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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18章 西游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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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西游
1
月光如水银般淌进S市最高公寓的卧室,在地板上铺开一片清冷的滩涂。罗晓晴从王吉星的臂弯里抬起头,手指轻轻描摹着他下巴的轮廓,那里有新冒出的胡茬,硬硬的。
“我们要个孩子吧。”
王吉星睁开眼,夜色里她的眸子亮得灼人,像黑丝绒上嵌着的两颗星。上市庆功宴的香槟泡沫似乎还在血液里滋滋作响,但这一刻,所有的喧嚣都退潮了。
“是该考虑了。”他握住她的手,掌心温热,“革命事业,总得后继有人。”
罗晓晴笑起来,笑声里带着点鼻音。她从床头柜抽屉深处拿出那盒银色包装的杜蕾斯,动作庄重得像取出某种信物。“那说好了,从今晚开始,这个正式退休。”
“这么快?”王吉星撑起身,月光勾勒出他略显疲惫的侧影,“我们是不是得先……调养调养?这几年我……”他没说下去。酒精、咖啡因、凌晨三点的会议、一个接一个的应酬——这些共同构成了一个上市公司掌舵人的日常代谢。“所以你要戒酒。”罗晓晴腾出双手裹住王吉星的脸颊,认真地说“彻底地戒。还有烟。医生说,精子的更新周期是三个月。三个月后,我要一个清清爽爽的你。”
王吉星沉默。窗外的城市依旧在呼吸,CBD的霓虹永不熄灭。这些年,酒精早已不只是液体,而是润滑剂、是缓冲垫、是让他能在觥筹交错间依然保持清醒的某种悖论。戒掉它,就像拆掉骨骼里的钢筋。
“在家里戒不掉的。”他终于说,声音有些沙哑,“张副市长、李局长、银行的刘总……只要我在S市,酒局就不会停。”
“那就走。”罗晓晴的语气平静得像在讨论明天的行程,“走得远一点。欧洲怎么样?你说过,想坐船去,沿着徐志摩、陈寅恪他们当年的航线。”
王吉星怔住了。那是很多年前,公司还在古镇那个破旧招待所里挣扎时,他某次喝多了说的话。他说想买张船票,从上海一路漂到马赛,体会那些留洋先贤在海上漂泊数月的心境——孤独的、漫长的、与故土渐行渐远又向着未知文明靠近的航行。“公司——”
“公司有我。”罗晓晴截住他的话,“上市这两个月,你亲力亲为的事不到十件。吉星,新青旅是你画的蓝图,但每一砖一瓦都是我们一起垒的。你该相信我能守好它——就像我相信你能戒掉酒瘾一样。”
月光移到了墙上的结婚照。照片是几年前拍的,在古镇的青石板路上,两人都笑得见牙不见眼。那时候他们最大的愿望是把隔壁那栋破败的老宅也租下来,装修成豪华套房。
“好。”王吉星似乎下了决心,“我去。但有个条件。”
“什么?”
“如果我成功了——”他翻身将她揽进怀里,“回来之后,我们立刻开始造人计划。一天都不耽误。”
罗晓晴的回应是一个带着咸涩的吻。不知是谁的眼泪滑进了嘴角。
2
董事会的反应比预想的平静。当王吉星宣布要休假半年时,长桌两侧只安静了几秒,随即响起理解的掌声。财务总监老陈推推眼镜:“早该歇歇了,王总。上市这仗打得太辛苦。”
没有人追问细节。大家都看得见他眼下的乌青,也都隐约知道他最近的体检报告不太好看。三十多岁,身家几十亿,是该考虑下一代了一—这话没人说出口,但都写在交换的眼神里。
散会后,罗晓晴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个深蓝色丝绒盒子,推到王吉星面前。
“路上用。”
盒子里是一块百达翡丽Calatrava,白金表壳,黑色鳄鱼皮表带。底下压着一张卡片,她的字迹工整有力:
“给时间以时间,而非给事务以时间。
——奥勒留《沉思录》
旅途愉快,记得回来。
晓晴 ”
表背刻着一行英文花体字:“The journey is the destination.”
王吉星摩挲着温润的表壳,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们还在古镇经营那家小旅舍时,有次他喝醉了,抱着马桶吐得昏天暗地。罗晓晴一边给他拍背一边说:“等你戒了酒,我给你买块好表。时间不该总是被酒精泡着。”他以为她忘了。
3
接下来就是等待签证的时间,最快一周左右。两人趁周末工作不多便在家收拾行李。王吉星的箱子很简洁:几件亚麻衬衫、一本《陈寅恪的最后二十年》、一个装戒酒药物的密封盒、还有罗晓晴塞进来的一小袋陈皮——她查了资料,说晕船时可以含一片。
“还是带上小葛和薇薇吧。”罗晓晴蹲在地上,把两人的护照复印件塞进箱子夹层,“小葛那孩子,喜欢薇薇三年了,从没敢开口。这趟是个机会。”
王吉星叠衬衫的手顿了顿。他想起最近几次在公司见到薇薇,那个曾经总爱扎马尾穿牛仔裤的姑娘,不知何时开始穿起了真丝衬衫和高跟鞋,口红色号也从粉嫩换成了正红。有次加班到深夜,他路过她的工位,看见她独自对着电脑屏幕发呆,侧脸在显示器冷光里像一尊易碎的瓷器。
“你确定只是给小葛机会?”他问。
罗晓晴站起来,拍了拍手,动作里有种刻意维持的轻松。“王吉星,你是什么样的人,我二十三岁在古镇第一眼看见你时就知道了。但薇薇不知道——或者说,她知道了,却还想赌一把。”她走近,替他理了理衣领,“所以带她去看看世界吧。让她看看爱琴海有多蓝,阿尔卑斯山的雪有多白,巴黎的落日有多辉煌。然后她就会明白,有些风景再美,也只是风景。”
凌晨两点,他们并排躺在床上,都没睡着。窗外的城市灯光流淌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模糊的光影。
“其实我害怕。”王吉星突然说。
“怕戒不了?”
