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两度社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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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来的部门经理今天走马上任。
钟意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整个办公室陷入了诡异的沉默。
他挠着一头浅栗色的炸毛卷发正对着一众同仁，整个圆润白净的脸像是被包裹在一颗毛茸茸的蒲公英里。
看上去不修边幅，套着大裤衩、叽啦着人字拖就毫不避讳打车到了公司，虽说脑壳子仍满是一团浆糊，眼神却既柔软又明净，带着些刚睡醒的惺忪。
钟意面上有些疑惑，刚还叽叽喳喳和麻雀窝没什么两样的办公室怎么一下子没了动静。心想自己到底是在什么不经意的瞬间树立了这种威信。
他捏了捏自己的脸，还挺疼，应该不是做梦，刚摸着点沾沾自喜的边，就听见整个办公室高低错落的咳嗽声此起彼伏。
钟意顿感不妙，这一茬过来天灵盖都给冲醒了，哪还有糊涂的道理，只僵硬着步伐火速往前窜了几步，顺势趴在了工位上，整个人像只呆鹌鹑一样把头埋在臂弯里。
要命，重度社死，钟意根本不敢抬头看，他敢笃定，只要他敢抬头，老张的眼神必然唰唰戳他两个窟窿。
钟意对天发誓，他从来没在打卡这件事情上出过纰漏，一年也迟到不上一次。好死不死，偏偏逮着今天。
都怪顾为，大半夜非要缠着他一个没钱吃饭的社畜视频，还天南地北地胡扯，讲了足足三五个钟头才切到重点，临睡前嬉皮笑脸知会了他一声飞机落地。
说是晚上下班后请他吃大餐，现在看来吃得是铁板炒鱿鱼。
越想越气，反正横竖都是死，钟意憋着一口老血，心一横，不管不顾掏出手机，“啪啪啪”编辑了七百字辱骂顾为，手指直戳的手机屏钝钝地响。
微信那头的顾为潇洒快活，左拥右抱也不忘手脚麻溜地回复钟意。不过他也没闲工夫打字，发语音的话嫌太吵，又怕钟意听不清。
于是从一堆不知从哪儿盗来的卖萌打滚撒痴的卡通表情包中，选了一张发给了钟意。
是一只肥嘟嘟的白色小熊搁聊天界面上滚了两圈半，停在中间时抬起它那憨啦吧唧的小脑袋瓜子，望着钟意，头上缓缓打出了一个红色的问号。
顾为不回还好，一回更让人火大。
钟意咬牙切齿，恨不得挖个坑就地填埋了顾为这个驴粪蛋子。思索好一阵，又是噼里啪啦一大堆，聊天框里一眼望去全是黑压压的字，骂到词汇用尽，正准备圆上句号点击发送的一瞬间，张明澜站不住了。
他颤抖着手抵住口齿，作势咳了咳。眼尖地捕捉到钟意又是一僵，着急忙慌地不知道把手机往哪儿塞，挣扎了一会儿，像是自暴自弃，干脆把手机晾在桌面上，只把头埋得更低，看来是想通了，不打算抵抗了。
旁边工位的徐至洲也好不到哪里去，不好好整理报表，先前疯狂给迟到傻站的钟意递眼色，眼皮都快使抽筋了。
现在倒好，旁若无人还不知收敛，头一个劲往钟意跟前凑，瞧热闹。听见咳嗽声，才装模作样拿手肘捣了几下钟意。
张明澜就算再怎么慌，看到这一幕也是哭笑不得，心下决计事后必定赏几个毛栗子给这两混小子，好让大家伙也见识见识他的威严，省得他平时脾气太好，纵得他们无法无天，以后在新上司手中吃亏。
可现在是无法，只好故作镇定，拍拍手肃清场面。
“我给大家介绍一下，”张明澜说着，不忘余光瞥了一眼身旁西装革履的从郁，似乎瞧见了他脸上带着些稀罕笑意，还以为是自己人到中年不仅秃了顶还看花了眼，随即敛了讶异神色，接着道：“这位是新上任的部门经理，大家掌声欢迎。”
话音一落，顷刻间掌声如雷，个个脸上笑得跟朵花似的，唯独钟意心虚，仍是不敢抬头。
反倒是徐至洲没心没肺，鼓得欢欣雀跃，比办公室里的年轻小姑娘还激动。
“以后都要好好听话，收收懒散的性子，不允许迟到早退，也不允许在办公室里摸鱼玩手机。”
俗话说新官上任三把火，自打接到上头电话，马不停蹄领着从郁往部门经理办公室转了一圈。
从电话那头的口气再到亲身接触，张明澜也明白从郁是个吃罪不起的人物。所幸里里外外捯饬得像模像样，没失了分寸。
张明澜露出长辈般的和善笑意，嘴上敲打这些个猢狲，今天也是难能正儿八经穿着板正的西装同他们讲话。平时这个时间点恐怕还跟普通老头一样端着枸杞茶在办公室里躲懒吹空调。
