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疑九霄下玉霜》西湘月

3、青莲 我问她叫什

　　我问她叫什么名字，她只摇头，说自己没有名字。父亲说她不会出山，不需要名字。
　　她告诉我，她从小与父亲相依为命，父亲是归隐山林的隐士，如今父亲病逝，她没有亲人了。她说的时候声泪俱下，若她能小心些不被崎岖的山路绊倒，能够及时采了草药回去熬给父亲喝，也许他就不会死…我心痛得将她揽在怀里，口中许着沉重的誓言。她痛哭了许久，我无比耐心的抱着她，拿出从未有过的耐心，静静陪着她，度过丧父之痛。
　　我告诉她，今后我会是她的依靠，许她一生荣华富贵。
　　她问我何为荣华富贵？一双美目潋滟含泪，就这么直勾勾地看着我，我笑答，那是所有人穷尽一生追求的东西。她说她的父亲从未教过她这些。
　　我不再回答她的问题，一下一下抚摸着她因悲伤啜泣而微微颤抖的脊背。回去以后，这些东西她自然会明白。
　　荣华富贵？谁会不在乎呢？
　　她就这样被我带入府中，没有引人侧目，如投入水中的一粒沙，没有激起一丝涟漪。
　　我已是弱冠之年，虽不曾娶妻，但也已经开始纳妾了，因此父母对她不甚在意，只当我是一时兴起，左不过再添一个小妾罢了。
　　我却不这样想。
　　在我心里，她是特别的。原因有二，其一是她的美貌无双，正因为此，我带她回京时都在尽量低调，生怕她被哪个王子黄孙惦记而徒增事端；其二便是她独特的身世。我在京中长大，贵为权臣长子，什么样的名媛千金，粗鄙奴仆都见过，但我从未见过这样气质出尘的女子。都说美人气质如兰，唯有她如同清水芙蓉一般干净纯粹，遗世独立。
　　见到她的第一眼，我便知晓了有美人兮，初会许平生。
　　我不愿让她随随便便做了小妾，但也无法娶她为妻——父亲不会允许我娶一个乡野间小门小户的女子。权衡了许久，我还是决定留她做我的近身侍女，怕她伤心难过，我告诉她我心匪石，不可转也。
　　也不知是否是意料之中，她不吵不闹，只乖巧地答应了。
　　“思懿，今天刚到的上好碧螺春，马上就泡好了。”她莞尔低头，动作熟练地温杯，一头墨玉般的秀发在脑后辫成一股粗粗的鱼骨辫，衬得她的脖颈愈发雪白。
　　窗外一阵微风吹过，桃树微颤，抖落一地芳华，风卷起几片粉白的花瓣，正飘落在她身侧。
　　这么多年过去了，我忘记了很多事，唯有跟她有关的记忆，总是念念不忘的……
　　她的父亲是个仙风道骨的文人，她虽不知红尘之事，但通文识字，还泡得一手好茶。
　　那天我本来劳形案牍，后来不知怎的，竟然盖着薄毯，拥她睡了一个下午。
　　一个单纯的少女是多么容易芳心暗许，而且我还是那个安葬她父亲，做她依靠的英雄。我早知晓她对我的情意，总忍不住逗弄她，总是惹得她粉面含羞才大笑着停住。
　　自从有她相陪后，我甚至懒得经营我早些时候纳的小妾。我的本意是不让她吃醋，不让她因此而伤心难过，但到头来我还是伤她的始作俑者。
　　只不过想明白这些，还是在我死了以后，或者说，是她死了以后。
　　身居后宅的女人们不敢怨恨我，只把气撒在她身上。
　　那天她替我更衣时，我无意间撇到她的手，眼尖的看到手背上的红肿。我问她怎么回事，她嗫嚅了半晌，才小声说是几个夫人喊她去奉茶时，将茶杯打翻，滚烫的茶水几乎全都溅在她的手上。
　　我知道几个妾室存心刁难，我抱住她，告诉她要她懂事，不要给府里制造事端，以后离她们远一点。
　　她一怔，还未等她反应过来，我微笑着刮了刮她的鼻尖，便跟随父亲出门了。
　　我知道她受了委屈，但几个妾室也是出身大户人家的小姐们，我不能因为她便动辄教训，只得先让她受委屈了。
　　那晚，我将她抱在怀里，细细为她涂上药。她依旧是羞红的脸，只不过一直低着头，倔强的不肯看我。
　　我耐心地告诉她，我爱的人是她，我的心中全是她，但我不能任性，只有我足够强大，我才能娶她为妻。
　　她的脸红扑扑的，兴奋的说：“思懿，你是说你会娶我吗？”
　　我笑着应允，笑得是她终于不再赌气。我没有思考我话中的分量，只知道就算真有那么一天，也在很久之后。
　　很久之后，人都会化作尘土，肉身会腐烂成泥，谁会记得山无棱，天地合的誓言？
　　那天，她鼓起勇气吻了我。
　　那天，夜浓如水，不记得是谁夜半打开了窗，框外是无边的春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