“怕戒了之后,我还是原来那个我。”他转过头,看着黑暗中她模糊的轮廓,“这些年,酒精像一层滤镜。看不下去的报告,喝一杯就能继续看;应付不来的人,喝一杯就能笑着应付。如果没了这层滤镜……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真实的、粗糙的世界。”
罗晓晴翻过身,把脸埋进他肩窝。她的声音闷闷的,带着睡意:“那就重新学。像婴儿学走路一样,摇摇晃晃地学。”她停顿了很久,久到王吉星以为她睡着了,才又轻声说:“你知道吗?我最爱你的时候,不是你敲钟那天,是你喝醉了抱着我说‘罗晓晴,我们要建的不是旅行社,是给所有孤独旅客的一个家’。那时候你眼睛里有光,像把整个古镇的星空都装进去了。”她抬起头,眼睛在黑暗里湿润地闪着,“所以吉星,去把那个眼睛里装着星空的人找回来。带他回家,我要给他生个孩子。”
4
三月十七日,上海港飘着牛毛细雨。“普罗旺斯鲜花”号白色的船身在黄浦江灰蒙蒙的水面上微微起伏,像一场巨大而沉默的梦。
码头上,罗晓晴撑一把透明雨伞。她穿了件藕荷色的Max Mara羊绒大衣——是王吉星去年在米兰给她买的,标签都没拆,一直挂在衣橱最深处。
“每天要视频。”她把伞倾向他,雨丝在伞骨上汇聚成珠,滚落,“不许用‘时差’当借口。”
“好。”
“看到好看的小玩意儿,买两份。一份寄给我,一份留着,等孩子长大了讲故事用。”
“好。”“如果……如果实在难受,想喝一口,”她深吸一口气,雨水的味道钻进鼻腔,“就给我打电话。无论几点,无论在哪里,我都接。”
王吉星看着她。雨水打湿了她额前的碎发,妆有些花了,眼角细细的纹路在雨雾中若隐若现——那是无数次熬夜对账、安抚暴躁客户、和他争吵又和好留下的痕迹。他突然意识到,这可能是他们重逢来,分别最久的一次。
“罗晓晴。”他叫她的全名。
“嗯?”
“等我回来,我们去把证领了吧。”
她愣住,然后噗嗤笑出声,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下来了:“上市公司的董事长和CEO,都快要有孩子了,结婚证还没领。说出去要被人笑话的。”
“所以要保密。”王吉星也笑,低头吻她。这个吻里有雨水的清冽、离别的涩,还有某种近乎悲壮的温柔。
登船舷梯缓缓收起时,他回头。罗晓晴还站在原地,伞不知何时收起来了,雨打湿了她的头发和肩膀。她举起右手,比了一个“六”的手势——那既是打电话的意思也是只有他们才懂的暗号——“一切顺利”!
王吉星学着她的样子,也比了一个“六”。
邮轮拉响汽笛,庞大的船体缓缓离开码头。黄浦江浑浊的水在螺旋桨搅动下翻涌,外滩的万国建筑在雨幕中褪成一片灰色的剪影。他站在栏杆边,直到那个藕荷色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视野尽头。
回到套房时,薇薇和小葛已经整理好行李。见他进来,小葛站起来:“王总,罗总刚来电话,说您手机打不通。”
“说什么了?”
“说……”小葛挠挠头,努力回忆原话,“‘告诉他,如果这次成功戒酒,回来我给他生两个。如果失败,就生一个——因为不能让孩子有个说话不算数的爸爸。’”
王吉星笑了。这很罗晓晴。
他走到阳台。雨不知何时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隙,阳光如熔化的金箔般倾泻在江面上。邮轮正驶出长江口,前方是浩瀚的东海,更远处是马六甲、印度洋、红海、地中海……是徐志摩笔下“吻着波,吻着浪”的航程,也是他必须独自穿越的、从成瘾到清醒的万里长征。
手机震动,是罗晓晴发来的照片。她回到了新青旅顶层办公室,站在落地窗前,背后是S市鳞次栉比的天际线。照片下面有一行字:
“你去看世界,我守着你打下的江山。很公平。
P.S. 给孩子想了个小名,叫‘旅途’。男孩女孩都能用。”
王吉星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他关掉手机,从行李箱里取出那个密封药盒。白色的小药片倒在掌心,像几粒沉默的、等待溶解的誓言。
“旅途。”他轻声念这个名字,然后仰头,就着瓶装水将药片吞下。
海水从浑浊的黄变成澄澈的蓝。邮轮破开万顷碧波,向南,向春天,向一场事先张扬的救赎,驶去。而身后的大陆渐渐沉入海平线,像一页正在翻过去的、写满奋斗与醉意的昨天。
5
次日,王吉星在清晨五点半准时醒来。这是戒酒后的生理时钟——没有酒精的麻醉,睡眠变得浅而精准,像瑞士机芯。
