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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1 章 初识  2005 ...


  •   第1章:2005,山野的序章
      2005年夏末,北方的气韵先于日历透出秋意。清晨六点,S市繁华大街的十字路口,风已褪尽暑热,裹挟着国槐将落未落的叶香,清冽地掠过。叶片边缘开始泛出熟透的麦黄,零星几片失了依凭,打着旋儿飘坠,落在被夜露濡湿的柏油路上,被最早一班公交车的轮胎碾过,发出极细微的、类似叹息的碎裂声。这声响混着远处尚未苏醒的城市的嗡鸣,以及清洁工扫帚划过地面的沙沙声,构成了都市黎明特有的、略显清寂的序曲。
      一辆通体纯白、车身绘有巨大雪山与“乐游俱乐部”字样的豪华旅游大巴,像一头沉默的巨兽,停靠在临时借用的公交站前。车身光洁如镜,倒映着逐渐明亮的天空和匆匆而过的早行人扭曲的身影。车门洞开,犹如邀请,也像一种沉默的催促。
      领队雷子——一个皮肤黝黑、身材精干的中年男人,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红色抓绒衣,袖口磨损起球——正第三次踮脚看表。金属表带扣在他腕上,随着焦躁的轻叩发出细碎声响。他眉头锁成了“川”字,目光反复扫过车上满满当当的乘客:冲锋衣的硬朗轮廓,登山包沉甸甸的质感,一张张被户外生涯打磨得粗糙却明亮的脸上,写满了对即将开始的荒野的渴望。空气里弥漫着防蚊水、汗味和某种跃跃欲试的兴奋。只缺一个。名单上最后一个,也是最让他心里没底的一个名字。
      就在这时,轮胎尖锐的摩擦声撕裂了晨间的宁静!
      一辆绿色出租车以一个近乎失控的弧度,急刹在大巴旁,车头险些抵住大巴庞大的轮胎。泥水混合着昨夜的雨水,“哗”地溅上洁白的车身,污染了雪山的图案。
      副驾车门被用力推开。
      先落地的是一只鞋——粉白相间的某品牌新款气垫跑鞋,鞋帮还沾着未干的泥点。随即,一个穿着黄白细格薄羊绒开衫的女孩钻出车厢。羊绒质地极好,在曦光中流淌着奶油般温润的光泽,与她下身利落的黑色弹力运动裤、纤细的脚踝构成奇妙的冲突感。她转身,从后座“拖”出一个不合时宜的夸张的亮黄色行李箱,拉杆上挂着的毛绒小熊随之剧烈晃动,憨态可掬,与环境格格不入。
      “师傅,谢谢!钱不用找了!”她语速很快,声音清脆,像玉珠落盘,带着刚睡醒不久的微沙。关上车门,出租车逃也似地汇入车流。
      她拖着那个庞然大物,有些踉跄地挪到大巴门前,抬头看向雷子。额前几缕碎发被风吹乱,贴在光洁的额角,鼻尖因为奔跑和紧张,泛着淡淡的、健康的粉红。她看向雷子的眼神,带着一种清澈的、不设防的焦急,以及一丝不确定的探询。“这是……乐游俱乐部的车吗?”
      “是是是!就等你了!”雷子如梦初醒,忙不迭侧身,几乎是半抢过那个沉得惊人的箱子,手臂一沉,心里咯噔一下。这重量……他快速扫了一眼女孩另类的装扮,到嘴边的埋怨又咽了回去,只剩催促,“快!10排1号,往里走!”
      女孩刚踏上一步,大巴司机似乎终于等到信号,离合器一松,庞大的车身猛地向前一窜!
      “啊呀!”
