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青旅》乘着风筝去旅行

9、第 8 章 跌落 1

　　第8章倾覆
　　深夜的城市早已沉入酣眠，万籁俱寂，偶有流浪猫凄厉的叫声划破夜空，飘进公寓楼里。王吉星睡得正沉，连日来周旋于各个项目的疲惫让他陷入了深度睡眠，连梦境都带着几分松弛。
　　房间内，尖锐刺耳的门铃声突然炸响，像一把冰冷的匕首，刺破了深夜的宁静。
　　王吉星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心脏狂跳不止，睡意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他皱着眉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满心烦躁，这个时候，谁会找上门来？
　　他赤脚下床，脚步踉跄地走到玄关处的监视屏幕前。屏幕上的画面有些模糊，噪点让光影显得斑驳陆离。一个身形挺拔的身影孤零零地站在门外，黑色的帽檐被压得极低，几乎遮住了整张脸，只能看到紧绷的下颌线，像是一尊没有表情的雕塑，看不清具体的面貌。
　　一股莫名的恐慌瞬间攫住了王吉星的心脏，他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手心沁出了冷汗。在这个敏感的节点，任何突如其来的造访都让他心神不宁。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底的慌乱，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如常，抬手按下了对话键：“谁？”
　　“我，开门。”
　　熟悉的声音透过扬声器传来，带着难以掩饰的急促与沙哑，是周玉杰。
　　王吉星悬着的心稍稍放下，连忙打开门锁。门刚拉开一条缝，周玉杰就像一阵风似的挤了进来，身上带着深夜的寒气，神色慌张，眼底布满了猩红的血丝，眼白里满是毛细血管破裂后的淤红，显然是许久未曾合眼。
　　没等王吉星开口询问，周玉杰就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语气急促得几乎喘不过气：“坏了，吉星，老爷子出事了！”
　　“老爷子？”王吉星心头一沉，瞬间明白他说的是周卫华，“怎么回事？你慢慢说，别慌。”
　　周玉杰咽了口唾沫，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语速飞快地倾泻着心中的恐慌：“他晚上一直没回家，电话打了无数个，全程都是关机。我妈一开始还安慰自己，说他肯定是有应酬，或者单位临时开会，可等到十点多，实在放心不下，就给司机打了电话。司机说下班的时候根本没见到我爸，我们又问了他身边的同事，所有人都说不清楚去向。最后去问单位传达室，人家说，下午有几个人专程来单位找老爷子，很快就一起出去了，看那架势，不像是一起去吃饭或者开会，倒像是被人带走了！”
　　他一口气说完，再也支撑不住，踉跄着跑到饮水机旁，接了满满一杯凉水，仰头大口灌了下去，冰凉的水顺着嘴角流下，浸湿了衣领，也没能压下心底的焦灼。
　　王吉星站在原地，惊诧不已，大脑飞速运转：“一点消息都没有？知道是因为什么事吗？”
　　周玉杰摇了摇头，眼神里满是绝望：“不知道，但我心里清楚，十有八九和矿业的事情脱不了干系。那些矿厂，从前都是老爷子一手扶持起来的。现在矿业被收购，等于帮那些老板套现离场，中间的人情往来，‘表示表示’，也是常有的事……”
　　“矿业……”王吉星低声重复着这两个字，脑海中疾速盘算着。周家在本地矿业深耕多年，周卫华更是一手扶持起了多家矿企，如今矿业集团重组收购，牵扯的利益盘根错节，稍有风吹草动，便是万丈深渊。
　　“我现在到底该怎么办？就这么坐以待毙，还是主动出击做点什么？我妈都快急疯了！”周玉杰紧紧攥着拳头，手足无措，往日里的从容淡定荡然无存。
