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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

  •   “师父,师父,求师父救我……”
      “天音,你,你这是何苦!”
      “师父,救我,师父……”
      “吾儿,为师,为师这就让你解脱。”
      “不,师父。我,我还不能死……我可以的,帮我,师父……”

      付瑾棠整个人都不明所以,他能听到两种声音里都带着不同的痛苦,但他自己却没有任何感觉。他像是借着别人的双眼在看着眼前的事,一只布满血污的手,用力拽着眼前一位老者的另一只手。
      “徒儿,我的儿啊……”那老者鹤发童颜,但浑浊的眼中含泪,言语间带着不舍和自责。
      接着一束光在眼前炸开,那一瞬间,付瑾棠好像与这双眼睛的主人合二为一,身上的痛楚接踵而至,连带着心里的不甘、对一切的不舍、和胸中的执着……付瑾棠挣扎着想摆脱这一切,他也不甘,觉得凭什么啊,你要是想让我见证我就给你见证,想让我传话我也能给你传话,怎么还要感同身受呢,这也太过分了。
      突然,付瑾棠觉得身上一阵轻松,眼前乍现的那道光逐渐消失,视野内的一切逐渐清晰。

      “师兄?”沈修竹第一个出现在付瑾棠眼前,指尖轻点付瑾棠眉心,探查他元灵的状态。
      看到眼前的沈修竹,付瑾棠总算松了口气,稍稍侧目又看到了剑灵鸦九,这才彻底放了心,心想刚才那八成是什么奇怪的幻境,谁让自己是低阶灵体呢。
      沈修竹收回手,神情有些复杂的问:“师兄,你觉得怎么样?”
      “我什么怎么样?”付瑾棠试图飘起来,刚动一下又龇牙咧嘴的倒回去,浑身上下的肌肉和关节万箭齐发的疼,还附带着像是被什么毒虫咬过一样的麻麻痒痒的感觉。
      从头发丝疼到脚趾甲的付瑾棠:“救命……疼……”
      沈修竹一愣,立马在付瑾棠身上轻点几下,口中默念法诀。他修的是五行中的木之精魂,一道柔和的绿光顷刻间包围了一脸要死的付瑾棠。
      随着沈修竹的灵力逐渐进入身体,付瑾棠身上的酸痛总算缓解,他喘着粗气坐起来,刚想问出了什么事,突然发现自己不再是灵体。
      他一脸不可置信的看看自己手脚,推了沈修竹一下,沈修竹随着他的发力晃动了下身体,脸上的表情复杂,有欣喜,有担忧,还有些说不出的情绪。
      “我……这,这是谁?”付瑾棠看着自己的双手问。其实他心里早有答案,自己的身体早就不见了,过这么多年白骨都不一定剩的下,整个山头空有肉身没有元灵的躯体恐怕也就石室里那一具。
      鸦九忍不住好奇,飘在床的另一边,一部分身子嵌在墙里也不在乎,拿手指头在付瑾棠身上这杵一下那戳一下。
      被问的沈修竹点点头,表示他想的没错。
      付瑾棠拍拍自己身上,觉得太久没当人了有点不习惯。他下床来回走了两圈,推开窗户,拿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灌了两杯茶水,又坐回床边,双手撑着床沿,问:“那我这算什么?我是谁?是付瑾棠还是许天音,还是大宗师?”