      惯性让她惊呼着向后倒去。雷子和临近几位乘客手忙脚乱地伸臂拦扶,七手八脚间,女孩勉强抓住车门旁的立柱,站稳了。惊魂未定,脸颊更红了,像涂了上好的胭脂。她低声道谢,声音细若蚊蚋,拖着箱子,踉踉跄跄地挤进狭窄的过道。
      过道几乎被各种尺寸的背包、防潮垫、甚至捆扎好的帐篷侵占。她像一艘误入礁石区的小舟,在背包的“岩石”间艰难寻找落脚点。终于,在车厢后部,她看到了那个贴着的号码:10排1号。靠窗。
      邻座的人似乎也刚坐下,正将一个塞得鼓鼓囊囊的零食袋和印着“××大学”字样的不锈钢保温杯,从空位上挪到自己怀里。听到动静,他抬起头。
      四目相对。
      女孩看到一张很干净的脸。中等身材,穿着款式老旧的深蓝色涤纶运动服,洗得微微发白,却异常平整,没有一丝多余的褶皱。肩背挺直,透着一种内敛的力量感。面貌疏朗,眼睛在车厢昏昧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清澈明亮。他看着她,微微愣了一下,随即嘴角自然上扬,绽开一个温和的、带着些许腼腆的笑。那笑意很浅,却瞬间驱散了周遭的拥挤和陌生带来的不安。
      他站起身——动作不疾不徐——很自然地伸手,接过了她手里那个快拎不住的箱子。交接的瞬间,他的手指无意间擦过她的手背,两人都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我帮你放上去。”他开口,声音不高,温和沉稳,像秋日午后晒暖的溪石,有种安抚人心的力量。
      “谢谢……”女孩低声道谢,顺势坐进靠窗的位置,抬手将颊边散落的发丝拢到耳后。这个简单的动作,却让小巧的耳垂暴露在光线里,那上面悄然蔓延开的绯红,无处遁形。
      他利落地将那个亮黄色的巨箱塞进行李架,与其他墨绿、军灰的背包挤在一起,显得格外扎眼。坐下时,运动服摩擦发出细微的窸窣声。
      王吉星——这是他身份证上的名字,财经大学国际金融系毕业,省行工作刚满一年——此刻,他的目光不着痕迹地掠过身旁的女孩。她正微微侧头看向窗外逐渐后退的城市街景,脖颈线条优美,乌黑柔顺的长发披在肩头,发尾带着自然的微卷,在晨光里泛着檀木般的光泽。侧脸柔和,下颌线清晰干净,未施脂粉的嘴唇是天然的浅粉色。
      他注意到她的穿着。羊绒开衫质地精良,剪裁合体,显然价值不菲。黑色弹力裤包裹着纤细笔直的腿,脚下那双气垫跑鞋是当季新款,价格足以抵他两月工资。而车厢里其他人,从领队雷子到前后乘客,清一色是磨损的冲锋衣、沾泥的登山靴、或宽大耐磨的速干裤。她是误入鹤群的云雀,美丽,却脆弱得让人担心。
      “你这是……去探亲,还是访友?”王吉星试探着开口,打破了沉默。他的问话方式很老派,带着一种来自体制内的、略显过时的周全。
      女孩闻声转过头,眼里闪过一丝茫然,随即答道:“不是说去爬山吗?”语气理所当然,甚至有点天真。
      “是爬山,”王吉星指了指她质地细腻的羊绒开衫下摆,尽量让语气听起来只是陈述,而非指责,“不过,咱们今天走的不是景区台阶路。是野山穿越,大概十公里,要钻林子,过碎石坡,很多地方没路,得自己找。你这衣服……”他顿了顿,选择了一个温和的词,“太娇贵,山上灌木丛、石头棱角多,容易刮坏。”
      女孩顺着他手指的方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又抬眼快速扫视前后。直到这时,她才真正注意到周围人与自己“装备”上巨大的鸿沟。那些粗糙的面料、实用的设计、饱经风霜的痕迹……她脸上闪过一丝恍然,随即被细微的尴尬取代。她下意识地用手指捻了捻开衫柔软的边缘。
      “爬山……该穿什么样?”她问,声音低了些,带着刚意识到自己可能犯了错的忐忑。“你是第一次跟这种户外俱乐部活动?”王吉星心里已有了答案。她的模样,她的箱子,她的问题,都指向一个结论:这是一只偶然飞入山野的温室蝴蝶。
      “嗯。”女孩点头,承认得有些勉强。最近心里堵得慌。即将大学毕业,相恋三年的男友上周突然提出分手,理由荒谬得像蹩脚电视剧的台词:“你太优秀,太明亮,我站在你身边,总觉得像影子。晓晴,我配不上你。” 她哭过,闹过,最后只剩下冰冷的疲惫和巨大的虚空。闺蜜看不过去,强行给她报了这个“周末散心”的徒步活动。她想象中的“爬山”,是穿着漂亮裙子,沿着修葺整齐的石阶,看看红叶,拍拍照,然后在山顶的亭子里喝杯热茶。和旅行社的“一日游”似乎没什么不同。
      “怪不得。”王吉星笑了笑,那笑意深入眼角,带出几道浅浅的、好看的纹路,冲淡了他身上那种过于规整的气息,“今天是‘穿越’路线。‘穿越’的意思就是,路可能在人迹罕至的地方,需要手脚并用。你这身行头,好看是好看,但进了山,就是累赘。” 他的语气里没有嘲讽,只有平静的陈述,甚至带着一点“我理解”的宽容。“啊?”罗晓晴脸上露出真实的为难,眼底那丝慌乱终于藏不住了,“我还以为……是有台阶的那种山路。” 出门前,她带着一种近乎自虐的倔强,特意选了这件最喜欢的开衫,仿佛要用这份不合时宜的“精致”,来对抗内心那片荒芜。却没料到,现实的山野,根本不理会她这点小小的、悲伤的仪式感。
      “没事,”王吉星语气轻松下来,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笃定,“我包里多带了一条备用的冲锋裤,中性款,你可能穿着大点,但腰这里有抽绳,可以调节。一会儿你需要的话,套在外面就行。” 他说着,很自然地侧身,要去开自己放在脚下的那个半旧的格里高利背包。背包侧面,挂着一个老式的罗盘,黄铜外壳被摩挲得温润发亮。
      “谢谢……”罗晓晴连忙道,脸颊那抹绯红有扩散的趋势,“等……等需要的时候,我再跟你说吧。” 她不想一开始就欠下人情,尤其对方还是个陌生男性。那份来自家庭教养的疏离感,在此刻悄然抬头。
      大巴驶上机场高速,城市的天际线被迅速甩在身后。领队雷子拿着打印的名单和一个小铁皮钱盒,开始由前向后逐个对号,收取活动费用。车厢里响起零钱的叮当声和简短的问答。
      “山野村夫!”