他披上睡袍走到阳台。海是孔雀石般的蓝,天际线处刚泛起鱼肚白。船员正在擦拭甲板,水枪喷出的水雾在晨光中折射出细小的彩虹。他想起罗晓晴此刻应该刚结束晨跑,正站在公司顶楼的健身房,俯瞰这座刚刚苏醒的城市。
“王总,早。”薇薇的声音从隔壁阳台传来。
她穿着白色的亚麻睡裙,长发松散地披在肩上,手里捧着一杯冒着热气的饮品。晨风撩起她的裙摆和发丝,那个瞬间,王吉星忽然理解了徐志摩为什么要写《海韵》——有些美本身就像一首诗,你只能远远地看着,连赞叹都显得多余。
“睡不着?”他问。
“嗯。有点晕船。”薇薇靠在栏杆上,侧脸被晨光镀上一层柔和的轮廓光,“这个点,罗总应该正在准备开会吧?周三上午,她通常要和财务部过上周数据。”
王吉星微怔。他都不记得罗晓晴周三的固定日程。
“你倒是清楚。”
“以前帮她安排过会议。”薇薇低头抿了一口杯中的液体,是柠檬蜂蜜水,“王总要不要也来一杯?对戒酒的人有好处,保护肝脏。”
她的语气太过自然,自然到让那句“戒酒”不再是个需要避讳的秘密。王吉星忽然意识到,船上这三个人——他、薇薇、小葛——各自怀揣着不能说破的心事,却要在接下来的四个月里朝夕相对。这本身就构成了某种微妙的戏剧性。
早餐时,小葛拿着行程单兴奋地比划:“今天下午有威士忌品鉴会,船方特邀了苏格兰的蒸馏师。小舅,您看……”
“你代我去吧。”王吉星切着盘子里的煎蛋,蛋白边缘煎得金黄焦脆,“回来告诉我感受就行。”
“可是——”
王吉星放下刀叉,银器碰触瓷盘的声响清脆,“带你出来,不是让你来监督我戒酒的,是让你来学着享受人生的。”
餐桌安静了几秒。薇薇轻轻踢了小葛一脚,后者恍然大悟,连忙点头:“是是是,我肯定好好学!回来给您写份报告!”
王吉星想笑,但忍住了。他看向窗外,海鸥正追逐着船尾翻起的白色浪花。戒酒不再是具体的、灼烧喉咙的渴望,而变成一种弥散的存在——像海上的雾气,你知道它在那儿,但抓不住实体。最难受的时刻是傍晚,落日将海面染成威士忌色时,他会条件反射地想:这个颜色,该配一支雪茄,一杯麦卡伦25年。
但现在他只能喝气泡水。无数细小的泡沫在舌尖炸开,带来短暂的、虚假的刺激。
7
邮轮停靠新加坡时,热带的潮湿扑面而来。圣淘沙的沙滩白得刺眼,薇薇赤脚走在海浪边缘,留下浅浅的脚印。小葛举着相机跟在她身后,像个笨拙的朝圣者。
“王总!”薇薇忽然回头喊,“您说,当年那些留学生第一次看到热带海滩,是什么心情?”
王吉星正蹲在潮间带观察一只招潮蟹,闻言想了想:“大概是既兴奋,又惶恐吧。兴奋于世界的辽阔,惶恐于自我的渺小。”他顿了顿,“傅雷在《傅雷家书》里写,他第一次在马赛港下船,看见地中海蓝得不真实,第一反应是想家。”
“那您想家吗?”薇薇问得直接。
王吉星没有立刻回答。他看向北方,虽然知道那个方向早已不是中国。“家不是一个地方,”他终于说,“是几个人的总和。所以只要人还在,家就还在。”
这话说得很漂亮,漂亮到近乎外交辞令。但薇薇听懂了言外之意:他不孤单,因为有罗晓晴在的地方就是家。她笑了笑,转身继续往前走,海风吹起她的裙摆,像一朵迅速萎谢的花。
午后突然下起急雨。三人躲进滨海湾花园的“云雾林”,巨大的玻璃穹顶下,瀑布从三十五米高的人造山上倾泻而下,水声轰鸣。薇薇站在观景台上,水雾打湿了她的睫毛。
“像不像《阿凡达》?”小葛兴奋地问。
“更像但丁的《神曲》。”王吉星仰头看着水帘,“地狱篇里写,‘我来到一处,那里一切光亮都沉默’。不过这里是倒过来的——走进来,光才开始说话。”
他说的是意大利语原句,薇薇听懂了,有些惊讶地看他。王吉星难得地笑了笑:“戒酒的好处之一,记忆力在恢复。以前背过的诗,慢慢想起来了。”
出园时雨停了,天空洗过般澄澈。在纪念品商店,王吉星买了三个钥匙扣:鱼尾狮、胡姬花、还有一株金属制成的热带植物。结账时,他犹豫了一下,又拿了一个。
“给罗总的?”薇薇问。
“嗯。还有一个,”他把那个植物钥匙扣递给她,“给你。谢谢你泡的柠檬蜂蜜水。”
薇薇接过,指尖碰到他的掌心,很快缩回去。“谢谢老板。”她的声音很轻。
那天夜里,王吉星在阳台上给罗晓晴打电话。信号断断续续,她的声音像从深海传来:“……股价又涨了三个点……张副市长今天来视察,问你去哪儿了,我说你去找灵感了……薇薇和小葛怎么样?”
“挺好。”王吉星看着手里的植物钥匙扣,金属在月光下泛着冷光,“今天薇薇问我想不想家。”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你怎么说?”
