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不知何起一往而深》莉芙

9、夜话 月亮挂在天

　　月亮挂在天上，像是一弯新弓，慢慢地，又爬上轻纱似的薄雾，那纱由薄到厚，让那弯新弓渐渐隐去了踪影，天色也更是暗了下来。
　　池端懿坐在自己的院子里，百无聊赖。
　　突然，从墙上跳下来一个人，竟是没发出一点声响，
　　此人着黑色夜行衣，气息隐藏得极好，动作也很轻盈，像是那些画本子里和说书的常常提到的劫富济贫的一般。池端懿倒也不慌，不若说是，她特意在这里等这人的。
　　池端懿瞥了一眼来人，问道：
　　“办好了？”
　　“你二哥办事，小妹尽管放心。”
　　来人摘下面罩和头罩，一袭黑色的劲装，长发高高束起，配上那桃花眼和爽朗的笑，这俊朗面容的主人正是池端懿的二哥池滨夕。
　　池大将军有两个儿子，大儿子池滨辰熟读兵书，精通战略，是个将才；二儿子池滨夕擅长隐匿、刺探和收集情报，是个适合在暗处行动的鬼才。两个儿子皆是池大将军的骄傲，只是池大将军一直隐藏得很好，只怕被二人得知，特别是池滨夕的尾巴能翘到天上去，池大将军在官场及战场漂浮多年，深知往往一个掉以轻心会导致满盘皆输，而陷入万劫不复的。
　　“快与我说说。”池端懿笑揪着二哥坐下，叫茗儿檀儿端来早已温好的酒。
　　“要说那李璃儿也是真的该，招谁不好，偏生要惹你。”
　　池滨夕没等那两个丫鬟放在桌子上，便熟稔地从茗儿檀儿手里接来酒水，放在自己面前，一杯暖酒下肚后，方觉畅快，便将刚刚发生的事情一一道来。
　　三日前，池端懿照着封子夜的笔迹，将一封装有藏头诗委托池滨辰悄无声息地送到李璃儿的闺房，并让池滨夕盯着李璃儿看完烧掉之后再离开，若是李璃儿不听话，兄妹俩倒是不介意让李府“走水”帮忙烧了。
　　李璃儿心中怀春，竟没有一丝怀疑，按着信上的内容阅后即焚，而且，三日后，也就是今夜，还倒是真的赴约了。
　　那棵孤柳下，当然没有什么三皇子封子夜，有的只是穿了一身白的池滨夕本人，今夜月亮本就不亮，还有淡淡的薄雾，倒是更方便了池滨夕行事。池滨夕照着封子夜的习惯，模仿了他的站姿，在薄雾之下，倒有以假乱真的效果。
　　自己的妹妹交代他不要说话，也别让李璃儿靠近。
　　“三皇子”一言不发，只是站在原地，透过迷雾看着朦朦胧胧的白色身影，李璃儿在这之中却是自作多情地感受到了不存在的来自“三皇子”对自己的情愫。见着心上人，魂都要飞了，哪会注意那么多，当然也就没有注意到身后也跟了一个人，手中捏着掺了迷药的帕子。那李璃儿还想再接近，却是感觉到身后伸过来一只手，着实吓了她一跳，还没反应过来时，便被身后的人用帕子捂住口鼻，惊慌失措下吸了大口的迷药，昏过去了。
　　李璃儿身后的人，当然是池滨夕的心腹，因着李璃儿将自己带出来的丫鬟支到一边去把风，所以没人提醒她，而那丫鬟也是被打晕后悄悄送回了李将军府。
　　“人可是扔到地方了？”池端懿听完，问到。
　　“嗯，那地方黑不隆咚的，这娇滴滴的女孩子家醒来之后怕是要被吓出毛病来。”
　　池滨夕的笑逐渐玩味起来，将人扔到义庄去这种损招，怕是也只有自家小妹想得到了，他还是那个想法，惹谁不好，偏生招惹了池端懿。
　　想他自己，便是被小妹知道了自己的秘密并拿捏住了把柄，才会去帮忙做这些事，简直是大材小用。
　　不过，倒也挺好的，起码回来之后还有好酒喝。小妹诚实守信，不将自己的秘密告诉他人，特别是老爷子，不然可就乱套了。
　　但如果小妹没拜托自己做这些事，他也是会想办法去给李将军府一点颜色瞧瞧的，毕竟将那李璃儿哄骗到城外再扔到义庄去，与李璃儿谋害池端懿性命相比，简直就是轻得不能再轻的惩罚了。
　　交代做事的时候，池滨夕就提出了疑问，这样是不是太轻放了李璃儿，池端懿只是摇摇头，笑而不语，说此事不仅仅是像表面上吓吓李璃儿那么简单，她已经做好了万全准备，叫池滨夕等着看戏就可。
　　池滨夕和池端懿思想和性格上极其相似，对于池端懿的打算池滨夕在办完事情后也猜了个七七八八，他也放心自家小妹的谋划，且就等着明日，看一场大戏了。
　　池端懿有些慵懒地靠在椅背上，用手指在桌上划拉着什么，划到一半，拿起折扇撑开，然后开口：
　　“玉釉姐姐近来可好？”
　　“噗——”