      “你当然是我师兄啊,你别担心。我同鸦九前辈研究了一些,这种情况不算夺舍,最多,最多算个献舍,你便是你,没人能说什么。”沈修竹自然是开心的,但说起话来还是一副温温吞吞的样子,满心的喜悦都挂在了眉眼上。
      当年在瀛洲岛,几大世家听闻派去的弟子们全部惨死后一窝蜂的都涌了过去,好在他们天星山离的近,刚到的时候还没几个人。沈修竹是在几块乱石下找到的付瑾棠,也是他发现了那一丝残存的元灵。待他回禀了师父,移开乱石,付瑾棠的腿部早已惨不忍睹。而且当时不论是他们的师父还是沈修竹,都不认为这一丝残缺的元灵还能恢复,只是沈修竹的执念,让他固执的想要“保护”他的师兄。
      他在发现付瑾棠元灵依附的那棵海棠树有意识起,就在想,若有一天师兄的元灵可以恢复,该如果是好。他们出身名门,自是不可做夺舍之事,而且夺人躯体总是无法契合,多半要用自身灵力将养着别人的身体,等这具躯体用不了了,还要再次夺舍,直到自身灵力消耗殆尽。最好的情况,便是能找到一个有灵的物件,像是古剑鸦九,能让付瑾棠的元灵与灵物合二为一,沈修竹便可把这灵物带在身边。最不济,他也可以在付瑾棠的元灵完全恢复后,把自己的身体以献舍的方式给付瑾棠,只是这种事,是万万不能让付瑾棠知道的。
      起初在石室发现那具躯体,沈修竹自然是动过心思的,他不想管那到底是哪位前辈,神死即灯灭。付瑾棠不过是身死,留着元灵还可再做打算,可躺在那的人神魂俱灭,没了元灵再过千万年也不过是一具以灵力将养着的躯体,他在书房时,也曾留意着,看会不会有什么办法能将石室内现有的阵法加以转换,让这躯体与灵力都为付瑾棠所有。如今看来,那位前辈不管是早有打算还是他们歪打正着,于沈修竹和付瑾棠而言,都是最好的结果。
      “不。”付瑾棠叹了口气,“恐怕不是你我想的这么简单。我刚刚,刚刚看见了一些……事。我是许天音,他不知被什么伤了,伤的很重。他师父说可以帮他解脱,但‘我’却说,我不能死,我可以。我恐怕……这一切都不是巧合。”
      “这……”沈修竹不知该说什么。
      “我说你这后生,前几日不见你这么瞻前顾后的。”一旁的鸦九忍不住插嘴道:“不过是得了身体便畏首畏尾,你这是在怕什么?从前许天音和他师父不论再厉害也不过是区区凡人,或许他们推演了后世之事,可后世之事就一定如他们所预料那般发生吗?谁敢保不出意外。你们人啊,就是什么都要多想,左右现在已经这样了,你若是后悔,那便脱离这具身体,还做你的低阶灵体,慢慢修炼,可你现在能吗?”
      沈修竹连忙帮腔:“是啊师兄,既来之则安之。你刚刚看到的,大概是留在这具身体里的一丝执念,据说玉麟前辈生前,同辈人里无人可比,若是一丝执念尚存也属正常。你看到的事早已过去百多年,而当年的事早已无人知晓,我猜他们虽做此布置,但多半是未能如愿,我们不过是赶上了个好时机。”
      “好时机?”付瑾棠眯着眼想了一下,接着瞪大了眼镜说:“我我我,之前咱们一起看见了血月,你说什么来着?”
      鸦九提醒他:“妖邪之气大盛。”
      “对,妖邪之气,说的不会就是我吧!”
      沈修竹难得噗嗤一声乐起来,“怎么可能,不论是你还是玉麟前辈,还是玉麟前辈的师父大宗师,那都是名门正派出身,怎么可能是妖邪。你未清醒时我同鸦九前辈闲聊,说起当时血月乍现,拟现妖邪之气,同时有火流星一闪而过没入东方,我想那妖邪之气必是在东方应势而生。”
      付瑾棠摸着胸口说:“那就好。”