“我说,有你在的地方就是家。”
罗晓晴笑了,笑声通过劣质的卫星信号传来,带着细碎的电流声。“吉星,你以前喝醉了也说这种话。但那时候我会怀疑,你现在清醒着说,我信了。”
通话结束前,她突然说:“对了,薇薇那孩子……你对她好点,但也别太好。分寸在你自己。”
电话挂断后,王吉星在阳台站了很久。海风咸湿,带着远方陆地的气息。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读过的句子,是木心写的:
“从前的日色变得慢,车,马,邮件都慢,一生只够爱一个人。”
现在什么都快。邮件秒达,视频即时,但有些话反而更难说出口了。
8
薇薇病倒那晚,邮轮正经过赤道附近。无风带的海面平滑如镜,倒映着满天星斗,船像在星河之上航行。
小葛去医务室取药,王吉星守在她床边,用湿毛巾擦拭她滚烫的额头。高烧中的薇薇抓住他的手腕,力气大得惊人:“别走……在古镇……你喝吐了……我煮的醒酒汤……你一口都没喝……”
那是陈年旧事了。王吉星甚至不记得有这回事。但薇薇记得,记得每一个细节,记得他皱起的眉头,记得汤凉掉后表面凝出的油膜。
“我以后不喝了。”他听见自己说,像承诺,又像自言自语。
薇薇要水喝,王吉星扶她起身,月光恰好穿过舷窗,在她脸上切割出明暗的交界。她忽然问:“老板,您读过《海韵》吗?”
“徐志摩那首?”
“嗯。”她轻声背诵起来,声音因虚弱而断断续续:“‘女郎,单身的女郎/你为什么留恋/这黄昏的海边?……’”
王吉星接下去:“‘啊不,回家我不回,/我爱这晚风吹——’”
两人同时停住。舱房里只有空调送风的微响。良久,王吉星说:“睡吧。明天醒来,就到阿拉伯海了。”
薇薇闭上眼睛,眼角有泪滑进鬓发。王吉星没有擦,他知道这不是他能碰触的领域。
第二天,薇薇好转许多,能到阳台坐着了。午后,印度洋的风温柔如丝绸,她面朝大海,长发被吹得飘扬。王吉星看着她的背影,那个瞬间,徐志摩的诗句自动浮现在脑海:
“在沙滩上,在暮霭里,/有一个散发的女郎,/徘徊,徘徊……”
他拿出手机,拍下了这个画面。但没有发出去,只是存在了名为“旅途”的相册里。
9
邮轮穿越霍尔木兹海峡的傍晚,海水呈现出石油般厚重的墨蓝色。远处,迪拜的天际线如一把镶满钻石的匕首,刺入玫瑰色的晚霞。
“那就是帆船酒店?”薇薇指着海平面上帆船形状的剪影,声音里有掩饰不住的兴奋。她今天穿了件香槟色的真丝衬衫,海风将衣摆吹得紧贴身体,勾勒出年轻饱满的曲线。
小葛立刻举起相机,镜头却总是有意无意地对准薇薇的侧脸。“我给你多拍几张,这背景绝了。”
王吉星站在稍远的地方,手扶着栏杆,傍晚时分依然是戒酒最难熬的时刻。落日将海水染成威士忌般的琥珀色,有那么几秒钟,他几乎能想象出单一麦芽滑过喉咙的灼热感。他深吸一口气,从口袋摸出一片戒烟含片——罗晓晴塞进行李的,柠檬味的,廉价,但有用。
“王总,船方送来的请柬。”小葛小跑过来,递上一个烫金的信封。
是迪拜塔商务晚宴的邀请。王吉星扫了一眼主办方名单,阿联酋商务部、中国驻迪拜总领馆、还有几家国际投行。“他们怎么知道我的?”
“可能他们有邮轮乘客名单吧。”薇薇走近,自然地接过请柬看了看,“需要正装。我们都没带。”
“买。”王吉星合上请柬,“明天上午,先逛街,迪拜购物中心。”
次日,他们花了半天的时间,在世界最大的shopping mall里购置了满身的名牌“行头”,薇薇换上职业套装简直判若两人,高挑的身材完全可以走T台秀了。
晚宴在哈利法塔76层举行。
电梯上升时耳膜有轻微的压迫感。
薇薇站在宴会厅观景玻璃前,脚下是缩成玩具模型的豪车与泳池。她忽然张开双臂,“跳下去会不会飞?”她回头,眼睛亮得惊人。王吉星笑真接话:“伊卡洛斯也是这么想的,”他故意用诗朗诵的腔调,“直到太阳融化了蜡翼。”
薇薇侧脸看他,眼神里有种近乎天真的坚定:“那您是我的太阳吗,王总?”
小葛在不远处调整相机参数,对这一幕浑然未觉。
王吉星后退半步,“我是你老板。”他转身看向另一侧的城市景观,语气恢复平静,“也是你长辈。”
薇薇笑了,伤感隐藏在笑声里笑声里,“知道了。”
晚宴的冲突发生在甜点环节。
边梁生出现时,王吉星正与使馆参赞交谈。这个满脸横肉的中年男人径直走向薇薇,酒气在三步外就能闻到。
“这位小姐,今天全场你最靓。”他递名片的手势像在打发乞丐,“边梁生,众行旅行社的。有没有兴趣来我这儿工作?待遇翻倍。”
薇薇接过名片,动作优雅得体:“谢谢边总。我是新青旅的窦薇,这位是我们王董事长。”
边梁生这才斜眼瞟了下王吉星,嗤笑:“哦,给小孩搞穷游的那个?你们罗总呢?我听说她才是管事的。”
小葛“腾”地站起来,拳头攥紧了。王吉星抬手按在他肩上,力道不重,但带着明确的制止。
“边总,”薇薇的声音依旧平静,甚至带着笑意,“新青旅的待遇,您可能给不起。”
“哟呵?”边梁生凑近,酒气喷在她脸上,“你开个价,我听听。”
“我们公司的薪酬保密。”薇薇端起红酒杯,轻轻抿了一口,“就像边总您在开曼群岛的账户,应该也是保密的吧?”