      “这儿。” 王吉星应声,从运动服内侧口袋掏出一叠用橡皮筋扎好的零钱,递过去。动作熟稔,像是经历过很多次。
      “罗晓晴!”
      “在!” 女孩举手,从随身的小挎包里拿出一张崭新的百元钞票,递过去。
      王吉星有些诧异地侧头看她。罗晓晴……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名字很好听,像清晨凝结在草叶上的露珠,清冽,干净,带着朝气。等她接过找零,仔细收好,他才开口,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好奇:“罗晓晴?这是你的真名?”
      “对啊。” 罗晓晴点头,眼神清澈,不明白他为何有此一问。
      “我们都用网名报名,” 王吉星笑了起来,这次笑声很轻,却很有感染力,“雷子刚才喊的‘山野村夫’就是我的网名。你这就叫……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比很多男生都敞亮。” 他用的词有点文绉绉,却奇异地不让人觉得迂腐。
      罗晓晴先是一愣,随即“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眼睛弯成好看的月牙,眼底那层淡淡的阴霾似乎被这笑意冲散了些许。她眼角的余光瞥见王吉星含笑的眸子,心跳莫名漏了一拍。“我不知道要用网名……这,有关系吗?”
      “没关系,” 王吉星看着她绽开的笑容,觉得车厢都亮堂了几分。心跳似乎也快了几拍,像平静湖面被投入了小石子。“你名字好听,别人说不定还以为是特意起的网名呢。” 这话有点讨巧,但他语气真诚,听着并不油腻。
      罗晓晴莞尔,没再接话。车厢随着行驶微微摇晃,早起赶车的疲惫,混合着车内渐渐升温的气息,化作沉甸甸的困意,压上每个人的眼皮。鼾声开始从不同角落响起,高高低低,像一首不协调的摇篮曲。两人又随意聊了几句天气、路程,困意便如潮水漫上。各自调整了姿势,闭目养神。
      王吉星是被脖颈处温热的、细微的触感惊醒的。
      他睁开眼。车厢内光线昏暗,只有走道灯洒下微弱的光晕。罗晓晴不知何时睡着了,头歪向一侧,轻轻靠在了他的肩膀上。她呼吸均匀绵长,温热的气息拂过他颈侧的皮肤,带来一阵细微的、令人心尖发颤的酥麻。发丝间淡淡的栀子花香——是某种超市开架洗发水的味道,清新简单,此刻却比任何名贵香水都更让人心旌摇曳。
      他瞬间屏住呼吸,身体僵硬如木雕。血液却仿佛在耳膜里鼓噪。这不是他第一次和异性有肢体接触,但却是第一次,有一个全然陌生、却又如此美好的女孩,在毫无防备的状态下,如此亲近地倚靠着他。他微微侧过头,用眼角的余光,近乎贪婪地打量着她。乌黑的长发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小巧挺翘的鼻尖,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精致,还有那双微微抿着的、色泽天然的唇,像晨曦中带着露珠的粉色蔷薇花瓣。
      一种陌生的、强烈的保护欲,混合着某种更隐秘的悸动,猝不及防地击中了他。最终,他只是极其缓慢、极其小心地,调整了一下自己的坐姿,让肩膀放得更低、更平一些,让她靠得更安稳、更舒适。
      时光在寂静和微妙的紧绷中流淌。不知过了多久,扩音器里传来雷子略带沙哑的声音,惊破了这片静谧:“大家醒一醒!还有二十分钟就到进山口了,我说一下今天的注意事项……”
      罗晓晴迷迷糊糊地醒来,睫毛颤动了几下,才意识到自己的处境。她像被烫到般猛地坐直身体,脸颊“腾”地一下红透了,从耳根一直蔓延到脖颈,比天边的朝霞还要绚烂。眼神慌乱地闪躲,不敢看他。羞窘、尴尬,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慌乱,在她清澈的眼底交织。
      王吉星转过头,对上她小鹿般受惊的眼神。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冲她温和地、包容地笑了笑,轻轻点了点头。那笑容干净得像雨后的天空,无声地传达着“没关系,不用在意”。奇异地,罗晓晴狂跳的心,竟在这笑容里慢慢平复下来。尴尬褪去,留下一点暖意的赧然。
