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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祈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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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已入了春,但寒风刮在脸上还是生疼。
寺庙前已经有小沙弥在等着了。安若扶着温蕴灵下车,从侍女手里捧着温府的私印登册。
温蕴灵站在树底下,抬眼看着层层阶梯之上的庙宇。那些琉璃瓦在阳光的照耀下,倒确实带上了几分佛光的意味。
承朝旧习,婆家带未来媳妇祈福,一律从简。就是帝后,也只能带护卫,不可有其他累赘。
于是京兆作为贵族祈福之地的慈安寺,不仅有许多护卫驻扎,防止女眷们出意外,更需要拿出到访人的府中副印登册方可进入。
寺庙里自然有僧人接待。安若这一路都在暗地打量温家女。
今日温蕴灵是披了一件白狐披风,穿着一身绣着金汲花的金赤色长裙。明明是难压住的颜色,却被她穿出了应该有的贵气。
安若之前试探性的从小丫头嘴里知道了,这位温家嫡女也不是她眼里那般柔弱的,但也没有强势到哪里去,反而是她们的主母平舒郡主,为人太过严苛。
从侧门进去,结果僧人递来的香火,二人便行跪拜之礼。
清晨的佛殿里照样是灯火通明。佛前点的灯,一些是用来照明的,更多的是曾经来祈过福的小姐夫人们许愿还愿的。
温蕴灵闭上眼,拜了三拜,心里却没有多虔诚。
这到底是不是段好姻缘,谁知道呢。我是温家嫡长女,未来的临修侯世子妃就足够了。足够我去得到我想要的权力。
温家已经开始有倾颓之势,父亲还是只管花天酒地,母亲也实在没了办法。而皇帝也疑心渐重,臣属不是无能便是异心。
听闻那临修侯世子正是有改变临修侯府中立的态势,才会受到皇帝此番的打压与警告。
我不想做皇帝手中的棋子,我也不相信皇帝把自己的意图这么明目张胆地表现出来。
可我亦不想做权力上的木偶。我想成为手握权力的人,能够护母亲,护住弟弟,护住整个温府。
已经将祈福词默念完的安若抬头,却看见少女还双手合十闭着眼,脸色一派宁静,闪烁的烛火将她艳丽的面孔也柔和了几分。
礼数多的还是夫家人,故而安若那里还有一些步骤,温蕴灵则被主持领着去了后头客房。
“姑娘跟着我可是许久了。”
温蕴灵推辞了主持的好意,只说要看风景。主持听闻,也只好告退。结果她一转身,目光就落在了曲廊的一头。
后院里栽了不少竹子,风一吹过,便龙吟细细。只是到底还是显得悲凉。
温蕴灵觉着有些冷了,便走到曲廊的栏杆处,拿帕子垫着,便坐下了。只是话说完了,人还没出来。
她有些不耐烦,眸光微暗:“并非诈你,只是姑娘未免太轻视我了,跟的如此紧。”
说到这,才有个人影从曲廊尽头的影壁里缓缓走出来。
那是一位青衣女子,项上还换着一串璎珞。看上去和蔼可亲,好像并不会做出那等跟踪的事情来。
她一出来便盈盈行礼,自报家门,声音平和沉稳,清澈如深山内自流的泉水:“小女冒犯了,只是有位故人貌似小姐,这才失了分寸。”
温蕴灵扬眉,却只问这女子的底细:“你是哪家的小姐?”
“张氏张静影,小字浮光。”
张氏是今年承办内务府香料事物的皇商,在京兆也算得上是一家。尤其是新出的线香,都说比得上贡香。
风还刮着,等温蕴灵把没抿好有些松散的鬓角打理好了,才重新打量着自称张静影的女子。
良久,她才冷笑一声,只盯着张静影看,目光带着不及眼底的笑意:“张家女到这儿来?你几时订的婚,我竟不知道。”
听了这句话,张静影心里咯噔一声,面上却不显。
原本自己就想说这纰漏太大,若是说有张相似的脸没把温蕴灵唬住,基本就糟了。可父亲就是不愿听自己的。
面前的女子生的一副好面孔,眼角上翘天生带着一股凌冽与压迫。只是张静影是奉命而来的,再怎么也要顶住
张静影刚想开口,却被打断。
温蕴灵没心思和居心叵测的人互相试探。没等张静影再说话,直接唤了一声:“来人!”
