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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有罪的千纸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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运动会一结束,桐梓又恢复了厉兵秣马的紧张备战状态。
高温渐渐褪去,同学们都穿上了秋季校服。学校里种植的银杏树也变为金黄色,风一吹,金黄的叶片扑簌簌得落下,霎是好看。
转眼第一次半期考就要开始了,能上桐梓实验中学最好的尖子班的,都是个顶个的优生,第一次考试对于高一的同学来说至关重要,以往的成绩都清零,这次的期中考将检验是否在高手云集的桐梓实验中学你依然能够名列前茅。
姜婉琳家离学校不远,步行十分钟的距离,下午都不回家吃饭了,和何清一起吃食堂。
“我刚刚排队看到好几个拿着本子背公式的。”一坐下姜婉琳就对何清说道。“我下午最后一节自习,我说睡十分钟就起来的,结果醒来还有五分钟就要下课了,起来大家都在学习,我心慌的很,我这次要是考砸了怎么办?”
“还没考,你就开始想考砸了?”何清说道。
“我已经提前预见了你不知道我们班那些人有好拼,这才高一啊,”姜婉琳哭丧个脸说道,
“反正这种学霸体会不了我这种学渣的心情啊,我要是考砸了我妈得把我零花钱减半,我到时候还怎么活。”
所有学生都绷紧了脑袋里的弦,晚自习下课都险少有人出去,就连刘乐源都老老实实坐在位子上背着英语高频词汇,除了一人——周令。
有的时候,何清看周令就像看一个世外高人。
生物必修二讲的遗传与进化,里面有讲到一个实验,一种金鱼草红花品种与象牙品种杂交,培育在低温环境花为红色,培育在高温环境,花为象牙色,说明环境能影响生物表现型。
甚至后面提到环境能对基因进行选择,这足以说明环境的重要性。
能在嘈杂的环境下专心学习的自然是定力非常的高人,可能在一片“唰唰”的写字声中安然看言情小说的也不简单。
连姜婉琳都因为自习多睡了一会儿十分罪恶,反观周令,那叫一个气定神闲,不慌不乱。
半期考因为没有排名,每个班就在自己教室里考,把桌椅板凳拉开,按照学号来,何清学号是11,周令是36。
考试为期三天,一共考九门。
第一天上午8;00~10;30是语文考试。
试卷一发下来,何清开始浏览试卷,她翻到最后看作文题目,愣了愣。
作文题目很简单:
时光如白驹过隙,转瞬即逝。未来充满不确定,但却一定会到来,请给三年后的自己写一封信。
要求:真情实感、选准角度,确定立意,明确文体,自拟标题;不要套作,不得抄袭;不得泄露个人信息;不少于800字。
要求第一个“真情实感”是出题老师自己加的。
这作文题目并不十分“高考”,能发挥的空间太大,反而摸不准方向也不太好评分,但却能看出出题老师良苦用心。
三年后的他们已经经历了高考,进入了大学开启了全新的篇章。
现在的他们有什么要对三年后的自己说的?
铃声敲响开始答题,周令直接先开始写作文。
“致三年后的自己……”
何清不到一个小时就完成了前面的题,她看着题目构思了很久下笔了。
第一门语文考完大家都在议论最后的作文题。
“我真的绞劲脑汁都想不出一句关于未来的名言警句,自己随便编了一句编了个什么尼古拉丁的名人上去。”任时雨说道。
“尼姑拉丁?跳拉丁的尼姑?”周令说道。
“什么鬼?什么跳拉丁的尼姑。”任时雨无语道“古,古道热肠的古。”
“尼古丁的衍生品,尼古拉丁,新型致癌物?”一旁的黄琳继续打趣任时雨。
任时雨白眼都快翻到天上了,“你们写的什么嘛?”
“我的主题基本上是有没有成为一个我理想的人,四个致命自问,时间有没有磨砺出你的坚韧?时间有没有打磨出你的宽容?……问的我自己都烦了,要是三年后我真的收到这种信,当场就撕了。”黄琳说道。
“我写的倒是挺碎的,想到什么写什么吧。”周令说道。
“何清你的呢?”