      两人的注意力很快被车窗外截然不同的景致夺去。城市早已不见踪影,取而代之的是连绵起伏的、浓郁的绿色。山峦叠嶂,郁郁葱葱的森林覆盖着每一寸土地,像是大地厚重柔软的绒毯。碧空如洗,大团大团蓬松洁白的积云,慢悠悠地徜徉在天际,投下巨大的、移动的阴影。偶尔有鹰隼之类的猛禽掠过,翅膀切开湛蓝的天幕,留下转瞬即逝的黑色剪影。
      “哇——” 有人忍不住发出低低的欢呼。车厢里沉睡的活力被窗外的原始生机唤醒,低语声、惊叹声再次响起。
      王吉星低头看了眼腕上的手表。是一块Suunto的核心系列户外表,厚重的表盘上,数字清晰:AM 9:15,海拔高度显示:712米。
      大巴离开平整的公路,拐上一条颠簸的砂石路。车身剧烈摇晃,尘土从窗缝钻入。十多分钟后,停在了一片荒弃的村舍旁。残垣断壁在茂盛的杂草中沉默,诉说着人烟散尽后的荒凉。几只在废墟间觅食的麻雀被惊动,“扑棱棱”地飞起,翅膀拍打空气的声音格外清晰。
      王吉星率先起身,利落地从行李架上取下两人的箱子。又从自己背包侧袋抽出一条叠得整整齐齐的深绿色冲锋裤,递给她:“换上吧。Gore-Tex面料,透气防水,耐磨。山上风硬,这个也能挡寒。” 裤子是经典的修身直筒款,颜色沉稳,毫无装饰,只有腰部精良的调节系统和膝盖处符合人体工学的立体剪裁,透露出它的专业属性。罗晓晴接过裤子,布料厚实却轻软。她顺着王吉星示意的方向望去——那根本不能称之为“路”,只是乱石和灌木间隐约被人踩出的痕迹,蜿蜒着消失在幽深的林莽之中。落叶和苔藓覆盖着地面,隐约能看到野兽或放牧牛羊留下的蹄印。现实终于击碎了她最后一点浪漫的幻想。她不再犹豫,低声道:“谢谢。”等大部分队员背着大包、拄着登山杖消失在林间,罗晓晴才在座位上快速套上冲锋裤。裤子果然偏长,但腰部的抽绳系统设计巧妙,轻松调节后便十分合身,面料的挺括感让她凭空多了几分利落。她抱着换下的羊绒开衫下车时,王吉星正等在车门边,手里多了一根折叠式的登山杖。
      “这个给你。” 他递过来。杖身是哑光银色铝合金,握手处包裹着软木和EVA泡沫,手感舒适。
      “这是什么?” 罗晓晴好奇接过,比想象中轻巧。
      “登山杖。能分担你行走时至少百分之二十的膝盖压力,帮助保持平衡,尤其上下坡。遇到深草或视线不清的地方,” 他做了个向前探的动作,“还可以‘打草惊蛇’。” 他说得自然,仿佛这是常识。随即示范正确的握法、腕带使用方法,以及在不同地形如何调节长度、如何发力。“记住,下陡坡时,重心往后,杖尖先着地,稳住了再移脚。”
      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做示范时稳定而有力,显然极为熟稔。罗晓晴跟着学了几遍,虽显生涩,但很快掌握了要领。这根冰冷的金属杖,莫名给了她一些踏实的底气。
      两人并肩步入山林。路很窄,队伍行进速度不快,他们很快缀在了队尾。王吉星走在外侧,自然地落后半步,既能留意她的情况,又不至于让她觉得被紧盯。他边走,边用平稳的语调,给她讲解一些最基本的户外常识:
      “看这种覆着青苔的石头,特别滑,重心要踩实再移步。”
      “那片叶子边缘锯齿状的植物是荨麻,千万别碰,碰上又痛又痒。”
      “前面那个坡有点陡,侧着身,用登山杖探稳了,脚横着下,像螃蟹那样。”
      他的声音不高,混在风吹林叶的沙沙声和远处隐约的溪流声里,不显聒噪,反而有种奇异的抚慰效果。罗晓晴听得很认真,不时点头,或提出一两个幼稚的问题。最初的陌生和隔阂,在这段充满植物清香气息的徒步中,不知不觉消融了许多。她发现,这个叫“山野村夫”的男生,懂得真多。不仅仅是户外知识,他指认植物时能说出学名和特性,看到特殊的岩石构造会提到地质年代,甚至能从鸟叫声判断种类。他说话条理清晰,引经据典信手拈来,却又没有丝毫卖弄的意味,仿佛这些知识就像呼吸一样自然。
      沿途遇到景色开阔处,或是光影绝佳的林间空地,王吉星便会停下,举起一直挂在胸前的尼康单反。“站这儿,”他指挥着,语气是摄影师特有的笃定,“背光一点,对。肩膀放松,头往这边侧一点……好,笑容自然点,想想开心的事。”
      罗晓晴便乖乖站定,起初有些僵硬,在他的引导下渐渐放松,甚至能对着镜头露出真实的、带着些许探险兴奋的笑容。阳光穿过层层叠叠的树叶,在她身上、发梢洒下跳跃的光斑,背景是深邃的绿和嶙峋的山石。王吉星半跪着,或侧身寻找角度,快门声清脆。那一刻,山林、光线、镜头前的女孩,和镜头后专注的他,构成一幅和谐而充满生命力的画面。
      他们的互动渐渐引来周围队友善意的注目。几位年纪稍长、看起来经验丰富的驴友经过时,笑着打趣:
      “小伙子,姑娘,挺般配啊!什么时候请我们喝喜酒?”
