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惜年》北有橘

1、第 1 章

　　桌面纸笔杂乱，沈之昂麻利收拾着，素浅袖口染了些许墨痕，却衬得手腕格外白皙。
　　我定了定神，却还是忍不住，拿功课挡着半边脸，想自欺欺人，借此掩盖不安心绪，边问边偷偷瞟他一眼。
　　“先生，待会儿留我家用饭，如何？”
　　“小姐，许尚书允在下来教书，已算是莫大奖赏。在下心存感激，故绝不会得寸进尺。”
　　“可现在天色晚了，反正留你一人也不多，爹爹不会说教什么的。”
　　他低眉顺从模样，我属实不喜欢。
　　原本傲然张扬的少年，境遇大变之后，为了一日些许铜钱，日日来许府教我字画，管家还时不时查验，看看他有无敷衍了事。换成是我，从云端落入凡尘，大抵也会觉得委屈。
　　他的字画点墨成画，云烟缥缈、草木斜逸，云霞瑰丽且洒脱肆意；而京中士子循规蹈矩，山是山、水是水、云有定型，转笔棱角近乎浅显。总之，两者风格很是不相同。
　　沈之昂蹲了下来，微微仰头看着我，眉眼带些浅浅笑意，耐心解释道：“在下知道小姐心善，可在下为罪臣之后，身上还担着许多罪责。如今多事之秋，更不能轻易惹旁人闲话，否则会牵连到无辜人，小姐你可明白这道理？”
　　“明白。可我家上下不迂腐，虽会趋利避害，但也不至太过冷漠。还有，你总把我当贵人小姐，可这样显得好生疏啊，或者你把我当成朋友，可以随便聊天的那种。这样可好？”我一口气说完，但他久久未回应。该不会是自觉谦卑，他误以为这是怜悯？别啊，我真的没这意思。
　　“不好。”沈之昂语气淡淡。
　　好吧好吧，他是嫌我学识低，没能力与他比肩。这拒绝太直白了，但算是事实，我反驳也反驳不了，且为人处世要耐心，好，我脸皮厚，此刻尚且能忍。
　　“我虽比你小几岁，书也没你看得多，字画也比不上你……但总不会骗你害你，这样你在京城，也能有个交谈的人……”我握功课的手攥紧，不自觉盯向矮桌一角，不敢看他神色如何，声音也低了许多。
　　沉默，又是许久的沉默。
　　我活了十几年，在与旁人争论时，第一次这般受挫。
　　等等，若因我这一厢情愿，勾起他对往事的回忆，惹了他不开心，但他碍于面子和铜钱，实则一直忍着我乱说，真要是这样的话，我是有多欠揍啊！
　　想到此处，我顿时满脸通红，愧疚地想要补救，却越解释越乱，索性闭了嘴，低头沉默下去。沈之昂明显愣了一下，向来得体的笑意凝固，过了片刻，他眸里似有光芒溢出，却又迅速眨眼笑开。
　　书堂外夜色渐浓，书堂里一室寂静，唯有轻风拂过树梢，沙沙声不曾停歇。两相无言，尴尬没有持续多久，对面的人轻声笑起来。
　　我寻声抬头去看，他突然伸手，敲了一下我的头，默默叹口气，有些无奈道：“别人都躲着我，为何小姐你不同，还老是想着帮我？”
　　当然是因为你本人，武课和文论，比学堂同窗都厉害，我只是顺带帮些忙而已。
　　心里这样想着，但不好意思直说，我自顾自笑了笑，嘴上老老实实回答：“因为先生与旁人不同，必然是昂霄耸壑，胸怀黎庶。”

作者有话说

　　此为短篇，一共将近三万字。
另，天降大雨，唯一担心的点，在于天边雷电，劈死打伞抱电脑的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