“我侧重点在于回看三年,有没有遗憾吧。”
“你这个不太好写的样子,要凑八百字呢。”有没有遗憾这件事感觉顶天两百字就没什么好写的了。“但是我知道你何清写出来的,一定不同凡响。”
何清没少给任时雨讲题,算是任时雨半个老师了,平时还是非常尊师重道的。
下午考物理和政治。
政治周令还能写两个字。
物理机选完选择题,周令基本就无事可做了。
他兢兢业业在每道大题旁边写了个解字,随便乱写了几个公式。
他抬头一看教室前面挂的挂钟才2:42。
考试时间才过去了十二分钟,物理考试四点才结束。
周令在草稿纸上细致得画完一个坦克只用了半个小时。
他百无聊赖得用手支着下巴。
何清的背影就在前方,她坐得很直,背影像一把剑。
周令一直盯着她的背影出神,突然脑袋上方传来一阵咳嗽声,他抬头一看肖志川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后面,警告性的曲起食指在他桌子上敲了敲。
一天考试结束,晚自习还有不少人在对答案。
任时雨和唐卓争最后一道选择题的选项争得面红耳赤。
任时雨说选BCD。
唐卓说选BC,没有D。
谁也说服不了谁,任时雨立刻转过来向何清询问“何清你物理最后一个选择题选的什么啊。”
“BCD。”
何清答案和任时雨的一样,任时雨立马觉得稳了“我就说肯定有D啊,有什么争议啊,唐卓非要说最开始加速度为0.75/m2,我都不知道他怎么算的。”
忽然任时雨看到何清桌上的草稿纸,嘴巴一张“何清,这你草稿纸?!”
她将草稿纸捻起,震惊得瞪大了眼,上面字迹工整得标注着每道题的题数,演算过程,排版整齐得像是打印的。
这草稿看起来花费时间,但是检验起来却是最方便快捷的,哪里有问题了一眼就能看出来。
“看,大佬的草稿都跟我们不一样!”任时雨疯狂得拍着黄琳。
黄琳转头一看,惊了,谁会连草稿纸都保持绝对书面整洁美观,太丧心病狂了。
很快何清的草稿纸就在班上疯传,一开始是作为书写简洁整齐的典范,后面是作为对答案的范本,有争议的地方直接看何清的演算过程——并不是何清的答案便是绝对正确的,只是她写得清晰,有问题的地方能一眼看出来。
大家一有什么争议,立刻就有人喊道“看何清草稿纸”。
最后一天上午第一门是生物,周令机选完选择题,随便填满填空题,在桌子上趴着睡觉。结果今天上午监考的还是肖志川,肖志川在他脑袋上敲了几下把他叫醒。
周令睡也不能睡,醒着也无事可干,他开始裁纸,把草稿纸裁成一块一块的。
考试进行到一半,何清忽然听到后面传来肖志川压着怒火的声音“天天搞这些莫名堂的,出来!你别考了!出来!”
许多人都应声望去,何清也转头看去,远远得看着周令桌子上一排千纸鹤,傻不啦叽得伸着个软趴趴的翅膀。
“看什么看!这是在考试,你们以为你们在逛菜市场?!听到点动静就转头,高考这样直接就判定你们作弊了,直接就不用考回家了!一点纪律都没有!”肖志川一吼,所有人又齐刷刷的把脑袋转了回去,自动答题。
生物考完休息半小时就是历史考试,可周令考完都没有回来。
考完试把桌椅板凳搬回原位时,任时雨就给何清说道,“肖志川早就看周令不顺眼了,肯定是去找三星堆要个说法,至少也要让周令请个家长。”
任时雨猜的不错,周令妈妈现在已经坐在办公室了。
前面坐的是一脸头痛的邓腾龙,肖志川也怒气冲冲坐到一旁,周令在背后站着。
“这个那个…周令妈妈,你看现在的情况是周令他完全抗拒学习,多科老师给我反应,周令在课堂上睡觉吃东西看小说,这个那个…这是什么都做完了,就是不学习。”
“说实话,我当老师这么多年,是第一次看到这样的学生!完全混吃等死!”肖志川在一边言辞就比较激烈了。
邓腾龙皱了皱眉头,他其实和肖志川也不太对付,肖志川的教学教育方式,在他看来是不太妥当的,比如就说这个请家长。
邓腾龙是不怎么爱请的,现在的孩子又不是他们当年,把父母的话当圣旨执行,现在的孩子是你越说我越不听。
但肖志川就酷爱请家长,开小差请、考试发挥失常请、顶嘴更是请,简直把请家长当万金油“肖老师别激动,我们现在不是正在和周令妈妈讨论解决方法这件事吗?”
“这个那个……”邓腾龙也头疼啊,一开始周令就不是凭着成绩进来的,是做为音乐特招生录用进来的,还是他们学校招生办磨破了嘴皮子亲自给请过来的,说白了打的就是他刘丛云关门弟子称号的主意,妆点门面,以后他成了这个音乐界的领头人也给学校争面啊。
本来安排个一般的班级挂个名就行了,结果校委会给挂到了火箭班。
也不想想,周令要是想走音乐这条路会来他们学校吗?
