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你一片星空》听海的螺

8、老师叫伍蔷薇

　　我用粉笔在黑板上写上中文和英文名字，用浅显易懂的英语先做个自我介绍，又用稍微带点口音的普通话介绍一遍。爸妈要求在家里不能说英语，如果谁犯规，谁就去洗碗，对我则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我哥至今保留一口标准的T市味普通话。为了讲清楚，我的语速比较慢，差点咬上舌头：“老师姓伍，数字五左边加一个单立人，我叫伍蔷薇。。。。。。”
　　“老师，你跟蔷薇花有什么关系？”孩子中突然有一个尖锐的声音冒出来，一个胖乎乎的男孩正盯着我，长着一对肉肉的小眼睛。
　　“因为我出生的时候，院里的蔷薇花开了，我妈很懒，就给我起名叫蔷薇。不像你们的爸爸妈妈，给你们取名字的时候煞费苦心。”
　　下边有几个胆大的孩子带头笑，我的眼睛在教室里巡视一圈，搜寻□□玲嘴中那个叫陆夕的小可怜，这么多孩子，眼花缭乱，一时没找到。
　　这时，季老师见状，悄悄在我耳边说：“伍老师，我撤了，刚说话的这个孩子叫于蓝轩，特调皮捣蛋，喜欢接下茬，你对他严肃点。”
　　“好的，我知道，谢谢季老师！”我点点头。
　　“伍老师，加拿大在哪？离我们很远吗？”又是那个多嘴的于蓝轩，而我，对他一点都不反感。
　　“很远，在太平洋的另一头，坐飞机要十多个小时。于蓝轩，你看上去很有力量的样子，can you help me？”我不能让一个小孩子一直掌握话语权。
　　于蓝轩惊讶于我知道他的名字，有点腼腆又有些兴奋地点点头。
　　“那好，你帮老师把那个盒子搬到讲桌上，放完后不要离开，一会当我的助手！”我还不太习惯在孩子们面前发号施令。
　　于蓝轩站起来，他被父母长辈养得很好，一身肥肉，小屁股圆滚滚的。他把四十厘米见方的一个塑料盒子搬到讲台上，两个小眼睛滴溜溜围着盒子转上几圈，站在讲台旁边对我道：“伍老师，盒子里装的是不是饼干？我能闻到奶香味！”
　　我忍俊不禁，至少到目前为止，他这几个下茬接的不让人生厌，老师的威风日后再立不迟。
　　“是的，于蓝轩说得不错，今天这堂课，伍老师想先认识一下你们在座的每一个人。盒子里装的饼干是我亲自烤的，给你们每个人都准备了一份。。。。。。”
　　我一边卖着关子，一边环视四周，孩子们的眼睛宛如路灯，瞬间点亮。因为跟吃有关，因为课堂新鲜，所以每张脸都喜滋滋的，他们的表情直接而纯粹。
　　只有坐最后一排的那个小女孩是另类的，她的脸带着冷漠，正怯怯地撩起长睫毛看我，那样子就像一头小鹿，拘谨得很。发现我正凝视她，突然又低下头，两只手攥住一块橡皮紧紧不放，我猜，她心中起了波澜。天呢，她真是一个好看的孩子！直觉告诉我，她一定是陆夕，一定是！我定是被□□玲这个好色之徒给传染，班里那么多女孩子，当别的孩子神采飞扬的时候，凸显她是那么格格不入。这个孩子不讨喜，却成功地吸引我的目光，我对她的好奇纷至沓来。
　　我打开盒子，里边露出排列整齐的透明塑料袋，每个袋子上都用彩色缎带包扎。里面各装五块油桃一般大小的杏仁饼干，袋子上粘有口曲纸，上边写好每个孩子名字。我事先做足功课，找正玲要了两个班孩子花名册，整个周末，都窝在舅舅家，把表弟抓来当壮丁，陪我烤饼干，直到他被折腾的外焦里嫩。他大嚼饼干吐槽：“姐，不至于吧，一帮小屁孩还用这么大费周章？你只要绷着脸一生气，给他们来点下马威，保证他们服服帖帖！不过这饼干是真好吃，跟外边买的一点都不一样，回头给我留一袋子，送我女朋友尝尝！”我取笑他：“这叫攻心战，弟，你不懂，你姐的烘焙技术可是独一无二的，哪天把我未来的弟妹带出来，给姐瞧瞧？”“没问题，前提是你不能跟你舅妈和姥姥八卦，他们要是知道，不把我刨根问底盘问死才怪！”
　　“于蓝轩，接下来你念袋子上的名字，听到名字的小朋友上台领饼干，这样老师就认识你们啦！不认识的字可以问我，开始吧！”
　　刚说完就后悔，我的中文只有小学水平，如果哪位同学的家长用生僻字给孩子起名字，那我可能会当场下不来台。
　　于蓝轩非常认真，小朋友被老师委以重任，对他而言是一种肯定。
　　“王佳音”。
　　一个眯眯眼的小女孩笑呵呵地拿着袋子走回座位。
　　“李牧”。
　　一个戴小眼镜的瘦高男孩走上来。
　　。。。。。。
　　于蓝轩认识很多字，已经先后有三十多个孩子上去领了他们的专属饼干，每个孩子都很开心，他们的表情是藏不住的。我一直暗中盯着陆夕，她依旧紧张，两只手不停地搓橡皮。
　　终于，于蓝轩念出她的名字：“陆夕！”念完后他直吐舌头，还对全班做鬼脸。
　　孩子们哄堂大笑，都把目光投到陆夕身上。五秒钟，她没有动，低着头，手紧张得捏住橡皮不放，仿佛那是她的救命稻草。
　　我轻轻念一遍她的名字：“陆夕，来，到老师这里来！”
　　她的女同桌蒋莉莉扭头提醒：“老师叫你呢！你别怕！”
　　“老师，陆夕是爱哭鬼，胆小如鼠，她上课还尿过裤子，她不来就不要给她啦！”于蓝轩出馊主意，下边几个孩子挤眉弄眼，跟着一起起哄嘲笑。
　　我瞪于蓝轩一眼：“你这样做是不对的，不可以给同学起绰号”，吓得他赶紧闭嘴。
　　我从他手里拿过饼干，走到陆夕旁边，放到她面前，笑道：“好孩子，不要怕，老师不是巫婆变的，不会吃小朋友，把饼干收好”，我用手摸摸她头顶滑溜的小马尾，轻抚她后背，这孩子可真瘦，跟于蓝轩大相径庭。
　　陆夕始终低着头不敢看我，有两颗泪水滴到桌上，被她用袖子偷偷擦掉，这令我滋生出一丝怜悯之心，来日方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