      “就是,这荒山野岭的,可是培养感情的好地方!”罗晓晴的脸瞬间又红成了煮熟的虾子,羞得低下头,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冲锋裤侧边的面料。王吉星却朗声笑了起来,竟顺着话头接道:“快了快了,到时候一定请各位前辈来喝一杯!” 语气半真半假,惹得众人一阵更响亮的哄笑和祝福。那笑声在山谷间回荡,惊起远处枝头的飞鸟。
      罗晓晴偷偷抬眼瞪他,却对上他含笑的目光,那里面的坦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让她心跳再次失序,那点羞恼也化成了说不清道不明的、微甜的慌乱。
      临近中午,在经历了一段颇为陡峭的攀爬后,两人终于登上了此行第一座、也是最高的一座山峰——紫藤山的主峰。海拔表显示:1800米。
      站在巨大的、裸露的花岗岩平台上,视野豁然开朗。群山如怒涛般在脚下铺展,直至天际。山谷间,乳白色的云雾如海浪般缓慢流淌、聚散,时而露出下面墨绿的森林,时而又将一切吞没,只留下附近几座山峰的尖顶,如同大海中的孤岛。极远处,依稀可见山坳里散落的村庄,火柴盒般的房舍,和蜿蜒如丝的细小公路。天高地迥宇宙无穷。城市里的逼仄、失恋的痛楚、人际的纷扰,在这磅礴的自然画卷前,瞬间被稀释得微不足道。
      两人顾不得疲累,举起相机不停地拍。王吉星自称是“业余摄影爱好者”,但看他调整光圈快门、选择滤镜、寻找构图的角度,专业程度绝非业余。他一边拍,一边低声给罗晓晴讲解:
      “看现在的光线,顶光,反差大。需要用渐变灰镜压暗天空,或者后期做HDR合成。”
      “拍这种云海,最好用小光圈,F11以上,保证远景清晰。快门速度不能太慢,不然云就糊了。”
      “你站到那块石头边上去,对,侧逆光,能打出轮廓光,发丝都会亮起来,很有氛围……”
      罗晓晴听得半懂不懂,只觉得他专注解说的侧脸,在高原明亮的阳光下,有种特别的魅力。那种对热爱事物的沉浸感,以及愿意与她分享这份热忱的耐心,让她心里某个柔软的地方,被轻轻触动。
      拍够了照片,王吉星找了块平坦背风的岩石,铺开一张军绿色的防潮垫。又从背包里变戏法似的掏出一套小巧的金属酒精炉、挡风板、折叠水壶、扁气罐,以及两个带折叠手柄的不锈钢饭盒。最后拿出真空包装的火腿、两包康师傅方便面,和几小包脱水蔬菜、裙带菜。
      “埋锅造饭咯!” 他心情颇好,甚至哼起不成调的小曲,手上动作麻利地组装炉具。蓝色的火焰在炉头稳定燃烧,发出轻微的呼呼声,给微凉的山顶带来温暖的生机。等待水开的间隙,他望着远处苍茫山色,忽然吟道:“‘西山白雪三城戍,南浦清江万里桥。’ 杜甫写雪山雄关,气象开阔。咱们今天虽无戍卒烽火,但这云海群山,也算有几分‘万里桥’般的壮怀了。” 他转头看她,笑了笑,“应景胡诌,见笑了。”
      罗晓晴有些惊讶地看着他。她大学读的是商科,对古诗词了解不深,但他随口吟来、恰如其分的诗句,和他之前表现出的理工科般的条理清晰,形成一种有趣的反差,让她觉得眼前这个人,内涵远比表面看起来丰富。她摇头,眼里带着真诚的笑意:“不会,我觉得很好听,很……合适。”
      水“咕嘟咕嘟”地开了。王吉星下面、放调料、加火腿和蔬菜,动作一气呵成。浓郁的、带着辛辣香气的方便面味道,混合着火腿的咸香,随着山风飘散,勾人馋虫。他将煮好的面仔细盛到两个饭盒里,火腿切成均匀的薄片铺在上面,甚至还用叉子稍微摆弄了一下造型,让这简陋的野外午餐看起来竟有几分“精致”:“来,首长,请用餐!”