依他自己的话说，是享乐快活也不忘修身养性。
梅开二度，真是丢脸丢到了姥姥家。老张话里话外就差没把钟意两个字挂在嘴边，当反面教材。
办公室里尽是些老油条和人精，一听这话也是不由自主闷笑出声，只是碍于从郁的面，才没好意思哄堂大笑。
他们当中有些人早就听说，总部会空降新的部门经理代替犯错的蒋一鸣，只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原先大家伙纷纷猜测应该是老张升职上任，结果半道却被总部来的从郁截了胡。
在场的每个人或多或少受过老张恩惠，譬如说徐至洲和钟意。对此心里愤愤不平的也大有人在，不过不好摆在明面上说，毕竟人微言轻。
只庆幸老张还是乐乐呵呵，并无计较，也没露出半点不快，大家伙这才松了一口气，照旧每天河里摸鱼。
对于总公司下达这一指示，老张自己心里却跟明镜似的，情有可原，无从指摘，他也赞同这一做法。
子公司帮不到总公司什么忙不说，还年年亏损，需要上头填补漏洞。打从蒋一鸣暗地里扣下四十万开始，子公司是连窟窿也填不上了。
工资是有一月没一月的发，老张看着不忍心，用自己这些年给儿子攒的老婆本陆陆续续给手下员工补发了工资，才捱过了那段时间。
不过其他部门的主管经理可没老张这么和善，对底下员工而言，工资发不上就等同于天塌了、没饭吃，一大批老员工流水似的辞了职，搬空了工位。
那几天也是前所未有的热闹，钟意和徐至洲是吃饭也不肯露面，专门拣个小板凳，挑了个僻静地方安心吃瓜，还时不时往部门群里汇报最新近况。
余下的舍不得这份薪资不错、工作清闲的老油条们也忍了得有大半年，终究还是刚踏足社会、满腔热血的小年轻坐不住，一封匿名检举信成功扳倒了蒋一鸣。
原先都是惧怕着，蒋一鸣上头有人庇佑，所以有恃无恐挪用公款。现下就算这套说辞是真的，那也不顶半分用。说句难听的，真是天王老子来，也架不住天怒人怨。
总公司雷厉风行，调查清楚后执法人员直接登门拷走了蒋一鸣。不仅补发了工资，还贴了一大笔安抚费，老张的积蓄也可算有了着落，回去再不用被大嫂子逼着每天光啃馒头，连咸菜都没的就。
总公司虽说不太搭理他们业务上的毛病，但钱上从不匮缺，钟意只八个字总结总公司这种缺心眼的行为——财大气粗、人傻钱多。
可能也是这一闹，总公司的大老板才想起还有这么一个跟拖油瓶似的子公司。左右看不过眼，指派了一位新的部门经理预备好好打理子公司的事务，也好挣个前程，总不至于临着节骨眼还要总公司帮扶。
这局面有喜有忧，喜的是工资有望水涨船高，忧的是以后不能瓜子零食麻辣烫。
按理说，只要是员工都想给新老板留个好印象，防止日后被穿小鞋。到底摸不清新经理的脾性，钟意怕是自身难保。
他已经预想到以后被戳着脑门指指点点，饭吃不饱衣穿不暖，被来来回回的压榨、剥削，直至身上没一块好肉，就连退休也没好果子吃，干巴巴地领着丁儿点的退休工资，被社会抛弃，受尽白眼，临到头都没人养老送终。
想想都可怜，钟意懊悔地锤锤脑袋、揪揪头发，压根没注意到老张叽里咕噜一堆又一堆，竟是领着从郁往经理办公室里去。
钟意的位置靠在过道旁，而部门经理的办公室在里边侧间，要想进办公室的门，必然是要经过钟意的工位。
偏他起得晚，没来及吃东西，肚子饿得咕咕叫，脑子也不很清醒。心性一阵一阵的，想完折磨想午饭，琢磨着下班后好好宰顾为一顿，一时间倒是把眼下的窘境忘得一干二净。
直到皮鞋摩擦地面发出的行踏声离他愈近，听见这声钟意迟钝了两三秒，手缓缓抵在脸侧，从指缝里偷暼到从郁脚下落拓的锃亮黑影停在他的侧边，不肯向前。
然只一眼，钟意魂飞魄散，立马低下头垂着眼打开电脑，熟稔地点开办公软件，装也装了三分像。
两人离得不远不近，从郁周身环萦的淡薄烟味却还是没能逃过钟意的狗鼻子。他浑身不自在，只觉私有领地被这股味道强势侵占。
反而从郁是有条不紊，眼睛从头到尾没离开过钟意。见他一直低着头，起了些逗弄的心思。
只是没想到四年一别，在从郁眼中乖顺黏人的钟意竟也学会了染发。浅栗色散乱的碎发搭在雪白的后颈上，修长又脆弱像玻璃一样易碎。
从郁不着声色地搓了一下指尖，缓解心尖骤生的轻微痒意。
他的眼前倏尔闪过许多支离的光影，破碎在心坎中。
他记得清楚，那些错落的斑驳里，是钟意，全都是。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两度社死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