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你一片星空》听海的螺

74、定风波

　　那日，江苇把晾在阳台的衣服收进来，拿到陆夕屋里一件一件叠好。
　　叠到陆霆的衬衣时，她拿起衣服仔细端详，顺着衬衣的纹路用手一路触摸，仿佛在摸一个人的皮肤。她鬼使神差地将衣服贴在脸上，贪婪地吸吮上面的气息，整个人沉浸在一份难以名状的情绪中不能自拔，她闭上眼，脑海里浮想联翩。
　　“江苇，你在干什么？”江母突然出现在门口，问得愣头青，差点把她吓个半死。
　　“妈，你吓死我啦，一点声儿都不出！”她捂住胸口惊魂未定，心虚且脸红。
　　“你拿你姐夫的衬衣做什么？”江母其实早看出端倪，今日见女儿怪状，心中有个念头若隐若现，急待求证。
　　“没干什么，叠衣服而已！”她胡扯。
　　“江苇，你是不是，是不是对你姐夫有想法？”江母决定开门见山。
　　“妈，你胡说什么？”心里的秘密曝光，江苇就像穿上皇帝的新装，赤条条站在母亲面前，急赤白咧地否认。
　　江母见她狗急跳墙的德行，不用问也知道了，知女莫若母，现下家中没人，今天不妨打破砂锅问到底。
　　“你告诉妈妈，来这工作，是不是为了你姐夫？你对他有意思？”
　　江苇见瞒不住，索性摊牌：“妈，你全猜中了，我喜欢我姐夫，从见第一面开始就喜欢。以前不愿意说是碍于情面，现在我终于明白自己的内心，所以申请调动工作，给自己争取一下。”
　　江母见女儿如此坦白，当下没了主意，按下眉头喃喃道：“一个巴掌拍不响，我看你姐夫未必对你有想法，咱们住了一个月，他对你像对自己的妹妹。”
　　这说到江苇的痛处：“有没有意思试试才知道，来都来了，我不想半途而废。如果我能跟他在一起，对你们来说，对陆夕来说，是最好的结局。所以妈，你们这关要是过了，后面你跟爸爸要帮我。”
　　“这事你叫我们怎么帮你？我想想看，回头跟你爸爸商量一下！”
　　江母正说着，江父和陆霆父女碰巧一起回来，江父提个菜篮子，里边有一条鲤鱼在塑料袋里活蹦乱跳，震得塑料袋哗啦哗啦响。
　　“姥爷，快把鱼放水里去，它要死了！”陆夕催他去厨房。
　　江父宠爱外孙女，照陆夕的吩咐去做，把鱼倒进洗碗池中，陆夕迫不及待地打开水龙头。这条鲤鱼足有三斤重，鱼把嘴巴张得老大，像在喊救命。
　　陆夕紧张得很，把水龙头开到最大，直到水漫过鲤鱼才放心，鱼费劲巴力地在洗碗池里扭动尾巴，暂时从鬼门关躲过一劫。
　　“你这小鬼头，让它再活一会，一会姥爷杀了它，给你做红烧鱼吃！”
　　“那我不吃鱼了，让它多活几天行吗？”
　　“吃鱼对身体好，你去写作业，不要管这条鱼了！”
　　陆霆看到这一幕，不禁莞尔，喊陆夕进屋做作业，江苇只觉得今天气氛特别温馨，像一家人。她跟进来，温柔地说：“姐夫，你的衣服都叠好放在你柜子里了！”
　　“哦，谢谢！下次我自己叠就好！”陆霆不好意思。
　　“别跟我客气，一家人！”江苇退出来关上门，到厨房帮老父烧菜。
　　晚饭烧了一条鲤鱼鱼，一个凉拌菜，一个酱牛肉，一个炒全素。不得不说，陆霆岳父的做饭水平可圈可点，除了油大嗜辣，味道没得挑。
　　饭桌上，他吃凉拌牛肉辣到不行，一时想起蔷薇，她做菜口味清淡，营养搭配均衡中西合璧。鱼没放太多辣椒，他把脊背处鱼刺少的几块鱼肉夹到陆夕盘子里，嘱咐道：“夕夕，吃的时候注意鱼刺！”
　　“爸爸，伍老师做的鱼一点刺儿都没有”，陆夕人小鬼大，在他耳边悄悄说的。
　　陆霆又想起点事：“爸妈，明天我上夜班，不用做我的饭！”
　　“哎，姐夫，你不刚上完一个夜班吗？”江苇问。
　　“对，跟同事倒班，国庆节假期我想带陆夕出去走一走。”
　　“那好，我刚巧也没事，可以跟你们一起去，你们打算去哪？”
　　“你们年轻人体力好，带孩子出去散散心，别总憋在家里。我们上年纪的，哪也不想去，就想在家呆着，国庆节去哪都是人山人海，看着眼晕”，江母见风使舵，江苇的话她都听进了。
　　陆霆筷子停到半空，顿了顿说：“江苇，这次我约了别人，下次找机会带你和爸妈一起出去！”
　　江苇这口饭好像被噎在食管正中，她使劲喝下一大口汤方灌下去。
　　不知他约了谁，如果是那位伍老师，那剩下的半碗饭唯恐再也吃不下去。她百爪挠心，好半天，才无精打采地说：“哦，真不巧，那下次一起好了！”
　　江母见女儿脸色变化太明显，慌忙地在桌子底下踢她拖鞋。
　　“江苇，你有驾照，我把车留给你们，你开车带爸妈去市区周边的几个郊野公园转转。我认识一个采摘园老板，他家有无公害菜园和果园，农家饭做得特好，现在正好是葡萄的采摘季，还可以钓鱼”，陆霆想缓解一下气氛。
　　“这个地方听上去不错，好久没钓鱼了，手心都痒痒，江苇，你抽空带我们去转转！”江父道。