普通学生这个态度直接降班甚至开除了,周令不好管啊。
邓腾龙愁啊,只能试探性得问道“现在是完全不准备走音乐这条道了是吗?”
苏安燕转过头来看周令。
“是。”周令说道。
邓腾龙点点头“我也知道,你之前一直都是在弹钢琴,现在可能还不太适应。但是你既然已经决定不弹钢琴了,那你现在就得好好学习啊,你不能说两边都放弃吧。”这个那个…火箭班呢,上课节奏太快了,可能不太适合你,你有没有想过换个班,对你学习可能更有帮助。”
“没怎么想过。”周令说道。
“没想过那就好好努力,高一结束如果你跟不上,那肯定是要离开这个班的。”
邓腾龙和苏安燕聊了一会儿便让他们离开了。
周令把苏安燕送到校门口,路上他脑海里不由得浮现出老师那天失望的神情,眉头皱的很紧,眼里还有些恨铁不成钢的生气。
“周令,你确定你要放弃音乐这条路?以你的天赋,你现在的起点,和我们的保驾护航你可以有很高的成就,甚至做到在国际上知名都不是空谈。”
“有的人有天赋家里供不起,有的人家里能供起但缺少一点天赋,有的人什么都有但没有机遇,你现在的位置多少人梦寐以求!多少人终其一生只能成为一名早教机构的钢琴老师,日复一日、年复一日得教着音阶。周令,不要浪费上天眷顾你的机会。”
他当时只是低着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十指修长、骨节分明,谁看了都会说道“这是天生应该弹琴的手”,每每听到这句话他心里都不由得讥讽,都是手怎么稍微长点就天生应该弹琴?
他听见自己声音,虚弱得像个没根的芦苇,风一吹就飘走了“我有点…厌倦每天都要弹琴,我不知道有什么意义。”
老师愣了一下,手一下按在琴键上,几声低沉雄厚的杂音在琴键上回旋,像是在对他咆哮。
老师将鼻梁上眼镜取下,用大拇指和食指按压着,半晌才出声道“…随便你吧。”
声音里全是疲惫与失望之情。
他僵硬地点点头,转身出去时,身后传来老师的声音“也许一切来得太轻易对你并不是什么好事,但是周令,放下容易想要捡起就难了。”
“元元,”耳边传来母亲犹豫的话语打断了他的回忆,他抬眼看去,苏安燕的眼里全是担忧“你之前说不想弹钢琴了,我和你爸都是同意的,我们都觉得你太累了,当时每天都要练这么久,还要来回飞到处参加比赛,还要兼顾学业。你说想上个普高,我们还挺高兴的,认为你可以过得轻松一点。”
“哪儿有什么轻松的地方,都是一样累。”苏安燕沉默了一会儿说道“你现在是怎么想的?”
“我不知道”周令说道。
他真不知道,好像每天想了很多东西,大脑又好像都是空的,只觉得提不上劲儿。
苏安燕看着周令,十六岁的少年高出她一个头,肩膀也宽,看起来已经是个大人的形象了。
“元元,家里条件也还过的去,我和你爸也就没指望你挣多少钱或者有多大的成就,但我希望你充实快乐。每个人的人生都是独一无二的,只能自己摸索着前进,别人的经验没办法给你指路,但是以我的经验,不管你在哪行哪业努力的话总会让你觉得很踏实,不会总会感觉自己浮着。”
两人已经走到校门口了。
苏安燕转过身停住,说道“我只希望你不要留有什么遗憾以后追悔莫及责怪我和你爸,你自己好好想想吧,我走了。”
晚自习时消失一天的周令出现了。
他坐在位置上,正埋头在A4上写着什么。
“周令,我还以为你回家了。”任时雨走过来说道。“写什么呢?”
“检讨。”周令说道。
“家长都请了还要写检讨?”
“写检讨和请家长又不矛盾。”
一旁的何清盯着周令书本上那几只小千纸鹤发呆,这几只“罪魁祸首”居然还没有被丢掉。
周令往旁边看了一眼,对任时雨说道“把你那个便利贴撕我一张。”
任时雨的便利贴是那种彩虹渐变色,很梦幻。
周令接过便利贴,十指翻飞,片刻后一只小千纸鹤就折好了。
周令把那小千纸鹤放到何清透明文具盒上。
何清一愣,转头看周令。
“这几只就不送你了,”周令指着他书本上一排千纸鹤说道“这几只有罪。”
何清看着那只千纸鹤端详了一会儿,心想到弹钢琴的手都比较巧吗。
她折个纸飞机都是软塌塌的。
她把那只彩虹渐变的小千纸鹤放到文具盒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