
“你怎么会,这么听话……”内心的不安扩大,“去叫太医来,你吐出来啊,你吐出来”褚宸双手握住商浔的肩膀。
商浔白嫩修长的手轻轻握住褚宸的手,褚宸不动了,心间仿佛有电流过。
然后手里被塞了东西,他还来不及看那是什么,商浔握着他的手向前袭去,力度之大,他竟也没能挣开。
“噗呲——”
那是划破裂帛,刺进皮肉的声音。
褚宸猛然惊醒,自己手里握着匕首,鲜血将雪白的衣服染的分外鲜艳。
他瞬间抱起商浔欲向外冲去,大声让他们叫太医。
商浔已经很虚弱了:“别出去,我怕冷”
明明是细弱蚊蝇,但褚宸还是听到了,此刻他的感官被无限放大,像个失措的孩子。
“我没真的像让你死,我没有的……”
褚宸只觉得世界似乎突然变成了黑白色,再没了光彩,他不知原因所在,只知道不想让商浔死。
“你…你别说话,我…有…一件…很重要的事……告诉你……”商浔边说话,血从口中,身体上源源不断流出来。
“好,好,我听着,我听着呢”褚宸把耳朵贴近。
商浔努力调整呼吸,不让自己失去意识,用最后的力气,发出自己最大的声音:
“褚宸,我喜欢你,喜欢你,很久很久很久了……所以…你……能不能……”能不能也尝试着喜欢我一点……
眼帘轻阖,再无法窥探其中神采。
话未说尽,呼吸已断,这个人,真的就这么不在了。
他喜欢自己,商浔喜欢褚宸。
呵,这个小骗子,最后还要骗我一次。
褚宸瘫坐在地上,努力抱住怀中的身体,妄想用自己温暖他,此时他终于知道那份不安与焦躁来源于何处。
是了,褚宸喜欢商浔,喜欢他很久了,只是他太蠢,自己竟不知道,竟迟钝至此。
泪水顺着年轻帝王的脸颊流淌在商浔的尸体上,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他用一时的冲动与赌气,葬送了自己未来的爱人,他亲手杀了自己的心上人。
殿门早已经被关上,无人敢打扰。空旷的大殿充斥着悲伤的气氛。
小心翼翼抱起商浔,给他多披上了几件厚衣服,抱着他从勤政殿走向自己的寝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