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我的肢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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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远阔的公路两旁是一片泛着微黄的草绿，一辆黑色SUV飞驰在原野中央，远远可以望见道路尽头零星亮起几点灯火，暮色西沉。
陈法影坐在车子后排，懒懒地把头靠在玻璃窗子上，百无聊赖地望着远方发呆，努力忽视着前方精力旺盛的司机大叔和苏苏令人尴尬的交谈。
“以后能留还是留在瑞士，”大叔一边开车一边侃侃而谈，“瑞士待遇还是好，周边德国法国什么的根本比不上。等你毕业了可以来我公司工作。”
“哈哈哈那我要谢谢您了，“坐在副驾驶的苏苏非常给面子的应和着，“是，感觉瑞士整体还是非常宜居的。“
“你的小朋友是什么专业的？你们都从美国过来吗？“
法影听到自己被点名，连忙回过神来带着微笑道，“对的叔叔，我们是同学，我是学计算机的。“
”计算机好呀，有发展有发展。“
法影一时不知道再回复什么，便笑着说还行，转头又一歪把自己猫了起来。还是让老年之友苏苏发挥她的长袖善舞吧。
苏苏大名季念苏，是她在微信群里认识的新朋友。近来正值开学，法影早早在微博上找到了组织，加入了一系列新生群。
她即将就读的L校虽然是欧洲大陆顶尖的理工院校，但是由于成立时间短，又位于瑞士法语区，受语言限制和并不乐观的就业前景影响，所以来这里就读的学生大多是硕士和博士。这其中来自大陆高校的又居多，很少见来自英美本科留学生的入学申请。所以当法影在群里看到一个前缀为“美本-环境工程-苏苏”的活跃id，立即硬着头皮，努力忽略了那醒目的鲜艳荷花配着大写的红字“平安是福”的头像，点击了申请添加为好友。
好在她没有纠结于苏苏那她妈妈都会嫌弃土的头像，透过表象看本质，法影庆幸她挖掘到了一个和她背景相似的有趣灵魂。两个人沟通还挺顺利，苏苏说她就读于罗切斯特大学，去年毕业后gap了一年周游美洲大陆，玩累了又打算回去读两年书。法影自己就读在乔治城大学，二人都打算直接从美国出发到瑞士，便购买了同一班机票择中相约在纽约同行。
法影推着行李车艰难地穿行在总是都熙熙攘攘的JFK机场，车上放着两个29寸的大箱子和一个登机箱，天知道女人为什么总是可以收拾出这么多东西。
走过长廊好不容易从T2到了T3，远远地她就看见shake shack前那个瞩目的火红身影，只见一头茂密棕发的亚洲女孩左手端了个餐盘右手推着行李车艰难的保持着平衡，小巧精致的五官因为用力过度夸张的拧在了一起。女孩突然好像也看见了法影，开心的松开右手高举向她挥舞起来。法影真担心托盘上的那两杯奶昔扣在她身上，连忙向她招了招手示意她淡定注意盘子，然后带着笑意推着行李小跑过来。
“我可终于见到你了，”苏苏咬着汉堡囫囵说到，“你太白了，我刚才看到你感觉像个灯泡一样都反光。”
陈法影被她的形容逗笑了，“哪有那么夸张。”
“仙女普遍都白。”季念苏望着自己小麦色的肌肤摇了摇头，突然好像想起了什么。“对了，我去年去那里学法语的时候认识了一个大叔，他说他可以到机场来接我们。”
“你的朋友，我蹭车不好吧，况且我还有三个箱子呢，车子可能都装不下”
“没事，我和他其实也不熟，我只是在朋友圈发了个接机咨询信息他就热情的私信我要来接。我问他了，他说他的是一个七座大车，没问题的。“
因为洛桑没有机场，她们的航班只到日内瓦，其实车程只有四十分钟，但是出租车要200法郎起，瑞士果然名不虚传贵的离谱。唯一性价比高的交通工具就是火车，但是先不说到了洛桑以后还要从火车站到宿舍，这一路上车下车，法影两只手也推不了三个箱子再拎个包了。正愁着一个人带这么多行李要如何拿，这突然天降好事，便不再推却。
”好，那我们一会去买点礼物给他作为感谢。“ 苏苏含着一口奶昔狂点头。
这个时间瑞士郊外的车少，日内瓦到洛桑的E62公路上畅通无阻，很快便行至法影的宿舍楼下。季念苏和大叔帮她把行李从车子上挪下来，太阳这时已经完全落在了山下。法影预定的宿舍楼是学校保留给新生用来短租过渡的，就在莱芒湖畔，对岸便是法国的依云小镇。从宿舍门前就可以看到绵延的山脉，雪山在云层中冒了一个头，在傍晚些许暗淡的天色下看起来好像海市蜃楼一般。
“谢谢叔叔，我自己拿就行了。苏苏，你们快去你的宿舍吧。“
”我帮你拿上楼吧。“大叔刚刚搬行李有点喘，双手叉着腰挺着肚子看着法影，但依旧非常热心。
“不用了叔叔，我自己能行的。“
“那我们就先走了啊。“季念苏把手里的箱子推到门口说到。
“嗯嗯，过两天我们收拾好再联系。“法影点头，”谢谢叔叔，有时间我们请你吃饭。“
预定的屋子在二楼，幸好走廊尽头有电梯，但陈法影还是来回跑了两趟才把东西全都运到屋子里。从美国的踏出家门那刻开始算起，这次的旅程已经超过了24小时。
