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哥》九颗奶球

6、第六章（完）

　　我的宿舍在四楼，我哥帮我把行李搬了上去。我到的时候，其他人都已经在收拾床铺了。我们互相打了个招呼，气氛还算融洽。我哥说以后就是室友了，让我和同学们好好相处。
　　他把书桌、床铺、衣柜都为我收拾好，嘱咐了我好几遍如果在学校生活费不够或者生病了一定要给他打电话。我点了点头，坐在收拾好的床边，看着我哥转身走出宿舍。心里的那股不安愈发浓烈了，仿佛只要出了这个宿舍门，我哥就会永远消失。
　　我像是一个僵硬的提线木偶，呆呆地看着我哥身影消失的方向。
　　不知过了多久，我突然起身跑出宿舍，我想追上我哥，可是我找遍了整个校园也没看见他。我追出了校门，看到马路对面一辆缓缓驶出的黑色轿车。
　　是我哥吗？是我哥吗？
　　我顾不得其他，想要快跑着去拦住那辆即将驶走的车。还没等我穿过马路，就突然听到“ 砰—— ”地一声响，随之而来的是一阵剧痛。
　　在我被撞飞后从空中掉落到地面的过程中，我终于意识到自己的生命是以这种方式终结。
　　今天是我大学生活的第一天，我哥知道后该多心疼。他会哭吗，我从来没见过我哥哭。他在我面前永远都是意气风发。
　　我听见行人的惊呼、儿童的哭闹和妇女的尖叫，我看见这世界成了一片血色，喧闹不停。

　　省立第三医院，精神科。
　　唐主任正在办公室忙着整理资料，护士慌慌张张地冲了进来。
　　“ 主任！主任！不好了，604床出事了！！”
　　唐主任立马停下了手头的工作，眼底一片惊愕，“ 怎么回事？他这段时间的精神状态不是一直都很稳定吗？”
　　604 是一位妄想性精神病人。四年前被其父送来这里，在缴纳了足够五年的治疗费用后，他父亲就消失了。
　　唐主任从医这么多年，治疗了几百位精神病人，见过孝子贤孙日夜伺候在床前的，也见过老母亲住院三个儿子争夺家产的，可是却从来没有见过604床这种情况。
　　这几年里，没有任何人来看望这位年轻的病人。没有家属照顾，没有亲戚关心，没有朋友探望，仿佛这个孩子生来就是孑然一人。唐主任虽然只是个外人，但也不免有些为他感到心疼。
　　哪怕是一个身心健康的正常人，长时间被这样对待估计精神也得出问题。
　　“ 我今天上午按例去给病人打针，但是不知道他受了什么刺激，异常抗拒并且极度暴躁，还带有向病房外逃跑的意图。”
　　唐主任看了面前的护士一眼，张了张口，却什么话也没说，似乎已经能够料到后事的发展。
　　“ 我没能拦住他，让604床的病人跑出了病房 。我和几个医生在后面想追上他，但是……晚了一步。”
　　唐主任叹了口气，闭上了眼。
　　“ 病人情绪不稳定，只顾着向马路对面冲。那时恰好绿灯，按理说不会有危险，但是一辆大货车突然从右侧横冲过来，” 护士顿了顿，低下了头，“ 李医生刚刚下手术台，他说……”
　　“ 说什么？”
　　“ 抢救无效，病人死亡。”
　　唐主任沉默了一会儿，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自己的病人出现这种情况，是他没有想到的。
　　这个年轻的病人偶尔也有意识清醒的时候，唐主任和他说过几句话，印象中这是个温和而乖巧的孩子。
　　只是不知道他以前经历了什么，变成了现在这幅模样。
　　“ 把死者送太平间吧。”
　　唐主任起身穿上了白大褂往门外走，走到门口时又回过头问了护士一句，“ 咱们医院上个月新来的那个入殓师叫什么来着，好像是姓张，你去替我问一问。”
　　来这世上走一遭，没尝到甜，倒是把苦吃了个遍。临了走的时候，总不能也那么不体面吧。
　　唐主任大步走出了办公室，还有新的病人在等着他治疗。护士也跟着出了办公室，她往604床所在的病房走去。
　　病人不在了，房间需要重新再收拾一遍。护士把被子随意叠了一下放在小推车上，转身去拿枕头，然后就看见床头的那面墙上刻着一段小字。
　　她凑近了些看，这字写得歪歪扭扭，像是病人在面临着极大痛苦而又非常清醒的时候，努力地用他修剪圆润的指甲一点点在墙上刻出来的———

　　在我这肮脏阴暗的一生中，我曾遇到过一个神明。可是后来，我的神明消失不见。而我苟延残喘，被迫流放世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