      罗晓晴早已饥肠辘辘,接过饭盒,也顾不上烫,和他一起狼吞虎咽起来。热腾腾、香辣可口的食物下肚,迅速补充着消耗殆尽的体力,也暖透了微凉的身体。连续的攀爬让她双腿酸软,脚底也隐隐作痛,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王吉星看见了,很自然地递过一包纸巾,还有自己的水壶:“喝点热水。慢慢吃,不着急。”
      吃完饭,仔细熄灭炉火,收拾好所有垃圾,王吉星特意用一个单独的袋子装好,塞回背包,两人继续赶路。后半程多是沿着起伏平缓的山脊行走,视野开阔,难度降低。罗晓晴渐渐适应了节奏,脚步也轻快起来,甚至有了欣赏沿途风景的余裕。
      经过一片高大的落叶松林时,正午的阳光被松针切割成无数道金色的光柱,斜斜地插入林间弥漫的、带着松脂清香的空气中,形成丁达尔效应,光影迷离,如梦似幻。脚下是厚厚一层柔软的、金黄色的松针,踩上去悄无声息。风吹过松林,发出低沉而悠远的“松涛”声,像是远古传来的叹息。
      在这片静谧中,罗晓晴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带着点孩子气的好奇:“你说……这山上,会不会有野兽?比如,老虎?要是真有老虎,它会先吃谁?”
      王吉星正留意着脚下的路,闻言,侧头看她一眼,见她眼里闪着认真的、等待答案的光,不由起了捉弄之心。他故意板起脸,压低声音,营造出紧张氛围:“老虎?这海拔,这林子,估计没有。不过……狼是肯定有的。狼嘛,” 他拖长了语调,观察着她的反应,“嗅觉灵敏,肯定先吃你。”
      “啊?” 罗晓晴果然停下脚步,眼睛微微睁大,一丝真实的惊惶闪过,下意识地朝他身边靠拢了小半步,两人的肩膀几乎碰到一起,“真的假的?为什么?你别吓我!”
      “因为,” 王吉星看着她瞬间绷紧的侧脸和微微缩起的肩膀,再也忍不住,笑意从眼底漫出来,“狼好色啊,肯定先挑漂亮的、细皮嫩肉的下手。”“你讨厌!” 罗晓晴瞬间明白被耍了,脸颊飞红,羞恼地抬手,不轻不重地捶了他胳膊一下。那力道与其说是打,不如说是嗔怪的轻触。“那要是母狼呢?肯定先吃你这种看起来就……就结实的!”
      “那可说不准,” 王吉星笑着躲了一下,心情是前所未有的轻松愉快,“谁不喜欢吃肥瘦相间、口感扎实的呢?” 他还故意挺了挺胸膛,做出一副“我肉多”的样子,惹得罗晓晴绷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那点惊吓早抛到了九霄云外。笑声清脆,惊起了林间几只不知名的小鸟。
      两人说说笑笑,又走了一个多小时。转过一个长满灌木的山嘴,眼前豁然开朗——下山的路赫然在目,蜿蜒着通向远处的村庄和等待的大巴。更让人惊喜的是,路旁有一小片平坦的高山草甸,虽然已近夏末,依然有成片成片不知名的野花在怒放,鹅黄、淡紫、粉蓝、雪白……星星点点,像上帝不小心打翻了调色盘。
      罗晓晴欢呼一声,像只出笼的雀儿跑了过去。她蹲下身,小心翼翼地采摘着那些可爱的花朵,很快手里就攒了一大把。她坐在草地上,手指灵活地翻飞,不一会儿,竟用花茎编成了一个略显粗糙却充满野趣的花环。她站起身,将花环戴在头上,跑到王吉星面前,眼睛亮晶晶的,带着几分炫耀和期待:“好看吗?快,给我拍照!”
      阳光毫无保留地洒在她身上,洒在那顶用山野之花编织的、简陋的“王冠”上。她笑容明媚,眼里闪着光,比身后所有的花海都要绚烂。王吉星举起相机,透过取景器看着她。快门按下,定格的不只是影像,还有这个午后,山风,阳光,野花,和花丛中笑得毫无阴霾的少女。许多年后,他仍能清晰地记起这个瞬间,记起她眼底那片比雪山天空更澄澈的快乐。
      然而,俗话说的“上山容易下山难”,在雨后湿滑的山路上得到了最充分的体现。尤其是最后几段近乎垂直的陡坡,泥土被雨水浸泡得松软泥泞,混合着腐烂的落叶,滑不留足。尽管罗晓晴已经万分小心,还是免不了结结实实地摔了几跤,冲锋裤的臀部和膝盖处很快沾满了泥浆,颜色深一块浅一块。但她似乎完全不在意,每次摔倒,都自己利索地爬起来,拍拍身上的泥,脸上那抹明亮的笑容始终没褪去,只是鼻尖上沾了点泥星子,显得有点滑稽的可爱。
      王吉星一直走在她斜前方。每到险要处,他便停下,转过身,很自然地伸出手:“来,这段滑,拉着我。” 或:“踩着我的脚印下,这里石头松。” 他的手掌宽大干燥,稳稳地托住她的手腕或小臂,传递过来的不仅是力量,还有一种让人安心的温度。罗晓晴不再扭捏,每次都将手放心地交给他,借着他的力道,稳稳地度过一个又一个难关。
      走到一处需要踩着湿滑的石头越过小溪的地方时,意外发生了。罗晓晴看准一块看似平坦的石头踩上去,却没想到石面上覆着一层厚厚的、湿滑的青苔。
      “哎呀——!”