边梁生的脸色瞬间变了。
“小丫头片子懂个屁!”边梁生恼羞成怒,抬手要指薇薇鼻子,却被王吉星一把握住手腕。
“边总,”王吉星的声音不高,但整个桌的人都安静了,“你喝多了。”
他的五指像铁钳,边梁生挣了两下没挣脱,疼得脸色发白。同桌的人赶紧打圆场,连拉带劝地把人弄走了。
薇薇将名片扔在地上。王吉星却弯腰捡起,对着光看了看。“众行旅行社,董事副总经理。”他念出上面的头衔,然后收起名片,“小葛,拍张照,把名片和边总刚才的表情一起发给风控部。”
“王总,您这是要……”小葛不解。
“疯狗咬人,”王吉星端起水杯,里面是巴黎水,气泡细密地上升,“有两种处理方式。一是躲开,二是把狗和狗窝一起买下来。
沙漠的夜来得突然。参加完晚宴,三人躺在贝都因人营地的大毯子上看星空。银河横贯天际,清晰得像能伸手掬起一捧星沙。
“小时候,”薇薇突然开口,“我外婆说,地上一个人,天上一颗星。人死了,星就灭了。”
“那现在天上一定很挤。”小葛傻笑。
“但有些星星特别亮。”薇薇转向王吉星,“王总,您说罗总是哪颗星?”
王吉星看着星空,没有立刻回答。他想起很多年前,在古镇那个能看到银河的阁楼上,罗晓晴指着北斗七星说:“你看,那像不像一个勺子?舀一勺星光,就能许一个愿。”
“她不是星星。”他终于说,“她是看星星的人。而我是……”他顿了顿,“我是那个被她拉着看星星的人。”
薇薇很久没说话。篝火噼啪作响,远处有骆驼的铃铛声。
“小葛。”她突然说。
“诶?”
“回去之后,我们试试吧。”
小葛愣住,然后整个人弹起来:“真、真的?姐你不是开玩笑?”
“真的。”薇薇坐起身,拍了拍身上的沙子,“但有个条件——你得戒了熬夜打游戏的习惯。我要你活得长长久久的,陪我看很多很多次星星。”
“我戒!我今天就戒!”小葛语无伦次,差点打翻旁边的水烟壶。
王吉星悄悄起身,走向营地边缘。他给罗晓晴打电话,这次信号很好。
“薇薇和小葛成了。”他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传来轻笑:“挺好。那姑娘终于肯往前看了。”
“你呢?”王吉星看着迪拜方向辉煌的灯火,“往前看了吗?”“我一直在往前看。”罗晓晴的声音温柔而坚定,“看着你,看着公司,看着我们的孩子。王吉星,我面前有整整一个未来,你说我看没看?”
王吉星喉结滚动。他抬头,一颗流星划过天际,快得来不及许愿。
“等我回家。”他说。
“好。”她说,“我和旅途一起等你。”
挂断电话,王吉星在沙漠的夜风中站了很久。远处,薇薇和小葛并肩坐在篝火旁,年轻的背影靠得很近,近到影子融成一个。
他拿出边梁生那张名片,用打火机点燃。火焰吞噬掉头衔、名字、以及那个令人不悦的夜晚。灰烬被风吹散,混入沙漠的亿万颗沙粒中,再也找不到痕迹。
回到船上,小葛还在愤愤不平:“什么人啊!真该揍他!”
“揍人解决不了问题。”王吉星站在阳台上,看着迪拜璀璨的夜景。这座城市是欲望的纪念碑,用石油和金钱堆砌出的海市蜃楼。“但收购可以。”
夜深了,他独自坐在书桌前,打开笔记本电脑。邮件里是众行旅行社的详尽资料,包括边梁生那些上不了台面的账目。窗外,波斯湾的海水黑沉如墨,远处人造棕榈岛的灯火勾勒出荒诞的几何图形。
他给罗晓晴发邮件,只有一行字:
“遇到一条疯狗。决定把狗舍买下来。”
五分钟后,回复来了:
“批准。钱不够,我把婚戒卖了。”
王吉星笑出声。笑着笑着,眼眶有点热。这是他们之间的密码——很多年前,公司最困难时,罗晓晴真的打算卖婚戒。他说你敢卖,我就敢去抢回来。
那时他们什么都没有,只有一腔孤勇和彼此。
现在什么都有了,除了时间,和一杯能一起喝的酒。
10
穿越苏伊士运河是在一个无风的清晨。船速降到很慢,慢到能看清岸上行人的面孔。左岸是亚洲,右岸是非洲,这条人工水道像手术刀留下的疤痕,将大陆生生切开。
薇薇指着西奈半岛方向:“那里就是西奈山?摩西领受十诫的地方?”
“地理上是,但具体位置有争议。”王吉星扶着栏杆,晨风吹起他的衬衫下摆,“不过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人类总需要一些坐标,来标记信仰的起源。”
“您有信仰吗?”小葛问。
王吉星想了想:“我相信时间。时间能证明一切,也能稀释一切。”他顿了顿,看向越来越近的地中海,“包括痛苦,包括欲望,包括……求而不得。”
进入红海后,海水变成了浓郁的蓝绿色。王吉星趴在栏杆上看了很久,直到眼睛发酸。这里是他向往已久的潜水胜地,珊瑚礁、热带鱼、《海底两万里》里的想象。但他这次不能潜——戒酒药物的副作用之一,是避免深度潜水。
“下次吧。”他自言自语,“和罗晓晴一起。带着孩子,教他认小丑鱼。”
这个念头让他心里一软。原来“未来”这个词,在有了具体的想象之后,会变得如此有重量。
11
爱琴海的蓝是不讲道理的蓝。那种蓝会灼伤视网膜,会在记忆里留下光斑。在克里特岛,薇薇像个孩子一样在沙滩上奔跑,白裙子被海风吹得鼓起来。
“王总!来拍照!”
