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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楔子 雪山之下  楔子 ...


  •   2010年深秋,横断山脉的季风裹挟着海拔五千米的凛冽,掠过纳束古镇青灰色的瓦檐。风里有雪粒的味道——那是玉龙雪山峰顶的冰晶,在阳光下蒸腾、凝结、又被风撕碎,最后散成看不见的寒刃,切割着高原稀薄的空气。
      阳光很烈,是那种高原特有的、毫无遮拦的烈。光线将雪山的轮廓勾勒得如同淬火的刀锋,峰顶的万年积雪在钴蓝色的天穹下泛着冷白的光,那光经过冰晶的折射,落在古镇边缘那栋独栋小楼的朱红窗棂上,晃出细碎而刺眼的光斑——像谁把钻石碾碎了,洒在陈旧的时间上。
      小楼被装点得与周遭的苍茫格格不入。数条大红条幅从楼顶垂落,烫金的“祝贺远梦圆青年旅舍开业”字样在干燥的风里簌簌抖动,如同跳动的、即将熄灭的火焰。大门口的彩色气球缀着银箔彩带,被高原的风拂得神经质地颤抖,与两侧花篮里强撑着的格桑花、狼毒花相映,艳得有些悲壮——那是生命在严苛环境里,最后的、不甘心的喧哗。
      地上铺着的红绸鞭炮像一条蜿蜒的、沉睡的火龙,从门口一直延伸到巷口青石板的尽头。围观的人群密密匝匝,藏袍的赭红、冲锋衣的亮橙、游客防晒服的荧光色,挤满了狭窄的巷弄。笑语、惊叹、孩子被挤痛的哭闹,与风穿过千年老屋斗拱时发出的、类似骨笛的呜咽交织在一起。几名穿着崭新藏青色工作服的店员踮着脚维持秩序,他们额角沁出的汗珠,在高原过于澄澈的阳光下,亮得像融化的松脂。
      薇薇,那个披着鹅黄彩带的姑娘,扎着利落的高马尾,发梢随着她焦急的步履轻轻晃动,像钟摆。她一把拉住正试图把“开业大吉”的牌子挂得更正些的小葛——那个戴黑框眼镜、手指被彩带缠住的男生。
      “别瞎转悠啦,”她的指尖带着清晨的微凉,轻轻戳了戳他的胳膊,声音压得很低,却掩不住雀跃,“就剩两分钟了,吉时误不得。打火机呢?备妥了?”那语气里的甜,像掺了高原野蜂蜜,稠得化不开,却也晃得人心慌。
      小葛把工装裤口袋拍得啪啪响,像在擂战鼓:“揣了三个呢!Zippo、一次性、还有阿德叔的老式火镰,保准万无一失!”他扶了扶滑到鼻尖的眼镜,镜片后的眼神清澈见底,满是这个年纪特有的、对“仪式”的郑重其事。
      片刻寂静。风似乎也停了片刻。
      穿着米白色棉麻长裙的罗晓晴,就站在这片寂静的中心。她抬腕,看了一眼腕上的表——那是块极其简约的银色朗格机械表,表盘素白,只有细密的格纹与两枚蓝钢指针。很多年前,王吉星把它递给她时说:“时间是最公平的奢侈品,晓晴,我们要做的,是给它赋予意义。”表壳边缘已被岁月磨出淡金色的划痕,此刻却被高原的阳光照得锃亮,像一滴凝固的泪。
      她的指尖在光滑的表蒙上轻轻一触,冰凉。随即扬起脸,声音清越,穿透了稀薄的空气:
      “准备——5、4、3、2、1——”
      “放!”