      惊叫声中,她整个人失去平衡,重重摔倒在溪边的乱石滩上。左脚踝以一个不自然的角度扭了一下,钻心的疼痛瞬间袭来。
      “嘶——” 她疼得倒抽一口冷气,眼泪几乎瞬间就涌了上来,在眼眶里打转。
      “别动!” 王吉星脸色一变,立刻跨过溪水,蹲到她身边。他先快速扫视了一下周围环境,确认没有继续滑落的危险,然后才小心地扶住她的肩膀。“伤到哪儿了?脚?”
      罗晓晴疼得说不出话,只能咬着嘴唇点头,手指紧紧攥着身下的草叶。
      王吉星小心翼翼地将她的裤腿卷起。只见左边小腿外侧被锋利的石块划开了一道寸许长的口子,皮肉外翻,鲜血正汩汩地渗出来,染红了浅灰色的登山袜,在脚踝处洇开一片刺目的红。脚踝肉眼可见地迅速肿了起来,像发面馒头。
      “别怕,只是皮外伤,扭到了筋,没伤到骨头。” 他的声音异常沉稳,带着一种让人信服的冷静。他迅速从自己背包侧袋取出一个扁平的急救包,打开,里面物品摆放整齐有序。他先拿出无菌纱布按住伤口止血,然后用镊子夹起碘伏棉球,动作轻柔却利落地给伤口消毒。碘伏刺激伤口,罗晓晴疼得身体一颤,他立刻停下,轻轻朝伤口吹了吹气。“忍一忍,马上好。” 消完毒,敷上云南白药粉,再用弹力绷带仔细地包扎好,最后用绷带将受伤的脚踝做“8”字形固定,手法专业而熟练。
      “试试,能动吗?轻轻动一下脚趾。” 他扶着她慢慢坐起。罗晓晴依言,尝试动了动脚趾,钻心的疼痛从脚踝传来,她“嘶”了一声,脸色发白。
      “看来暂时走不了了。” 王吉星看了看天色,又估算了一下到停车点的距离,当机立断。他转过身,卸下背包,背对着她,蹲了下来,语气不容置疑:“上来。我背你下去。”
      他的后背宽阔,运动服下能隐约看到肩胛骨的形状。罗晓晴看着这个才认识不到一天的男人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难为情,感激,还有一种更深沉的、连自己都不愿深究的依赖。
      “会不会……太沉了?路还远……” 她声音微弱。
      “放心,” 王吉星回头,冲她笑了笑,那笑容在渐暗的天色里显得格外温暖可靠,“我大学时是校足球队队长,背你这段路,小意思。再耽误,天黑了更不好走。”
      不再犹豫。罗晓晴慢慢趴到他背上,双手轻轻环住他的脖颈。王吉星把背包反扣在胸前,腰腿发力,稳稳地站了起来,还掂了掂,似乎是在评估重量。“抓稳了。” 他调整了一下背包的肩带,深吸一口气,迈开了脚步。山路崎岖泥泞,他走得很稳,每一步都踩得扎实。罗晓晴趴在他宽厚温暖的背上,能听到他沉稳有力的心跳,能闻到他身上混合着汗味、阳光、青草和某种清爽皂角的复杂气息。脸颊贴着他运动服微湿的布料,心里那片因为失恋而冰封的角落,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这温暖的颠簸中,悄然融化。脸颊悄悄发烫,幸好,他看不见。
      等他们终于蹒跚着走到大巴车旁时,比预定集合时间已经晚了近四十分钟。全车人早已等得焦躁,有人不断看表,有人低声抱怨。但当车门打开,看到王吉星满背的泥泞、额头的汗水,和背上罗晓晴苍白可怜的脸色、包扎起来的脚踝时,所有的抱怨都咽了回去。雷子连忙上前帮忙搀扶,几位年长的女队员递过来矿泉水和湿纸巾,眼里带着同情。
      罗晓晴被扶到座位上,低着头,尴尬得不敢看人,手指紧张地扭在一起。王吉星却像没事人一样,一边用毛巾擦着脸上的汗泥,一边笑着对大家说:“不好意思啊各位,耽误大家时间了。我们这压轴出场,阵势大了点,有巨星范儿吧?” 他语气轻松幽默,一句话,竟将车厢里残余的那点不快气氛冲散了大半,有人忍不住笑出声来,摇头感叹“年轻人就是体力好”。
      大巴启动,驶上归途。极度疲惫如潮水般席卷了所有人,车厢很快陷入沉睡的寂静,只有发动机平稳的轰鸣。窗外的天色彻底暗了下来,远山的轮廓变成浓黑的剪影,天边残留最后一抹暗紫的霞光。城市的灯火开始在远处的地平线上星星点点地亮起,像倒悬的星河,越来越密,越来越亮。
      王吉星和罗晓晴却毫无睡意。一天的奔波、疼痛、意外的亲密接触,让两人之间充斥着一种微妙而敏感的张力。光线在他们脸上明明灭灭,像忽远忽近的心事。
      “你……” 王吉星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了盘旋在心头许久的问题,“怎么会一个人来参加这种活动?” 他看得出她的家境优渥,教养良好,与这种粗糙的户外环境格格不入。他好奇,是什么驱使这只金丝雀,飞入这片对她而言完全陌生的山林。
      罗晓晴转过头,窗外的流光在她清澈的眸子里划过。她看了他一会儿,才轻声说:“你不也是一个人吗?” 她没有直接回答,反而将问题抛了回来,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自嘲,“我没有男朋友。” 最后几个字,她说得很轻,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可那微微下垂的眼睫,却泄露了一丝真实的落寞。
      王吉星的心猛地一跳,像被重锤敲响的钟。一股巨大的、毫无道理的喜悦瞬间冲上头顶,他甚至没来得及思考,两个字已脱口而出:
      “太好了!”