在周围巡逻的闻声而来。张静影一下子着了慌,在心里腹诽,温家女怎么这么直接,不怕事情闹大谁都不好看吗。
“温小姐!这是为何!来慈安寺都是有私印登记在册的,我还会骗你不曾?”
眼神含着打量怀疑与不耐烦,温蕴灵听着张静影情急之下的话,也不在意,只是平静地站在那里,树影笼罩。
忽然,一个碧衣侍女快步走了过来,她匆匆地看了张静影一眼,凑到温蕴灵跟前,低声急促地说道:“姑娘,前头偏院来了个人,好像是临修侯世子!”
温蕴灵狐疑的目光落在张静影身上,抬手示意侍卫先退下,这里没什么大事,一边低声问:“首夏,你可看清了?”
首夏察觉到温蕴灵的情绪不对,语气越发认真起来,努力回想她刚刚看见的:“奴婢逛到偏院时,看见了一位临修侯府的侍从。前些日子我随嬷嬷出府采买时见到过!”
张家近日没有待嫁女,这一片正是来祈福的女眷待的。
正巧她出嫁之前,忽然说有个人很像她,那么那个人不是临修侯世子的心上人,就是原定的世子妃。
一个暗示自己,她未来的丈夫可能有心上人;一个告诉自己,她未来的丈夫就在不远处,可能还在暗地里看着呢。
温蕴灵面色阴沉,只看着被一些女官与两个侍卫围着的张静影不说话,良久才道:“你跟我过来。”
见她转身就走,张静影就知道她可能猜出自己的意思了。
只是她从来没有被这么轻视过。虽说商人地位不高,但那些权贵还不是为了钱好生讨好他们家。
张静影深吸一口气,奈住性子拿出了张家的私印,证明了自己的身份之后,就赶紧跟着温蕴灵进了她歇息的房间。
待张静影跟上时,温蕴灵已经坐在那里,侍女刚斟好了茶。看神情温蕴灵是没将这事放在心上。
事实上她还在想这件事。倒不是那位“心上人”是谁,而是张静影是谁派来的。
皇帝吗?不会,这种手段太简单了,并且伤害不大。若自己是皇帝,最好的办法就是深陷其中,在迎头痛击。
“你倒说说,你那位故人,怎么就像我了。”
温蕴灵目光冰冷,紧紧盯着张静影,不错过她任何神情。
屋子里没有别人,首夏也知趣地退了出去。帘后那扇窗没来得及关,只有一阵阵风从竹林进了屋子里,珠帘也有一阵没一阵地响起细微的珠玉碰撞的脆声。
气氛一时有些压抑。
张静影稳住心神,不紧不慢地开口:“是一位知府小姐,老家在北边。幼时她父亲上京述职来了。不过鲜少有人记得,她与世子才玩得算好呢。”
捏在掌心的竹叶韧性挺好,温蕴灵袖下不住的揉捻,微微颔首,示意张静影继续说下去。
“说全像也不是,那丫头在北方的草场也惯了,不及小姐通身气派一看便知是京兆人氏。想当初我那位故人说,世子把她认成了小姐时,我还不信。不想今日我也认错了。”
温蕴灵不动声色地看着正微垂下头喝茶的张静影,漆黑的深眸仿佛能一眼看透她的心思。
虽然她也知道是陛下强行赐婚,但也没想到,临修侯世子对这桩婚事如此不满。不仅找人来告诉他,他有心上人了。
还不惜亲自前来,是来看她的笑话,还是觉得自己不如他那个心上人?
北方的姑娘?怕不是在暗地指责自己傲气太过。知府的女儿算个什么,若真喜欢她,待自己入侯府,她也并不介意纳进来做妾。
眼底迅速攀上刺骨的冷意,但在抬头看向张静影时,却带着似有似无的笑意:“张氏庶女浮光?我记住你了。你走吧。”
张静影未想到,温蕴灵竟然真的把自己放到她的平辈来对待了,起身行礼后,便知趣离开。而温蕴灵则在说完那番话之后,便看着手上的不成样叶子,顺手散了。
“姑娘想什么呢?听说刚才有人冒犯了小姐。奴才就立刻赶来了,没出事吧?”