她拉着他跑到一棵橄榄树下,把手机塞给小葛。镜头里,她靠得很近,近到能闻到她头发上椰子的香味。王吉星僵着身体,笑得像个人形立牌。
后来看照片,薇薇指着他的表情大笑:“您这哪是度假,是受刑啊!”
王吉星也笑。笑着笑着,心里某个地方微微抽痛。他知道这趟旅行对薇薇意味着什么——是一场盛大而无望的暗恋的终曲。而他所能做的,就是在终曲落幕时,鼓掌鼓得真诚些。
在伊拉克利翁的考古博物馆,他们看到了著名的“持蛇女神”雕像。陶土烧制的小像,裸露的胸脯,腰肢纤细,双手各执一条蛇。薇薇看了很久,轻声说:“古希腊人认为蛇代表重生。”
“也因为蛇会蜕皮。”王吉星站在她身后,“旧皮褪去,新皮长出。很痛,但是新生。”
薇薇回头看他。馆内光线昏暗,她的眼睛在阴影里亮得惊人:“您也在蜕皮,对吗?”
“我们都在蜕。”王吉星说。
离开博物馆时已是傍晚。夕阳将整个克里特岛染成蜂蜜色,远山如黛。海风吹过来,带着咸味和远处咖啡馆飘来的音乐声。是那首《Time to Say Goodbye》。
12
“普罗旺斯鲜花”号邮轮在清晨六点靠岸时,地中海的晨光正从马赛老城那些赭红色屋顶上缓缓升起。王吉星站在船舷边,看着这座被拿破仑称为“法兰西门户”的古城在薄雾中显露出轮廓。离开邮轮踏上岸的那一刻,脚下坚实的水泥地竟让他有些不适应——在海上漂了一个月,陆地反而成了陌生的存在。
“终于登上欧洲大陆了。”薇薇深吸一口气,海风里混杂着咖啡、烤面包和鱼市的腥味。
他们的行李多了不少,在迪拜和克里特岛买的纪念品塞满了两个大行李箱。小葛推着行李车,额头上沁出汗珠:“舅,咱们住哪儿?”
“马赛公寓。”王吉星招手拦出租车,“勒·柯布西耶设计的,被当地人叫做‘癫疯屋’。”
出租车沿着海岸线行驶,司机是个秃顶的马赛老头,一听他们的目的地就咧嘴笑:“去那疯子房子?你们中国人真有品位!”他打开话匣子,用蹩脚的英语夹杂着手势介绍:“柯布西耶,天才!可马赛人当时都骂他疯了——三百多户人住一栋楼?还要在楼里建街道、商店、学校?可你看现在,全世界建筑师都来朝圣!”
马赛公寓确实像个垂直的城市。灰扑扑的混凝土外立面,上面布满了彩色的阳台——柯布西耶说这是为了让每个家庭都能“拥有一个花园”。他们住的房间在七楼,从阳台上能看见地中海的粼粼波光。
“先去哪儿?”薇薇放下行李就问。
王吉星从随身的皮面笔记本里翻出一页,上面是他手写的“五步游览法”:一登高览全城,二进馆知历史,三访古寻脉络,四赏景悦心目,五食购享生活。“第一步,”他合上本子,“去守护圣母圣殿。站得高,才看得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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爬上守护圣母宗座圣殿所在的山丘用了半个多小时。薇薇气喘吁吁,小葛更是满头大汗,只有王吉星步伐稳健——戒酒两个月,加上船上的规律生活,他的身体状况明显好转。
山顶的景色让他们同时屏住了呼吸。整个马赛城呈“U”字形铺展在三面环山的港湾里,红瓦白墙的建筑从山脚一直蔓延到海边。旧港里泊满了帆船和游艇,桅杆林立,像一片白色的森林。更远处,伊芙岛如一颗墨绿色的纽扣,点缀在蔚蓝的地中海上。
“那就是基督山伯爵被关押的地方。”王吉星指着岛屿说。他想起大学时第一次读大仲马,在图书馆熬了三个通宵,读完时天已微亮,心里满是对自由的渴望。如今真的站在这里,隔海相望那个曾经只存在于书页中的孤岛,竟有种奇妙的恍惚感。
薇薇举起相机:“王总,给您拍一张?”