      话一出口,两人都愣住了。王吉星瞬间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耳朵尖“腾”地红了,连忙补救般地、有些狼狈地笑了笑,解释道:“我的意思是……我是说,一个人出来走走,挺好的,清净……”
      罗晓晴看着他难得一见的窘迫模样,先是一怔,随即,眼底掠过一丝狡黠的、如同小狐狸般的光芒。那点落寞被这突如其来的、直白的喜悦冲淡了。她微微挑眉,唇角勾起一个极淡、却意味深长的弧度:
      “好什么?想……趁虚而入啊?”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刚刚睡醒般的微沙,和一丝她自己都未察觉的、近乎挑衅的试探。
      车厢摇晃。光影掠过他骤然变得深邃的眼眸。
      王吉星侧过头,深深地看着她。在那双清澈见底、此刻却带着一丝倔强和挑战的眼睛里,他看到了某种和他心底一样的、悸动的火花。所有的谨慎、顾虑、成年人的瞻前顾后,在这一刻,被山野的风吹得荡然无存。他伸出手,手掌温暖而干燥,带着薄薄的汗意,轻轻覆在她放在膝盖上的、微凉的手背上。
      罗晓晴的手几不可察地轻颤了一下,下意识地想缩回,却被他稳稳握住。他的手掌很大,完全包裹住她的手,传来的温度和力量,让她慌乱的心跳奇异地平复下来。
      “正有此意。” 他看着她,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坦荡和温柔。
      罗晓晴的睫毛剧烈地颤动了几下,脸颊再次烧红,这次连脖颈都染上了绯色。她想抽回手,手指却在他掌心微微蜷缩,最终,选择了安静。她没有再说话,也没有再看他,只是任由他握着。目光投向窗外飞驰而过的、模糊的灯火,嘴角那抹极淡的笑意,却再也压不下去。两人的心跳,在昏暗颠簸的车厢里,以一种隐秘而激烈的节奏共鸣着,像某种心照不宣的密码。谁也没有再说话,仿佛任何言语都会打破这层刚刚凝结的、脆弱而美妙的薄膜。只有交握的手,掌心相贴处传来的温度和微微的汗湿,诉说着一切。
      不知又过了多久,极度的疲惫终于战胜了一切。罗晓晴的头,再次轻轻歪倒,靠在了王吉星的肩膀上。这一次,她睡得很沉,很安心。王吉星保持着一动不动的姿势,感受着肩膀上传来的重量和温度,心里被一种前所未有的、饱胀的温柔填满。窗外,城市的轮廓越来越清晰,灯火如海。他知道,旅程即将结束,但有些东西,或许才刚刚开始。
      大巴驶入市区,在第一个预设的停靠点缓缓停下。
      “我到了。” 罗晓晴醒来,声音带着浓重的睡意和一丝不舍的沙哑。她看到车窗外,一辆熟悉的黑色奥迪A6正亮着双闪,安静地等在路边。车灯像一双沉默而锐利的眼睛,穿透夜色,注视着大巴车门。
      “好。” 王吉星松开手。掌心一空,凉意袭来。他看着她收拾好那个毛绒小熊挂件,拿起自己的小包。“路上小心。” 千言万语,最终只化成这最简单的一句。
      罗晓晴站起身,脚步还有些虚浮。走到车门边,她停下,回过头。车厢内昏暗的光线勾勒出她纤细的身影和明亮的眼睛。她冲他挥了挥手,嘴角漾开一个浅浅的、却无比真实的笑容,在都市霓虹的映衬下,美得惊心动魄。
      然后,她转身,下车,走向那辆等待的轿车。车门打开,又关上。尾灯亮起,汇入城市的车流,消失不见。
      王吉星一直看着,直到那点红色的尾灯彻底融入光的海洋。他慢慢坐回座位,靠向椅背,闭上眼睛。掌心似乎还残留着她手指的微凉和细腻的触感,鼻尖仿佛还能嗅到她发间淡淡的栀子花香,肩膀上似乎还承着她睡梦中的重量。
      心里,像被谁小心翼翼地放入了一颗种子。在2005年夏末的这个夜晚,在充满了汗味、泥土和草木清香的记忆里,静默地,等待着破土而出的那一刻。
      车窗外,都市的夜,正繁华上演。而山野的风,似乎还萦绕在耳边,诉说着关于勇气、关于遇见、关于一切可能开始的序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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