太漫长了，法影疲惫的瘫在床上想。
一个人在美国待了四年，以为早已经习惯了事事靠自己，但是一个人来到一个陌生的新环境，她竟还是会对即将迎来的生活心生恐惧。
所以她究竟是着了什么魔拒绝了本校教授的研究生邀请非要跑到这里来啊，她烦躁的抓抓头发。
第二天一早，法影因为时差的关系六点多钟就睁开了眼睛。在房间里忙活了一上午才把带来的行李归位整理好，从昨晚就没进食的肚子已经发出了一阵阵咕咕声的抗议。出门跟着导航找到最近一家超市，她也没时间欣赏她未来的学习环境，一路小跑横穿了整个校园，快速到超市买了一份即食三明治搞定了午餐，顺遍采购了一大袋子的零食和生活用品。接下来的几天她也把自己忙的团团转，去市中心办交通卡，电话卡，去学校报道，和同一专业的同学社交，每天好像脚踩一个烽火轮。
不过她还是很满意这样的生活，起码一切都在慢慢步入正轨。
星期五的中午，她刚从市中心回来，手里捧着热乎的贝果涂上奶油奶酪吃的很开心。她很无聊，总是认准一个东西就不再换。这是她在美国星巴克万年不变的日常早餐，combo里一定还要配一杯大杯的豆奶拿铁。熟悉的味道令她安心，人的味蕾果然比记忆更长久。慢悠悠掏出手机查看消息，她才看到苏苏上午发来的邀约。
“周末要不要一起出去玩？“， 10:49 a.m.。
“不好意思！我上午出门了才到家。可以呀，去哪里？“
“你这两天都没有找我！“
“哈哈哈哈我错了，这两天真的太多事了，正想周末约你呢。“
”哼，这还差不多，“法影好像隔着屏幕都能想象出苏苏打字时候的可爱样子。”我们可以去西庸城堡。“她从来没听过这个地方，不过这并不妨碍她兴致勃勃。和朋友一起出行，重要的从来都不是目的地。她很感谢有季念苏，让她在这个陌生的地方也不感觉过分孤独。
”好，我们去吧。“
”你都不问问是啥地方吗？我把你拐卖了怎么办！“
”那我不去了。“ 法影憋着笑。
“啊啊啊啊不行，明天早上九点，Renens火车站见！“
西庸城堡位于沃洲蒙特勒附近的Veytaux镇，建立在莱蒙湖畔的岩石上，四周环绕着雄伟的阿尔卑斯山脉，远远看去似乎是漂浮在水面之上，因故被称为建筑史上的一颗奇异珍珠。洛桑到Veytaux的这段火车一路湖光山色，美的惊人。二人从车站走下，一路向东沿岸边向城堡漫步。法影捧着一台微单，漂亮的眼睛一眯，遥遥地对着城堡按下了几个快门，这台小相机陪着她走过了四年的大街小巷春夏秋冬。
很好，碧空万里，惠风和畅，是个好天气。
陈法影满意的翻着刚才拍的照片，再次举起相机。“苏苏，回头。“ 她喜欢拍照，总是想让身边的美好瞬间停格在自己的相机里。
今日不知为何游客很少，根本无需排队。季念苏出神的跟在法影后面，一脸陶醉的样子翻看法影相机里的自己，“我天啊我怎么这么好看，太会拍了吧。阿影我爱你，以后我出去玩都要把你塞包里。”
法影笑不可抑，“你这么喜欢旅游，怎么都不带相机？“一边检票，她一边好奇道。
“我只需要把它们刻在脑子里就好。“苏苏摆摆手很洒脱的样子，“这里，很好用。”她顺便拍了拍脑袋，“我太浪漫了。”
她们在游客中心领取了免费中文语音导览，听到耳机里传来熟悉的纯正男播音腔，二人不得不为中国游客的市场消费力瞠目结舌。
跟随着指南慢慢向里面逛去，虽然导览介绍的很详尽，但都是从历史角度阐述，法影渐觉无聊。这时候二人进入了一个好似岩洞一般的大厅，高耸的石柱撑起两旁斑驳的围墙，上面挂下了锈迹斑斑的铁环和铁链。窗口建的很高，可以透进来的光源受限，一股压抑的气息扑面而来。
“这里好恐怖啊，是监牢吗？“季念苏觉得周边阴森森的，肚子都开始感觉不舒服了。
“应该是吧。“法影仔细观察着头顶的锁链和刑具。
“阿影不行了我肚子痛，我出去一下。你继续逛，我等下来找你。“苏苏捂着肚子愁眉苦脸道。
法影点点头，接过她的包包，“你快去吧，我帮你拿着。”
一时之间大厅里只剩下她和前面另外一个游客。那人是个黑色短发的亚裔男生，穿着一件黑色连帽卫衣，个头和人高马大的白种人比也不分伯仲。他好像是自己一个人，并没有带着语音导览，正站在左边墙壁凹进去的石阶上透过小小的方窗向外望去。
法影转过头来不再看，反而研究起石柱上刻着密密麻麻的字来。字迹杂乱却深可入骨，不知要用多大力气才能刻上去。
她把黑色的耳机拿下来，忍不住凑到石柱前伸手去抚摸这些细细的沟壑。
身后传来脚步和呼吸声，她以为是季念苏回来了，盯着这些字便问到，“你说当时被关在这里的人每天都在想些什么呢？”
两秒钟的沉默。
陈法影疑惑的回过头去，与此同时，一个好听的男声从她身后传来。
“我的肢体已经佝偻，但不是因为劳累，漫长无尽的歇息耗尽了活力，”他顿了顿，“是地牢的囚居把它摧毁。”
居然是中文。
她就这样不小心撞进了一双带着笑意的黑色瞳孔。双眸晶亮，似有星辰。
*诗歌出自拜伦，《西庸的囚徒》，1816年作。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