“等等。”王吉星从背包里拿出一本旧书——是1981年人民文学出版社的《基督山伯爵》,封面已经磨得发白。他翻开扉页,上面有他二十岁时写的字:“愿此生如爱德蒙·唐泰斯,历尽劫波,终得自由与宽恕。”他拿着书,以远处的伊芙岛为背景,让薇薇按下了快门。海风吹动书页,哗啦作响,像时光本身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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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山的路上,他们去了马赛历史博物馆。在那些展示古希腊双耳瓶、罗马马赛克和中世纪盔甲的展柜前,王吉星看得格外仔细。“马赛建城比巴黎还早,”他给两个年轻人讲解,“公元前600年,希腊福西亚人就来这里建立殖民地了。那时候中国还在春秋时期。”
小葛听得云里雾里,薇薇却认真做着笔记。在博物馆的纪念品商店,她买了一套印有马赛古老地图的明信片。
午后,当他们走到旧港附近的“两个男孩”咖啡馆时,腿已经像灌了铅。这家开业于1792年的老店门口排着长队,来自世界各地的游客都在等待进去喝一杯塞尚喝过的咖啡。
等了四十分钟,他们终于得以进入。咖啡馆内部保持着19世纪末的装潢:深色木墙板、黄铜灯具、大理石面的小圆桌。墙上挂满了塞尚的画作复制品——这位后印象派大师年轻时常常泡在这里,和左拉、莫奈等人高谈阔论。
“要三杯咖啡,”王吉星用生硬的法语对侍者说,“像塞尚常喝的那种。”
咖啡端上来,是浓郁的黑咖啡,配一小块方糖。薇薇抿了一口,苦得皱起眉头。王吉星却喝得很慢,眼睛扫过墙上的画,那些扭曲的静物和变形的风景,此刻仿佛有了生命。
“塞尚说过,”他轻声说,像是自言自语,“‘我们所看见的每一样东西都会消散、褪色,最后消失。大自然始终如一,但任何事物都不会保持原样。’”他停顿一下,“可这家咖啡馆保持住了。真不容易。”
邻桌一对老夫妇听到他说中文,好奇地转过头。老先生用带上海口音的中文问:“你们是中国人?来旅游?”
攀谈中得知,老先生是上世纪80年代来法国留学的上海人,娶了马赛姑娘,就此定居。听说王吉星是从S市来的,老先生眼睛一亮:“S市?我侄女就在新青旅工作!她说公司刚上市,老板是个能人。”
王吉星微笑点头,没有说破身份。临别时,老先生握着王吉星的手:“年轻人,好好看世界。我们那代人出来时,口袋里只有五十美元。你们现在条件好了,更要把路走宽。”
走出咖啡馆时已近黄昏。他们打车去卡朗格峡湾,看“千帆归航”的盛景。地中海温柔的夕阳把海面染成金红色,数百艘帆船和游艇正陆续返港,桅杆上悬挂的各国国旗在晚风中飘扬。小葛兴奋地拍照,薇薇则静静地看着,侧脸在夕阳中像一幅剪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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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顿晚餐在王吉星的记忆里,后来被反复咀嚼过很多次。餐厅就在马赛公寓底层,主厨是个胖乎乎的马赛人,听说他们是中国人,特意出来打招呼,还送了一瓶本地产的桃红葡萄酒。
“今天破例,”王吉星看着那瓶酒,对小葛说,“倒一点点。就一杯。”
小葛犹豫着看向薇薇,薇薇轻轻点头。酒倒入杯中,是浅粉色的,在烛光下像琥珀。王吉星端起杯子,没有马上喝,而是先闻了闻——海风、葡萄、阳光的味道。他抿了一小口,酒液在舌尖停留片刻,然后缓缓咽下。
“怎么样?”薇薇问。
“好酒。”王吉星放下杯子,“但也就这样了。”他没有再碰那杯酒,转而专心吃牛排。三分熟的菲力,切开时还带着粉红色的血丝,配上黑胡椒汁,肉香在口中爆开。
薇薇的鱼子酱沙拉精致得像艺术品,小葛则对烤蜗牛赞不绝口。吃到甜点时,王吉星要了第二杯咖啡——这次是双份意式浓缩,苦得他微微眯起眼。
“明天去伊芙堡,”他放下咖啡杯,“然后坐火车去巴黎。”
“我们俩可以自己逛,”薇薇说,“您不用陪我们。”
“我想去。”王吉星看向窗外,夜色中的地中海漆黑一片,只有远处的灯塔有规律地明灭,“有些地方,一辈子可能只去一次。我不想错过。”
那晚回到房间,王吉星在阳台上站了很久。手机里有罗晓晴发来的信息,是公司的月度报表截图,业绩又增长了12%。他回复:“我在马赛,今天去了塞尚的咖啡馆。想你。”
几分钟后,回复来了:“我也想你。薇薇和小葛进展如何?”
王吉星想了想,打字:“小葛在努力。薇薇在告别。”
发送后,他关掉手机,看着地中海上的星空。酒的欲望已经变成一种遥远的记忆,像少年时代的初恋,记得那种悸动,但不再有冲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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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GV高速列车只用三个半小时就把他们从地中海带到了巴黎。沿途的风景在窗外飞驰:普罗旺斯的薰衣草田还是一片灰绿,要等七月才会变成紫色海洋;罗讷河像一条银色的缎带,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偶尔闪过中世纪城堡的塔尖,像时光留下的标点符号。
王吉星一路都在讲解。经过里昂时,他讲丝绸贸易和文艺复兴;经过第戎时,他讲勃艮第公国和芥末酱的历史。小葛听得昏昏欲睡,薇薇却一直认真听着,时不时提问。
“王总,您怎么知道这么多?”
“以前准备做文化旅游线路,”王吉星望向窗外,“查过很多资料。后来公司转向年轻人市场,这些就用不上了。”他笑了笑,“但知识没有白学的,你看,现在用上了。”
巴黎用一场小雨迎接他们。从里昂车站出来,湿漉漉的街道反射着霓虹灯的光,空气里有烤栗子和汽车尾气的混合气味。他们下榻的玛索巴士底狱酒店离车站不远,名字虽然骇人,内部却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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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他们按“五步法”开始了巴黎之行。第一站当然是埃菲尔铁塔——虽然王吉星觉得这很俗套,但薇薇坚持:“来巴黎不去铁塔,就像去北京不去长城。”
排队坐电梯时,小葛紧张地搓着手:“舅,我有点恐高。”
“那你在下面等我们。”王吉星说。
“不,”小葛看了眼薇薇,“我要去。”
在276米高的观景台,风大得让人站不稳。薇薇趴在栏杆上,长发被吹得狂舞,她指着远处的蒙马特高地:“看!圣心堂!”又转向另一边:“塞纳河!还有巴黎圣母院!”