　　小妹突然间那么冷不丁地来了一句，让池滨夕还没咽下去的酒流到了不该留的地方，喷的喷，洒的洒，呛得上气不接下气。池端懿是早知会如此的，举着扇子挡住了所有朝她这边飞溅而来的酒水，侧脸瞥了一眼还在顺气的二哥，脸上带着意味深长的笑。
　　“咳咳咳……咳咳……咳……我的大小姐，你且小声……咳……小声些。”
　　“这里没外人。”
　　池端懿有些嫌弃地拿了条帕子递给池滨夕，池滨夕缓了一会，接过帕子擦了擦洒在身上的酒水。
　　池滨夕的秘密就是这个被池端懿唤作玉釉姐姐的人。
　　涂玉釉，原名苏荼儿，本是绣春楼的一名清倌，在约摸着四五岁时被人贩子卖到了绣春楼，性子清冷孤高，不会迎合客人却奏得一手好琴，平时以纱遮面，演出时也不多说一句话，奏完当日的份之后，便抱着琴走，不会多停留一会，这样神神秘秘，便在一众公子哥中成了被追捧的对象。
　　有人说她丑得有伤风化，也有人说她貌若天仙，更有人说她平平无奇。那些恶趣味的人哪里会不喜欢蹂躏堕入凡尘的仙子呢，所以苏荼儿在绣春楼中一直是被觊觎着的。
　　何况在池端懿见过这苏荼儿的真容之后也是将其惊为天人，世上竟真有这般宛若谪仙的女子，什么才是真正的遗世独立。这苏荼儿，清冷高傲得毫不做作，好像是真的从天上下来的仙女，一颦一笑皆叫人间失了颜色，池端懿作为一个女子，都有些心动了。且池端懿曾听苏荼儿弹过一曲，当真是让人完完全全沉浸在琴声的情绪中，或哭或笑、或嗔或痴，都随着苏荼儿的指尖上下起伏。
　　别人硬装，例如李璃儿，是怎么都装不出这种脱俗的气质的，而现在的男人，又都非常好这一口，绣春楼的老鸨深知这一点，便在一年前的一个晚上以五万两银子将苏荼儿的头一夜卖给了一个富商。
　　池滨夕是特别贪恋欢愉的一个人，他也想见见这清倌的模样，便用自己全部的家当，再找小妹借了一些，前前后后共凑了八万两，又从这个富商手里将苏荼儿的头一夜连哄带骗半求半威胁地买了过来。
　　也就是那一次，池滨夕看见那苏荼儿面纱后的样子，对其一见钟情，无法自拔。
　　池滨夕秉承着君子的原则，并没有碰苏荼儿。第二日找到老鸨，直截了当地说要给苏荼儿赎身，老鸨笑眯眯地竖着两个指头，把池滨夕给难住了。
　　所以池滨夕又厚着脸皮找上了池端懿。池端懿也是从这次开始起了疑心。二十万实在不是个小数目，她可没这么多现成的银子，但自己二哥求了自己，往日都是池滨夕送了不少好东西给自己，又是自家兄妹，只要不是歪门邪道，她都愿意借。
　　在池滨夕信誓旦旦地发了誓，保证是用在正道上后，池端懿将一套私藏的血玉镶金的头面给了池滨夕，然后开始暗中调查今日池滨夕做了什么，查着查着，便查到了之后发生的事情。
　　池滨夕拿那套价值连城的头面卖了二十二万两银子，用二十万给苏荼儿赎了身，剩下的两万两银子置办了一套二进的宅子，把苏荼儿安排进去并给她改名涂玉釉，买了几个丫鬟招了几个婆子照顾涂玉釉，对外声称是落了难的邻国的涂家人，全家上下被歹人杀害光，逃难到此处。邻国的事无从查起，便让人信以为真。因着在绣春楼时，并没有人见过她的真容，唯几见过她真容的人，包括老鸨在内，都被池滨夕下了封口令。那几个人也老老实实听话，毕竟大将军府不是好惹的，万一走漏了涂玉釉就是苏荼儿的消息，有几条命都不够池滨夕杀。
　　池端懿查到这里，便明白了二哥是动了真情，甚是好奇是怎样的女子能让二哥一见钟情并且做了这么多。所以有一次趁着二哥不在京中，便去拜访了这涂玉釉。
　　在池端懿见到涂玉釉的第一眼后，她便瞬间明白了二哥为何会如此，也在一眼间看到那双清澈透亮的眸子，便认定了这涂玉釉便是自己以后的二嫂。
　　自此以后，池端懿就有了自己二哥的把柄。
　　毕竟虽是清倌，但到底是在妓楼呆过的。如果被爹爹知晓，指不定气成什么样子，只怕是会拿着马鞭赶着池滨夕满京城抱头鼠窜，所以池滨夕想要涂玉釉有一个正经的身份，待时间长了之后涂玉釉的形象深入人心，自己弱冠时也可以光明正大地娶她进门。
　　他们池家倒是不太在意什么身份，这样的情况，也不怪人家姑娘家，而且人家姑娘家还是清清白白的，只是这世间舆论可怕，若是被众人知晓池大将军的二儿子娶了一个妓做夫人，池大将军在朝上只怕是会被弹劾成教子无方不堪大任。
　　回忆结束。
　　池端懿收起扇子，放到一边，头一抬，看着池滨夕的眼睛。
　　“明日顺道去看看吧。”
　　明日可是要出门看戏的，在那之后，再去瞧瞧这连自己都动心的女子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