　　王吉星连忙按住他的肩膀，语气坚定：“千万别乱动！现在局面不明，你任何冲动的举动，都会适得其反。先等消息，搞清楚状况再说，万一只是配合调查，没什么大事呢？”
　　周玉杰抬眼看向他，声音里带着哭腔：“哥们儿，我别的都不怕，就放心不下咱那一个亿啊……”
　　那笔资金数额巨大，是王吉星投资给周玉杰工程项目的款项，关乎着两人的命脉，他的担忧，合情合理。
　　王吉星沉声道：“那个你大可放心，我们当初签了正规的投资合同，手续齐全，就算出了事，也是你的工程项目能不能保住的问题，资金层面不会有太大纰漏。”
　　“项目表面上是没问题，中标文件、审批手续一应俱全，挑不出半点毛病。”周玉杰苦笑着回答，语气里满是不确定。
　　王吉星皱起眉头：“那老爷子还能出什么问题？”
　　话音刚落，他便后悔了，只觉得自己这个问题问得愚蠢至极。周玉杰斟酌片刻，低声道：“可能……你也清楚，那些矿厂，从前都是老爷子一手扶持起来的。现在矿业被收购，等于帮那些老板套现离场，中间的人情往来，‘表示表示’，也是常有的事……”
　　王吉星沉默了，他自然明白其中的潜规则，利益交织的网络里，从来没有绝对的干净。
　　两人坐在客厅里，彻夜未眠，反复推演着所有可能出现的情况，分析着每一条利益链条，可越分析，越觉得前路渺茫。天亮时分，周玉杰起身准备离开，走到门口时，重重地叹了口气，语气满是无力：“罢了，听天由命吧。”
　　送走周玉杰，王吉星没有开灯，独自坐在漆黑的沙发上，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他闭上眼，将自己参与的每一个项目、每一笔交易，从头到尾，仔仔细细地在脑海里复盘了一遍。他像筛子一样筛选着所有细节，排查每一个可能存在的漏洞、每一处隐藏的隐患，尤其是所有与周家父子相关联的环节，分毫不敢遗漏。他必须赶在风暴来临之前，亡羊补牢，堵住所有可能被攻破的缺口。
　　2周卫华的下落，很快便有了定论。
　　与他一同被带走审查的，还有矿业集团董事长郝林。两人渊源极深，早年同在地质大队共事，郝林更是周卫华一手带出来的徒弟，数十年的交情，早已将两人的命运紧紧捆绑在一起。
　　消息传开，整个机关大楼瞬间陷入了人心惶惶的氛围之中。走廊里平日里的谈笑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压低声音的窃窃私语和匆匆忙忙的脚步声。陆续有相关人员被带走配合调查，好在大多数人只是例行问询，当天便能返回岗位，唯有周卫华的贴身秘书与财务部主任，被正式扣留，再也没有回来。
　　敏感时期，王吉星与周玉杰心照不宣。这期间，周玉杰没有再登门拜访，甚至连一个普通的电话都没有打过。这是两人早已达成的约定，也是成年人之间心照不宣的默契。风声鹤唳之下，任何直接的联系，都可能成为引火烧身的证据。
　　他们悄悄启用了一部备用手机，号码隐秘，除了彼此，再无第三人知晓。这部小小的通讯设备，成了两人在风雨飘摇中，唯一的连接。一个多月的时间，在煎熬与等待中悄然流逝。最终，官方媒体正式发布通报，周卫华严重违纪违法，正在接受组织审查。
　　看到通报的那一刻，王吉星暗暗松了一口气。他反复回想自己经手的所有事宜，自认为做事滴水不漏，无懈可击，所有痕迹都被清理得干干净净，周卫华的倒台，似乎并不会牵连到自己。
　　他不知道的是，一场专门针对他的风暴，早已在暗中酝酿，只待一个合适的时机，便会铺天盖地而来，将他彻底吞没。
　　3
　　S市的槐盛会议中心，被市植物园与湿地公园层层环绕，环境清幽，是本地顶级的商务场所。主楼顶层的会议室里，灯火通明，此刻已是晚上九点多，桌上的饭菜早已凉透，碗碟空空荡荡，几个人围坐在一起，神色肃穆。
