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你一片星空》听海的螺

67、她是这样的江苇

　　陆霆无语，将陆夕的小行李箱塞进车后，默默上车，一路上跟孩子均沉默寡言，反弄的江苇浑身不自在。
　　她坐在陆夕一侧，静静地看着姐姐留在这个世上唯一的血脉，想在她身上找到一点江帆的影子。很无奈，看得越久，越觉得陆夕像她父亲，连这份寡淡的性子都十足像。她一抬头，从前视
　　镜里看一眼专心开车的姐夫，想起多年前江帆第一次带他回家的情景。
　　那阵她正上高二，功课紧得很，听姐姐说要领男朋友回来，顾不得上晚自习便偷偷溜回家。江风阵阵，她自行车踩得比往常要快十倍，一开门，先闻到一股麻辣小龙虾的鲜香，这是爸爸的招牌菜之一。她放下书包，朝客厅看去，客厅比往常热闹许多，连姑姑一家都来了。姐姐含羞带笑，就像一朵盛开的红莲，她身边坐着陆霆，初一见，印象极好。他是那种少见的长得好，气质儒雅的北方人，带着一股清冷的书卷气，温润如玉，看一眼让人不能自拔。即便把整个高中的男生翻个遍，难以挑出一个类似的，听姐姐说他学医，想象一下，他穿上白大褂会是怎样的英俊逼人。
　　全家人对这个未来女婿都很满意，姐姐介绍她的时候，他朝她笑着点点头，送她的见面礼也颇费心思，一台当时最轻薄的笔记本电脑，一个和江帆腕上一模一样的手镯。她知道那个手镯价值不菲，先前第一次见姐姐带，便爱不释手，没想到江帆如此上心。送这么贵重的礼物，一定是将她视为家人看待，果不其然，他们的婚事很快定下来。家里几乎能去的亲戚，全部去T城参加他们的婚礼，姐姐婆家家境殷实，公婆对她视如己出，大家都为姐姐有这样的好归宿感到高兴。
　　谁会想到这样令人艳羡的生活就像一束美丽的烟花，持续不到一年就结束了，江帆生孩子死于意外，当时她读高三没去T城，父母守在跟前。再见姐姐，是在她的葬礼上，她记得陆霆形如槁木，看上去让人心疼。那场葬礼对她来说，从头到尾就像穿梭于一个荒诞不经的梦中，她记得江帆没有血色的脸，父母的嚎啕大哭，这是一场谁都无法挽回的悲剧。葬礼结束，父母留在T城住了一段时日，他们舍不得刚生下来就失去母亲的陆夕。她跟姑姑他们回去上课，高三了，功课耽误不起，她左胳膊上挂着江帆的那个手镯，右胳膊上挂着他们送她的那个。多年来，这两个手镯一直没离开过身，有时候两只胳膊各带一支，有时候一只胳膊带两个。
　　父母住些时日，终是放心不下她，忍痛回来，陆夕被照顾得很好。睹物思人，阴阳两隔，实在令人痛惜。一晃七年过去，这些年中，两家常有往来，陆夕小时行动不便，父母常过去小住，孩子大了，陆霆每年抽空带她回来住几天。七年了，他变化很大，从一个略带青涩的年轻人，逐渐变成一个成熟的父亲。唯一不变的是他身上的气质，疏离，寡淡，清冷，也许还有江帆口中曾有的她从未见过的细腻和温柔。七年里，他的学业和工作蒸蒸日上，唯有感情一直空窗，心如死灰。连父母都看不过去，三番五次规劝，让他给陆夕找个好点的后妈，他说哪有二老想得这么容易，随缘吧！
　　她一直努力地工作，一再升迁，顶头上司何凯宁对她青睐有加，一路紧追不放，她则退避三舍。搞得全公司人都将她视作怪物，被这么出色的青年才俊追求，是多少女孩梦寐以求的事情，到她这却一再碰壁，实在让人匪夷所思。何凯宁一直想不通，是自己不够优秀?还是我何凯宁长得是一个丑八怪？明明他的那些未婚女下属，一见到他就芳心大乱，唯有她，波澜不惊。