王吉星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巴黎在脚下铺展,像一幅精心绘制的巨大地图。他想起海明威的话:“假如你有幸年轻时在巴黎生活过,那么你此后一生中不论去到哪里她都与你同在,因为巴黎是一席流动的盛宴。”
他现在来了,虽然不再年轻。但盛宴依旧在流动,时光依旧慷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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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埃菲尔铁塔下来,他们沿着塞纳河步行到凯旋门,然后拐进香榭丽舍大街。四月的巴黎,栗树刚抽出嫩芽,街道两侧的奢侈品店里挤满了亚洲面孔。
就在凯旋门附近,那个洪亮的声音突然响起:“薇薇!真的是你?”
莱昂纳多——那个几年前在古镇青旅住过半个月的意大利设计师——张开双臂冲过来时,王吉星本能地挡在了薇薇身前。等认出来人,三人都笑起来。
“世界真小!”莱昂纳多热情地拥抱每个人,他身边站着一位小麦肤色的拉丁裔美女,“这是我女朋友卡门,我们在一周年纪念!”
寒暄中得知,莱昂纳多现在在米兰有自己的设计工作室,专做高端酒店室内设计。他听说新青旅上市了,连声道贺:“我就知道!王先生,你们那个青旅的设计理念,我后来在很多项目里都用过——‘让空间讲故事’,对不对?”
临别时,莱昂纳多拉着王吉星走到一边,压低声音:“王先生,薇薇是个好姑娘。当年在古镇,她每天给我煮咖啡,陪我练习中文。我知道她心里有人,”他意味深长地眨眨眼,“但那人太远了,够不着。你得帮帮她,让她往前看。”
走远后,小葛忍不住问:“薇薇,当年他是不是追过你?”
“瞎说什么。”薇薇脸微微发红,“就是客人,聊得来罢了。”
“你要跟了他也不错,”王吉星半开玩笑,“我们还多了个意大利亲戚。”
“哼,老板早就想赶我走吧。”薇薇脱口而出,语气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委屈。
话一出口,三人都愣住了。小葛的脸色变了变,低头假装看地图。王吉星沉默了几秒,才笑着说:“哪能呢,你是我们的镇店之宝。”
但气氛已经微妙地改变了。接下来的路程,大家都有些沉默。19
在卢浮宫,他们在《蒙娜丽莎》前被人潮挤散了。王吉星索性不去找他们,独自走到希腊雕塑馆。那里相对安静,大理石雕像在柔和的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他在《米洛的维纳斯》前站了很久,断臂的女神面容平静,缺失的部分反而让美更加完整。
手机震动,是薇薇发来的信息:“我们在《拿破仑加冕》那儿。您在哪?”
王吉星回复:“马上来。”
在去找他们的路上,他经过了《自由引导人民》。德拉克洛瓦的画前围满了人,那些举着旗帜冲锋的起义者,那些倒在血泊中的尸体,那些硝烟和呐喊,隔着近两百年依然能让人热血沸腾。王吉星想起新青旅刚起步时,他和罗晓晴挤在十平米的办公室里,冬天没有暖气,两人裹着同一条毯子看商业计划书。那时他们眼里有光,心里有火,像画里这些冲向未来的巴黎市民。
找到薇薇和小葛时,他们正在《拿破仑加冕》前小声争论。小葛说约瑟芬的裙子颜色太夸张,薇薇说那是时代的审美。“王总,您说呢?”薇薇看见他,眼睛一亮。
王吉星看着画中拿破仑为自己加冕的场景,那个矮个子科西嘉人打破了千年传统,把皇冠从教皇手中夺过,戴在了自己头上。“这是个关于选择的故事,”他说,“选择不被定义,选择自己定义自己。”
从卢浮宫出来时已是下午四点。夕阳给玻璃金字塔镀上金边,广场上的喷泉边坐满了休息的游客。王吉星买了三个可丽饼,他们坐在喷泉边吃,看鸽子在脚边踱步。
“接下来去哪儿?”小葛问。
王吉星看着巴黎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塞纳河对岸,埃菲尔铁塔开始整点闪灯,六千个灯泡依次亮起,像一场金色的雨。
“回酒店吧,”他说,“明天,我们去北方。”
“去看极光?”薇薇问。
“嗯。去看极光。”王吉星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饼干屑,“但在那之前,我们得先和巴黎说再见。”
他们沿着塞纳河往回走。路过旧书摊时,王吉星停下来,花十欧元买了一本1960年版的《流动的盛宴》。扉页上有前主人的字迹:“给亲爱的让娜,愿我们的爱如巴黎,永不落幕。1965年圣诞。”
他把书放进背包,继续往前走。夜色完全降临,巴黎的灯火次第亮起,塞纳河倒映着整个城市的璀璨。游船从桥下驶过,船上的音乐和笑声随水波荡漾开。
在回酒店的最后一座桥上,王吉星停下来,给罗晓晴发了条信息:
“巴黎很美,但缺了你。等我看完极光就回家。很快。”
发送后,他关掉手机,看向北方。那里有更冷的空气,有漫长的极夜,有在夜空中舞动的绿色光带。但看过那些之后,他就会转身,向着东方,向着有她的地方,开始真正的归程。
夜色中,巴黎圣母院的钟声敲响了。一下,两下,像心跳,像倒计时,像所有远行终将结束的预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