　　尹邵槐坐在长会议桌的主位，指尖夹着一支香烟，默默吞吐着烟雾。烟雾缭绕中，他的面容显得有些模糊，但眼神却锐利如鹰。他面色沉稳，眼神深邃，此刻他即将做出的决定，如同一枚重磅炸弹，一旦引爆，必将震动整个S市，乃至整个H省。这一点，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围坐的众人，正在反复推敲一篇稿件，其中两人，是S市晚报的资深记者与编辑。
　　“尹总，您再看看稿件，还有没有需要补充修改的地方？如果明天要见报，现在必须定稿了，再晚就来不及排版印刷了。”报社编辑捧着打印好的文稿，恭敬地问道。
　　尹邵槐将燃尽的香烟摁灭在烟灰缸里，火星被狠狠碾碎，发出轻微的嘶嘶声。他缓缓站起身，声音低沉而有力：“不改了，就这样，发吧。”
　　“好嘞尹总，我立刻传回社里！”
　　即将步入耳顺之年的尹邵槐，土生土长在这片湿地旁的村落。年少时，家里兄弟姐妹众多，温饱成了最大的难题，食不果腹、衣不蔽体是常态。他自幼懂事，深知唯有读书才能改变命运，凭着一股不服输的韧劲，初中毕业便考上了技校，毕业后顺利成为乡里的农业技术员，端上了铁饭碗，一生衣食无忧本是板上钉钉的事。
　　改革开放的春风吹遍大地，也点燃了尹邵槐心中的野心。他不甘于平庸，毅然辞去稳定的工作，借着乡里的人脉，承包了S市近郊的一座高山，在山顶建起了游乐场。他为这座普普通通的荒山杜撰了独有的历史传说，凭借着精妙的营销，吸引了无数不明就里的游客纷至沓来，赚到了人生的第一桶金。
　　资本原始积累完成后，尹邵槐彻底辞去公职，注册成立了房地产公司，在植物园旁开发了当年S市首屈一指的高档别墅区，槐盛会议中心，正是别墅区的核心配套项目。此后，他的商业版图不断扩张，市政工程、矿产开发、连锁商超……各个领域都有他的身影。他扎根S市，深耕数十年，一步步成为了本地呼风唤雨的商业巨头。新世纪伊始，他牵头成立S市投资协会，亲自出任会长，正式踏入金融领域，风头无两。
　　三十年纵横商海，尹邵槐在S市家喻户晓，关于他的传闻从未停歇。有人说，他的别墅区土地手续不全，属于无证建筑；有人说，他的地产项目靠高利贷起家，无法兑现高额回报，便对债权人恐吓殴打，涉黑行径屡有发生。即便负面案件频发，他却总能如有神助，一次次化险为夷，在商海的惊涛骇浪中稳如泰山。
　　然而，近两三年，他的光环渐渐褪去，幸运之神再也没有眷顾他。他不惜重金修建寺庙，重金请来活佛开光祈福，却依旧无法扭转日渐衰败的颓势。而这一切的转折点，源于市中心一场城中村改造项目的激烈争夺。
　　这座城中村地处城市核心地段，改造工程牵动着全城百姓的心。几任市领导都未能顺利推进，究其原因，无非三点：人口密度极大，情况错综复杂；拆迁安置资金缺口巨大；补偿方案始终无法达成共识。
　　市政府广邀各界代表共商大计，承诺为开发商提供税收与资金支持，资金来源由政府债券与社会融资共同承担。宝富证券承担了债券发行的核心任务，而王吉星执掌的宝富私募基金，正是社会融资的主力。凭借这层身份，王吉星成为了项目中举足轻重的人物，更是项目筹备组的核心成员。
　　彼时，尹邵槐的槐盛房地产开发公司，赫然在竞标名单之列。
　　也就是在那时，尹邵槐第一次记住了王吉星这个名字。为了拿下项目，他绞尽脑汁，寻常的利益输送显然不合时宜，思来想去，他决定抛出投资协会副会长的橄榄枝，拉拢王吉星。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王吉星竟然毫不犹豫地拒绝了这份殊荣。更让他震怒的是，项目评标阶段，王吉星当众提出反对意见，直指槐盛公司存在多项法律纠纷，严重影响后续履约能力与企业公信力。
　　王吉星在项目中拥有一票否决的特殊权力，他的反对，直接宣判了槐盛公司的出局。
　　自此，尹邵槐对王吉星怀恨在心。
　　若只是城中村项目失利，尚不足以让尹邵槐痛下报复之心。可紧接着发生的事，彻底点燃了他心中的怒火。
　　城市规模不断扩张，S市决定启动三环路改造工程，面向全国招标。工程规则明确，中标企业需自行垫资施工，同时可获得沿路土地的优先开发权，利益丰厚，引得无数企业趋之若鹜。