　　那日午后，他将她堵在办公室把话挑明，就算拒绝也要给他一个明确的理由，这样他才会口服心服。事已至此，江苇不得不正视这个问题，她搜肠刮肚地想着。这么多年，她的心里一直满着，没让别人进来，也没把自己放出去，更没给自己在这方面深思细想的机会。此时此刻，被何凯宁一激，她脑海里不再浑浊，渐渐清明起来，有一个人的影子不合时宜地出现。
　　这样一想，所有解释不通的地方，一下子柳暗花明。她今天被何凯宁逼到死角，也逼自己认清自己，是时候该跟心中那个朦胧的，犹如海市蜃楼般存在多年的梦境做个了断了。她对何凯宁说无可奉告，要么让她辞职，要么放她去T城分公司下放一年。何凯宁无奈，深谙她倔强的性子，只好同意第二个条件。她走出办公室前，何凯宁放话：如果一年后你仍然找不到答案，我绝不会再放过你。
　　江苇的调令很快就批下来，公司一时众说纷纭，父母说正好，跟她一起去看陆夕。住到T城姐姐家，只见到陆霆，他身上清冷恬淡的气息彻底搅乱了她的心，跟他近在咫尺，她的方向清晰可辨：努力一下，哪怕水中捞月也好。
　　得知陆夕去温哥华伍老师家已大半月，还有一周才回来，连父母在内听后都感到不可思议。江父江母疑惑地问，这位伍老师人品可靠吗？你真的放心孩子在异国他乡一个月？孩子要是出点事那该怎么办？他回答得十分笃定，他说从来没想过这些问题。她听后特别惊讶，他如果回答相信这位老师的人品，那还不会让她起疑，偏偏回答的是他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这是多么从容淡定的一份信任，让他毫无顾虑地将女儿放心托付，直觉让她恐慌，她着了魔，特想见识一下这位伍老师是何方神圣。
　　接陆夕那天下小雨，陆霆婉拒两次，这更激发了她的猎奇心，她执意要去，说特别想陆夕。
　　他频频看表和航班显示屏，从温哥华到T城的航班准点到达，他站在大厅玻璃窗前直勾勾盯着外边的天空。起先，飞机在云端是一个小亮点，轮廓渐渐清晰变大，直到稳稳地落地滑行，他的表情从紧张到舒缓，她在一旁看得清清楚楚。
　　她在出口，一眼看见外甥女陆夕坐在行李车上，她出落得亭亭玉立，遗憾的是，一点都不像姐姐江帆。推行李车的是一位瘦高的女孩，中长发，五官清秀，长得挺古典的，说不上多惊艳，挺受看的那种。看不上去很年轻，普通穿着，脸上稍显疲惫，却精神奕奕，她东张西望，似在寻人。
　　陆霆似乎先看到了她们，他的眼神瞬间霞光万道，冲他们招手，那个女孩也明朗地笑着，脸上一派平和，给人很舒服的感觉。
　　江苇从二人的眼神里读出不寻常的东西，特别是他们两个在后面用英语嘀嘀咕咕，那声调那语气就是一对久别重逢的恋人，默契十足，这些足以让她对这位伍老师的存在，心生芥蒂。她天生的强势性格给她带来优越感，她在职场上摸爬滚打，练就了过硬的心理素质。她借个话题，看似无意地触碰陆霆胳膊，外人看那再正常不过，他是她姐夫，又比她大五岁。伍老师的脸色略有失常，尽管掩饰得不错，还是泄露出天机。
　　陆霆离开，江苇趁势单刀直入，探探她的虚实，没想到她真会打太极，让她直接去问他，然后就像一条滑溜的泥鳅，溜之大吉！
　　陆霆开车回来，看见伍老师提前离开，他眼神失落至极，还有她那外甥女，那父女俩表情如出一辙。
　　他没说什么，孩子无精打采，就这样闷闷地走完一路，江苇的思绪断断续续，她何曾料到来到T城会是这样一个背景。但是来都来了，没有后路可退，走一步，看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