　　“爸，那确实不错，一会我跟老板打个招呼，把他的微信推给江苇！你们可以去那玩两天。”
　　陆夕抬起头，她刚专注在鱼肉上，大人说的这些话听进去一半，却没忘问最关键的部分：“爸爸，明天周五你上夜班，我能住伍老师家吗？”
　　江苇刚吃了一憋，一听外甥女提到伍老师，就跟炸了毛的猫一样，把矛头直接对准陆夕：“陆夕，你怎么这么不懂事？家里明明有姥姥姥爷和小姨，你住伍老师家干嘛？你离了伍老师活不成呀？”
　　陆夕一听，几百个不情愿写在脸上：“上周就没去，这周我想去！”
　　江苇性格冲动，她忘了自己是个大人，跟孩子杠上头，语气不善：“明天哪也不准去，我去学校门口接你，你老老实实跟我回家！”
　　陆霆想插话都没机会，姨妈和外甥女都在火头上，谁也不让谁，他没想到陆夕会火力全开：“我就去伍老师家，我不跟你回来，姥姥姥爷，你们什么时候才走？你们在这，我都去不了伍老师家，我讨厌小姨管我，不想看见她！”
　　陆夕说完，哭哭啼啼跑回自己屋，砰的一声关上门，还上了锁。
　　剩下的人面面相觑，陆霆不语，谁想到这一大一小会闹得这么僵。
　　岳母一个劲地数落江苇：“你这倒霉孩子，老毛病又犯了，你跟孩子较什么劲！”
　　江苇火气更大：“妈，孩子该管的时候就要管，你们这样宠着陆夕会害了她，你看她刚说的都是些什么话？”
　　“那也是你不对在先，有你一个做小姨的，跟自己的外甥女抬杠的吗？”江父看不过去，数落女儿一顿。
　　“爸妈，不要再说了，孩子刚才那样说话确实有些过分，您二老别往心里去！”陆霆表态，不想把场面弄得更糟。
　　江苇见状，有些懊恼，软了下来：“姐夫，刚我对陆夕说话语气有些重，不过没有坏心，你别介意。”
　　陆霆淡然：“没事，没事，孩子有错该说就要说。江苇，明天你不用去接陆夕，让她直接跟伍老师回家，周六中午我下班去接她。陆夕以前习惯每周五放学去伍老师家补课，习惯我上夜班晚上住伍老师家，所以，以后这事你不要管了。另外，做姐夫的稍微提醒你几句，跟孩子沟通需要耐心，将来你有了自己的孩子，千万不要用刚才的口气说教。陆夕喜欢伍老师是有原因的，别的我不敢说，有一点是肯定的，我从未见她对孩子疾言厉色过。”
　　陆霆说话口气听上去云淡风轻，却四两拨千斤。江苇呆在椅子上，挫败感十足，再也没有力气较真。
　　江父见多识广，跟女婿生活一个月，对他不卑不亢，寡淡却不失周全的为人方式非常赞赏：“你姐夫说得对，老大不小了，要学会收敛性子，以后当妈了可别用刚才的口气跟孩子说话，孩子会学你的狗脾气！”
　　“还有脸说，江苇这狗脾气，还不是都遗传了你！”江母调侃。
　　江父傻乐，一场风波散去，陆霆笑笑，起身跟着收拾餐桌，被岳母拦下：“去看看孩子！”
　　他会意，轻敲陆夕的门，在外边叫：“夕夕，是爸爸，开下门！我有事跟你说！”
　　陆夕把一张大花脸从门缝露出来，她贼得很，见只老爸一人，放他进来，又把门锁上。兴许察觉到刚说话不妥，坐在床上低头不语。
　　“夕夕，刚才那样跟姥姥姥爷讲话很不礼貌，以后注意！”陆霆点给她。
　　“知道啦，爸爸，我真的好想去伍老师家，想跟乐乐玩！”
　　“爸爸能不知道吗？我刚跟你小姨说了，不让她干涉你去伍老师家的事，你以后还跟以前一样！”陆霆拉住女儿的手，慢慢摩挲着手指，给与保证。
　　“爸爸万岁！”陆夕两只鹿眼清亮，搂住父亲脖子亲昵起来，她突然又想起件事，知道不好开口，先低下头：“我今天不想跟小姨睡，爸爸，能跟你一起睡吗？”
　　陆霆哪舍得让女儿受委屈，欣然应允。女儿渐渐长大，他平时有给孩子灌输男女有别的观念，若是蔷薇在，陆夕会搂着她的腰，把头拱到她的怀里，就像一个在外边受尽委屈的小兽，从妈妈怀抱获取慰藉。可是他毕竟是个父亲，给不了孩子细腻温柔的呵护。
　　“爸爸打呼噜，你不嫌吵就行！”
　　这场小小的风波就此过去，从那晚后，陆夕再也不跟江苇一屋同睡，仇算记上了。
　　晚上老两口躺在床上，江父问老伴：“我们一家三口总待在女婿家，会不会不方便？你看江苇今天闹这一出。”
　　江母想了想说，心中酸楚：“他们父女清净惯了，女婿人品是没得挑，要是江帆在就好了，住着还有点意思。”
　　江父道：“要不咱俩回老家去吧？我在这早就住烦了，一天到晚关在屋子里，没人说话，不能打牌不能钓鱼，活着真没劲。”
　　江母说：“江苇一个人留在这，你回去能放心吗？过完节再从长计议”。
　　江母把饭前发生的事跟老伴一说，惹得老伴连连叹息：“我就说她从小主意正，跟老大性格截然相反。她自己还蒙在鼓里，就她那臭脾气，跟女婿一点都不般配，我看她是不撞南墙不回头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