      石室里作为阵眼的躯体被付瑾棠占了以后,阵法自然失效。幸好沈修竹在,待确认付瑾棠无事后,立刻以池中灵兽血加以自身的灵力又做了个新的法阵,这个法阵只需要维持一个不被外人发现的结界,倒是也不费力。
      付瑾棠发现自己成了许天音,倒也没多纠结。可就像鸦九说的那样,他不愿意也没用,凭他一己之力,除了能逗逗鸟玩玩花,拯救一下竹林边那棵芍药,什么都做不了。他有了身体后连之前操控石子那点灵力也使不出来了,可沈修竹又说他现在灵力充沛,虽然是曾经不属于他的灵力,但他也没经历过这样的事,眼下付瑾棠没有任何异常,便推断或许只是需要些时日慢慢融合。
      两人都无事一身轻,付瑾棠求着沈修竹修复了鸦九剑,接着拿着柄出了这座山便会引得人人争抢的古剑当锄头开始修整他住了几十年的后院,鸦九也懒得跟他计较,反而看他折腾看的起劲,时不时还要在一旁指手画脚,付瑾棠不听,他就操控剑身。手里没了“工具”,付瑾棠就地一趟,仰在地上晒太阳。
      有了身体反而不像是只有灵体那么自由,付瑾棠满身灵力使不上,纯靠力气刨地,没几下手就酸了,这会躺在地上,被太阳晒的有些睁不开眼,便侧着头问鸦九:“前辈你知道吗,原来灵体、树和人晒太阳的感觉是不一样的。”
      鸦九自有意识就是剑灵,以后在他漫长的生命里也只能是剑灵,懒得理他这种愚蠢的问题。
      付瑾棠契而不舍地继续问:“前辈,你剑身断着和好着你觉得有什么区别吗?”
      鸦九:“自然是不一样的。断剑威慑力不够,斩杀起来也不方便,但若只论剑气,倒也没什么区别。”
      鸦九的回答对付瑾棠而言简直驴唇不对马嘴,但转念一想,鸦九是个剑灵,换了个方式问:“我是说,一会我师弟买了酒菜回来,我俩吃着喝着你看着怪不合适的,我要是把酒泼剑上你能尝到味吗?”
      鸦九给他一个“你有没有常识?”的眼神。
      付瑾棠看着他,理直气壮的表示:我就是没常识你不记得了?

      沈修竹自山下小镇上买了些酒菜,他还记得付瑾棠的口味,净是挑了他喜欢的。晚上就挪了一张桌子两个垫子在后院对酒当歌。
      不同于昨晚的天象异常,今夜月色明亮,群星闪烁。换了副身体的付瑾棠口味倒是没怎么变,习惯也没变,自己吃的开心也不忘了一个劲给沈修竹夹菜。
      付瑾棠吃的坐没坐相,嘴里嚼着菜也不耽误说话:“以前不用吃东西的时候不觉得,现在发现,还是能吃好,怎么就这么好吃呢。师弟你吃啊吃啊,别老在那喝酒,吃完再喝,你给我留点。”
      沈修竹也不搭话,从他可装万物的乾坤袋里又掏出四个小酒坛,摆在桌角。
      酒是山下村子里老乡送的果酒,酸甜清爽。沈修竹多年往返,时不时的就顺手替附近的村民驱赶猛兽消除邪祟,常常是事情办完了,村里人还没来得及感谢,人就不见了。今天见他下山买吃食,有受过他恩惠的老妇不愿收他钱,推让间被周围人听见,几个老人一合计,一口一个仙长的上前把他拦住,指使身边年轻人去拿了自己家的吃食,说什么都要让他收下。
      桌上摆着的是一些做好的饭菜,另外还有生的猪肉牛肉,没来得及宰杀的母鸡大鹅,早上地里刚摘的新鲜蔬菜……
      付锦棠听着直乐,拿他打趣说:“看看,老乡们多真喜欢你,怕是把今后十几二十天的饭食都给你备下了。”
      沈修竹挑着碗里的菜吃了两口,十分认真的说:“师兄,我不会做饭,而且这院子里房间不多,我看着好像是没有灶台的。”
      “什么?”付锦棠一脸诧异的停下嘴,“那你平时怎么吃饭啊?”
      沈修竹不以为意:“去酒楼啊。我常替有钱人家捉鬼除祟,有时猎得一些珍贵的兽皮、草药也能卖不少钱。我一个人平时也没什么花销,有时辟谷修炼,找个山洞就够了。”
      “唔,说的也是。”付锦棠撕下烧鸡的一边翅膀,看着沈修竹碗里被他放进去都没碰过的鸡肉,心不在焉的啃着问他:“那那些东西怎么办?”
      沈修竹愁的直叹气,给两人倒上酒,“一会儿我趁着天黑都给送回去吧,我认识村长家的院子。”
      付锦棠:“那你晚点,等大家睡着了再去,省的再被人看见,回头不光东西没放下还得再被塞一些。”
      “嗯。”一想到白天那些热情的村民,沈修竹就一个头两个大。他本就不善与人交流,也不是没跟大家说他不会做饭,只是大家太热情,根本不肯听他说话,生怕让他找着不要的借口,一定得看着他一样一样的都收起来才肯放他走。
      “师弟啊,这些年,你一个人,也不容易吧,难为你了。”付瑾棠啃着鸡翅,突然问了这么一句。
      沈修竹还在想村长家的院子是在水井东边还是西边,冷不丁的听到这句话,一时怔住,他眨眨眼,鼻子就不由得酸了。
      他想,难吗?
      小时候拜师前家里遭了灾,吃了上顿没下顿,常听见大人说太难了,而如今他吃穿不愁;降妖除祟时见一些人家中父母妻儿惨死,或是自身残疾,别人便说他们往后太难了,而他不光能自保还能帮助许多人,他想着,应该是不难的。
      后来在天星山拜了师,一直得师父和师兄们的照顾,成日里最烦恼的事也不过是师父和长老们留下的课业。可自从瀛洲岛一役后,先是失去了一直庇护他的大师兄,好不容易求得师父松口,告诉他聚灵之事,紧接着师父也消失无踪。他依着师父的指引找到这座小山上师祖留下的别院,安置好大师兄残存的一丝元灵,自此天地间便只有他一人,再没有指引他的师父,没有事事庇护他的师兄,仿佛一夜之间,天地间便只剩他一人。
      别人历经劫难后有亲朋好友喜极而泣,罹难后有人依依不舍。而他,不论是斩杀了凶兽,还是九死一生,都只有他一人,守着一个几乎算是飘渺的希望。他曾想,前人不乏能者,连当时人人称颂的玉麟真人都做不成的事,他又凭什么可以。可一天天过去,他终于还是成功了,付瑾棠就在他眼前,可如今的付瑾棠不记得自己是谁也不记得他是谁,最初的那阵开心和兴奋过后,心里还是有委屈、不甘。
      他笑着回答:“没什么,如今师兄你回来了,一切就都好了。”