安若一进房,就看见少女坐在那里发呆。
她一出声,温蕴灵就回过神来,扬起笑容问好:“冒犯算不上,一些小误会。就是这儿有些无聊,只能发呆。”
嘴上解释着,却暗地细细打量安若。
“安姑姑,世子是个什么样的人啊?”温蕴灵倒了杯茶,双手捧起递给安若,那纤细白皙的手腕上挂着成色极清的玉。
“这可不敢当。姑娘放下罢,奴才自己捧起来。”
待温蕴灵微笑着把茶杯放下,安若才捧起茶抿了一口,嗓音像六月晚间的风,让人觉得舒心:
“世子爷是嫡长子,因着夫人在他十岁时因病去了,侯爷院子里又姬妾众多,所以外面看上去冷心的。不过等小姐嫁过去,定是比我们奴才知道的多,能走进世子爷心里呢。”
温蕴灵沉吟片刻,面露为难,似乎有些不好说出口。
见她纠结的样子,安若只笑着宽慰:“小姐想问什么尽管说,过几日便是自家人,不必担心什么。”
听了这话,温蕴灵才脸红着说出来,手上还绞着手帕子:“世子他……他可有什么心上人?”
说完这句,温蕴灵就撇过头,像是不好意思,眼神却偷偷的溜着看安若的神色。
安若却是实实在在地吃了一惊:“心上人?小姐听谁胡说八道乱编排的?这不是坏了那位被造谣的小姐的名声嘛!”
见安若的惊讶不是作假,温蕴灵又看了她片刻,才假作略慌张的样子,但眼神里却是给安若看的怀疑:“也不过是听一些人胡说八道,安姑不必着急。”
安若松了紧缩的眉,又缓和了语气:“小姐别信外头那些人的胡言乱语。我们爷是一心扑到政事。若非陛下赐了这桩婚事,我们全府的人都想着世子爷什么时候能找到媳妇呢。”
听了安若故意打趣调侃的话,温蕴灵红了半边脸,好一会缓和了才说道:“午后可是还有祈福?”
“没错。辛苦小姐了,午后才是忙的,又要点灯,又要采香的。小姐可先休息着,奴才寻主持合计午后的事。”
安若又温声嘱咐了几句,就退下管好了房门。
但没走几步,就看见不远处有个侍卫。安若定睛一看,连忙走上前。
侍卫压低了声音:“在前头院子的西厢房呢,赶快过去吧。”
安若连忙转身赶了过去。
一到前院西厢房,安若就看到熟悉的身影,关好门上前当即就行了个礼。
华深疏正好沏好了一壶茶,倒了一杯单手举起,向安若微笑:“请?”
安若连忙垂首:“奴才不敢当。您来这儿,可是因为温小姐?”
华深疏抬眼,目光一凛,也不开口,只看着安若她自己先慌起来。
一下子明白自己多嘴,主子想什么不是她可以揣测的,于是安若慌忙告罪:“奴才多嘴了,请世子责罚。”
华深疏啜了口茶,神情慢慢缓和,听到安若告罪,也就揭过不多加言语:“可发生什么事了?”
“有倒是有。”
华深疏挑眉:“何事?”
安若又重新扬起笑容道:“今儿似乎有人告诉小姐,您有心上人,小姐便按耐不住问奴才了。”
“她当真这么问?”
“那是当然。”
不同于安若带着笑,华深疏沉默了一下,语气又冷淡了不少:“以后她问什么,便答什么。只有一件,管家的事不要太客气。”
轮到安若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在华深疏深沉目光的注视下,才应了一声“是。”
但没想到华深疏说完,起身便要走了。安若不敢多嘴,只是站在一边恭送华深疏。
“对了,记得把府里的账目给她。”
华深疏临走前忽然如此嘱咐。安若在回去的路上都在想,世子这自相矛盾的吩咐,她到底该拿出什么态度对待那未过门的世子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