　　尹邵槐的工程公司实力雄厚，呼声最高，他也志在必得。为了拿下项目，他上下打点，该做的、不该做的，全都做到了极致，几位主要领导的口头允诺，让他自以为胜券在握。
　　可中标结果公示的那一刻，尹邵槐如遭雷击，几乎当场晕厥。
　　最终中标的，既不是他的槐盛，也不是实力强劲的央企，而是一家名不见经传、名为H省杰诚工程建设有限公司的企业。这家公司成立时间短，行事低调又神秘，却在短短两三年内遍地开花，全省各地的工程屡屡中标，更是火速拿下了各类最高施工资质。
　　而就在三环路招标前夕，杰诚公司与宝富私募基金签订了战略合作协议，宝富基金将为其所有项目提供全额资金保障。
　　这家基金的掌舵人，正是那个在城中村项目上“断他财路”的王吉星。
　　“断我财路，如同杀我家人！”
　　新仇旧恨交织在一起，尹邵槐怒不可遏，眼底燃起熊熊烈火。他暗下决心，一定要给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轻人一点颜色看看。他将所有矛头对准了杰诚公司与王吉星，动用所有人脉，暗中搜集一切与王吉星相关的信息。皇天不负有心人，命运似乎也站在了他这一边。他不仅查清了杰诚公司的隐秘背景，更摸清了王吉星与杰诚之间千丝万缕的利益关联。而就在此时，杰诚公司背后最大的靠山，轰然倒台。
　　“趁你病，要你命！”
　　尹邵槐狂喜不已，他知道，复仇的最佳时机，终于来了。
　　4
　　次日，S市晚报头版，一篇关于周卫华落马的长篇纪实文章重磅刊发。
　　文章详细披露了案件查办的全过程，深刻剖析了其堕落的根源，层层曝光了背后庞大的关系网络。文字字字铿锵，以正义之名，痛斥官商勾结的丑恶行径，批判资本无序扩张、掠夺民营企业的贪婪本性。
　　文中通篇使用化名，没有直接点出任何一个人的真实姓名。但这种欲擒故纵的手法，在熟悉本地情况的民众面前，形同虚设。大家心照不宣，一眼便看穿了文字背后的真相，理清了矿业收购背后的利益链条，看穿了周家子女敛财的门道，更锁定了那个在幕后提供资本支持的玩家——王吉星，以及他的宝富基金。
　　这篇文章，如同点燃火药桶的火苗，瞬间引爆了全城的舆论。
　　一时间，各类关联报道、评论文章铺天盖地，席卷了各大媒体平台。宝富基金曾经参与的所有项目，全都被贴上了“不法交易”的标签，“周卫华身陷囹圄，幕后资本却逍遥法外”的言论甚嚣尘上。
　　一夜之间，王吉星从风光无限的资本新贵，变成了千夫所指、人神共愤的反面典型。
　　舆论发酵之际，尹邵槐主动接受媒体采访，公开呼吁全市企业家联合抵制宝富基金，切莫与其合作，以免沾染污点，毁掉企业信誉。
　　他的发声，成为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墙倒众人推。
　　曾经接受宝富基金投资的企业，纷纷上门要求撤资、单方面解约；基金的合伙人集体发难，要求退伙清算；合作银行收紧信贷，抽贷断贷……
　　内忧外患之下，宝富证券为了自保，迅速发布官方声明：免去王吉星在公司内外的一切职务，永久不予录用；没收其全部违规所得；依法追究其给公司造成的所有经济损失。
　　王吉星没有被关进监狱，可他当下的处境，却比身陷囹圄更加屈辱，更加绝望。
　　失势的凤凰不如鸡。他真切体会到了世态炎凉、兔死狗烹的滋味。曾经授予他的各类荣誉称号，被悉数收回；赖以生存的行业资质，被全部吊销；监管部门下达处罚决定书，判处其三年内禁止进入任何资本市场。
　　曾经围绕在他身边的朋友、合作伙伴、下属，纷纷避之不及，仿佛他是洪水猛兽。
　　没过多久，王吉星彻底从公众视野中消失了。
　　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就连他的至亲家人、至交好友，都失去了他的音讯。
　　那个在S市资本圈叱咤风云的王吉星，仿佛从来没有在这个世界上存在过一般，悄无声息，湮灭在了商海的惊涛骇浪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