      付瑾棠扔掉手里的鸡骨头,撩起衣摆擦擦手,拿起自己的酒杯喝了一口,看着天上的月亮,接着说:“你说我是你师兄,是个很厉害的人,我都想不起来了,也不知道我做了什么,值得你为我耗费这么多心力。但你放心,既然你叫我这一声师兄,我应下了,你便不再是一个人。以后有什么事,师兄陪你。”说着,端着自己的半碗酒,朝沈修竹伸过去。
      后背一阵细微颤栗,沈修竹木然的端着自己的酒碗跟付瑾棠碰了一下,一滴泪悄悄地就落到了酸甜的果酒里,他的那些委屈、孤单、不甘也就跟着全都咽下了。
      原来不管怎么变,付瑾棠还是他付瑾棠,大师兄还是他的大师兄。那些陈年旧事,记得不记得又能如何呢,就像他们以前在天星山的那个晚上,付瑾棠对沈修竹说:“你既入了师门,喊我一声师兄,我应下了,你在这世间便是有了倚靠,不必事事逞强。不行就找师兄,师兄不行还有师父呢,可不能白受了你的入门礼。”他趁付瑾棠不注意抹了下脸,笑着给两人再倒上酒。

      付瑾棠吃的着急,一个没留神就把满桌的肉消灭了一半,有些腻着了,果酒爽口,他喝的一碗接着一碗,等沈修竹觉得有些不对劲的时候他已经敬过天地飞鸟、后院老海棠、树边小竹林、准备移栽还没挖好坑的花花草草……正抱着鸦九剑非要往剑身上倒酒,非要让这几日“一直对他多有照拂”的鸦九前辈也尝尝。
      鸦九在一边黑着脸,也不知道是不是在想出手直接把付瑾棠打到灰飞烟灭。
      沈修竹眼看着也不去阻拦,他真的太开心了,许久没有这么开心过,开心到他想大声喊叫,让所有人知道他师兄回来了,他沈修竹再不是天地间孑然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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