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就青山》虔南七

1、有鬼

　　夜深了。
　　女生宿舍楼没入了黑夜，淡薄的月光覆在楼前的大石头上，映得上头的“郁嵬楼”三个字闪着淡淡的银光。
　　四楼406。
　　进门左边的下铺，躺着全宿舍最爱凌晨上厕所的江亦然。
　　闷热的夏夜让人难受。
　　江亦然胡乱抹了把身上的汗，又烦闷地搅了搅头发，磨蹭了好一会儿才慢悠悠地起身，随意地把脚丫往拖鞋里一插，顾不上自己左右脚穿反，站起来就晃晃悠悠地往左边阳台走。
　　厕所在阳台的左侧，两间并列。所谓的两间厕所其实就是两个坑和一堵只比人高那么一点儿的墙。两间厕所上方的空气是流通的。墙很厚，于是很宽，上头是平坦的水泥面，什么沐浴露、洗发水，都往上放，不用踮脚，一抬手就能拿到。
　　这样的厕所有个缺点：墙是紧贴地面的，下面没有空隙。
　　――这意味着当你上厕所忘记带纸的时候，无法很好地寻求帮助。
　　这样尴尬的情况其实是很少遇见的。
　　嘀嗒……嘀嗒……
　　江亦然蹲着，困得睁不开眼，隔壁那十分有规律的水滴声更是催眠。她迷迷糊糊地上完厕所，迷迷糊糊地打了个哈欠，迷迷糊糊地摸了摸上身的睡衣口袋，而后陡然一惊。
　　纸呢？！
　　江亦然被吓得清醒了不少，连忙揪了揪口袋又往里掏了掏。
　　空！无！一！物！
　　江亦然用力抹了把脸，想到舍长芝芝的暴脾气，想到她上铺的黑脸老妹阿凉，想到阿凉对面铺的一旦睡过去地震也摇不醒的猪猪朱植，内心涌出了一股无力感。
　　“哗啦――”
　　隔壁传来了冲水声。
　　江亦然连忙喊了声：“是舍长还是阿凉？”反正不会是朱植。
　　隔壁窸窸窣窣的声音停了一会，却没有人回答她。
　　奇怪。
　　江亦然揉了揉酸胀的小腿说：“能不能帮我拿一下纸？你从上面丢下来，我会接住的。”
　　诡异的安静。
　　外头传来蝉鸣声，却衬得黑夜更为寂静。
　　过了好一会儿，有东西从上头掉了下来，砸到了江亦然的肩头，蹦到后方去了。
　　江亦然刚想伸手去够，倏然听见隔壁开门的声音，然后是一阵“嘶chua”声，像是拖鞋在与地面摩擦，声音渐渐远去。
　　江亦然听得分明，那声音是往左边去的！左边可只有阳台的铁栏杆啊！越过栏杆的阻挡就会一脚踏空掉下四楼！是梦游了吗？万一在没有意识的情况下翻越栏杆……怎么梦游得连命都不要了？！
　　一思及此，江亦然便唰地提起裤子，猛然推开门，一只脚刚踏出去就因为腿麻差点站不稳，待她站稳后望向栏杆……
　　那栏杆不知道什么时候消失了，其所在处变成了一道门，门那边是……
　　江亦然睁大双眼，内心的恐惧像汹涌的潮水，铺天盖地，势不可挡。她在自己喊出声惊动那远去之人之前死死捂住了自己的唇，慢慢地迈开颤抖的腿，小心翼翼地往后退，直到摸到了宿舍的后门才停下了脚步，而后闪身进了宿舍。
　　寂静的夏夜里，江亦然不顾闷热窝在被子里，从头到脚盖得严严实实，整个身子不受控制地颤抖，汗和泪一起出来了也顾不上。
　　那边是什么地方？那个“人”是谁？
　　然后她全然忘记了自己上厕所没用纸这件事，惊魂未定了好久，最后竟然又沉沉的睡了过去。
　　如果她的鼻子足够敏感，那么就应该知道自己为什么在极端恐惧的情况下还能安然地睡着了。江亦然床边渐渐显现的黑影如是想。
　　“啪嗒――”有人推开门走了进来。
　　床边的黑影连忙转身面向那人，后退了一步：“等第二天醒来，她便会觉得这只是一个梦。”他向来人鞠了个躬。
　　来人静默无言，只是冷笑。
　　床边的黑影轻咳了一声：“您放心，这骨香不会出差错的。”
　　来人的身后现出了另一个较高的黑影：“你在他们的时间里上厕所本身就是个‘差错’。”
　　然后两人一同在空气中消失。
　　床边的黑影委屈巴巴地低下头。
　　又被孤立了。
　　嘤嘤嘤。
　　不过……
　　他看了看床上不知道什么时候翻了个身的江亦然，喃喃道：“还真是幸运。刚刚要不是……你就得死了。”而后也隐入了黑暗。
　　宿舍里熟睡的四人似乎完全没听见动静。
　　黑夜寂静依旧，月在枝头。
　　第二天一大早。
　　“什么？！”宿舍里的三人齐刷刷叫出了声。
　　阿凉：“你上厕所竟然不带纸？！”
　　舍长：“你上完厕所竟然忘了用纸？！”
　　朱植：“好恶心哦。”
　　扎心了铁汁们。
　　江亦然愤怒地一拍大腿：“我都说了我早上早早起来洗了个澡！我说的重点不是这个！是上完厕所回来做的那个梦啊！”
　　她说到这还有点后怕：“太真实了……我梦见我上完厕所找隔壁借纸，结果发现对方好像不是‘人’！！还有我们阳台对面那间……”
　　“叮铃――”学校的起床预备铃响了。
　　大家该叠被子的叠被子，该刷牙的刷牙，没有人乐意听江亦然叭啦。
　　江亦然：“？？？”她愣愣地坐在床上，被无视了个彻底。
　　朱植走过来拍了拍她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大清早的，谁也不愿意听鬼故事。”
　　江亦然垂下头嘟囔道：“好的吧。”她起身走向她早上洗澡的那间卫生间，伸手把放在冲水箱上的头绳拿出来，打算进另一边，也就是昨天晚上的那间厕所。
　　她刚想拉开门，想起什么似的，动作一顿。江亦然摸了摸校服上衣的口袋，摸到了里头的面巾纸，这才安然地拉开门走进去，边拉上门边喃喃着：“这个梦也太真实了吧……以后一定要把它写……”
　　……成小说。
　　“写”字还未说完，话音戛然而止。
　　刚转过身的江亦然看着角落里那块小小的、黑黑的长方体状不明物体，愣在了原地。
　　她怔怔地蹲下身子，伸手去碰了碰它，指腹沾上了一层淡淡的、薄薄的灰色。
　　这触感像烧给死人用的金纸的灰烬……
　　小包面巾纸似的大小与厚度……
　　昨天晚上梦里那“人”丢下来一包借她用的纸……
　　那不是梦！！！
　　“啊！！！”江亦然惊叫着猛地起身后退，后背“砰”地一声砸上了门。
　　宿舍楼旁树上的鸟儿被惊得高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