      2010年10月18日上午9时58分。
      命令如刀切下。
      刹那,蛰伏的红龙惊醒、翻滚、炸裂!硝烟味猛地腾起,粗暴地盖过了格桑花微弱的香气。红纸屑如暴雪般逆着地心引力飞扬,又缓慢落下,覆在青石板上、藏袍的褶皱里、游客惊笑的发梢。烟尘散开些许,“远梦圆青年旅舍”的木质牌匾显现出来——是上好的老榆木,只清漆罩面,木纹如水波流转,透着树木记忆里的风雨与年轮。新漆的味道顽强地从硝烟中挣脱出来,一丝清苦的香。
      炮声歇了,耳鸣却还在持续。人群像解冻的冰河,喧哗着涌入那道新漆的门洞。年轻的店员们捧着装满水果硬糖和粗糙牦牛骨小挂件的托盘穿梭,笑容标准得像刚培训过。快门声从各个角落响起,贪婪地摄取着雕花木门、斑驳青石台阶、院角那株不合时宜却开得拼命的三角梅……
      罗晓晴送走几位闻讯而来的熟客——他们是古镇各部门的管理人员和其他客栈的老板,笑容里有探究,有羡慕,也有高原生意人特有的那种隔岸观火的淡然。转身,她快步走进隔壁的办公室,反手关上门,将所有的热闹与审视关在外面。
      办公室很小,只有一桌一椅,靠窗。桌上除了一部老式电话,只有一盆玉露,肥厚的叶片窗玻璃般剔透,储着满满的高原阳光。她拿起听筒,指尖还残留着鞭炮燃尽后的微烫与硫磺的涩。手指自有记忆,按下那个早已刻进肌肉深处的“1”号快拨键。
      长音。只一声。
      然后被接起。没有“喂”,没有询问。电话那头只有平稳的呼吸声,通过电流传来,略微有些失真,却沉静得像雪山脚下的冰湖。
      “按你的要求,”她开口,声音不自觉放轻了些,尾音却像试图攀住什么,轻轻上扬,“一秒不差。要不要……过来看看?晚上,大家聚一聚,阿德说要做你最爱吃的那道炖牦牛肉,用文火,煨足三个时辰。”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男人的声音传来,被距离和高原的风过滤得有些低哑,却字字清晰,像冰棱坠地:
      “我就不去了。正常运营就好。有事再联系。”
      “……”
      “咔嗒。”
      忙音响起,空洞而绵长。
      罗晓晴握着听筒,直到忙音变成尖锐的提示音才缓缓放下。嘴角那抹开业时应景的笑意,慢慢淡了,散了,最终只剩下唇线一抹倔强的平直。她坐下,藤椅发出细微的“吱呀”声。目光投向窗外,那条幅还在风里挣扎,像困兽。
      她忽然想起他曾倚在古镇的老桥边,指着玉龙雪山对她说:“晓晴,你看那山。顶峰永远在云雾里,攀登的人只看得见脚下的路。可你知道它在那里,这就够了。”
      当时她不懂。现在,电话里的忙音,和窗外那条幅无望的翻卷,忽然让她触摸到那句话里冰冷的真相。
      一公里外,一栋可以俯瞰半个古镇的居民楼的落地窗前。王吉星坐在藤椅上指间无意识地摩挲着一枚物件——是颗真正的狼牙,顶端穿孔系着褪色的皮绳,表面已被岁月和指纹打磨出温润的光泽。很多年前,在某次几乎有去无回的墨脱徒步中,他从一只衰老死去的头狼颌骨上取下这颗最尖锐的犬齿,做成了挂件,回来后送给了罗晓晴:“拿着,山神的礼物,保平安。”
      她后来悄悄塞回他的行李,附了张纸条:“你常在山野,你戴着,山神才认得你。”
      阳光穿透玻璃,落在他侧脸,勾勒出清晰而略显冷硬的轮廓。睫毛垂下,在眼睑投下小片阴影。他的目光越过脚下层层叠叠、鱼鳞般的青灰瓦顶,精确地锁定在古镇边缘那一点喧闹的红上。
      太远了,听不见炮声,看不见人脸。只有那抹红,在辽阔的、被雪山环抱的灰蓝色调里,微小,倔强,像雪地里的一滴血,或是燎原前的一粒火种。
      风吹动他额前垂落的发丝,也吹动着眼底深处那片无人得见的波澜。那里有怀念,深重如雪山倒影;有释然,淡薄如天际流云;还有一种更复杂的、近乎悲悯的决绝——仿佛一个匠人,在凝视自己即将亲手敲碎的作品。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点红色,转身,走入背后的客厅。他从柜子里取出一瓶珍藏佳酿,打开盖子,给自己斟满,一饮而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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