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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往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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孩子总是无知的,所以他不会奇怪为什么他的父亲有那么多的妻子,不会奇怪为什么他又那么多的兄弟姐妹,更不会奇怪为什么他的父亲甚至不认识他。
这就像是一个不同于凡世的另一个世界,而他,无法选择地在这个世界中出生,不幸地在这个世界中长大。
永远喋喋不休地诅咒着的母亲,是他九岁以前的全部世界。
母亲总是打扮得花枝招展,永远用各种方法保养自己的皮肤和身体。她喜欢和家中别的太太攀比,维持美丽的外表几乎是她生活的全部,而剩下的时间则是如何接近她那永远高高在上的丈夫。
“爷今晚又去了信子那个贱人房里!可恶,他都一个月没有见我了!”他坐在桌子边看着母亲扭曲的脸,昨日才做好的景致的指甲因为握拳太紧而生生折断。
已经是晚上八点钟了,母亲常常为了保持身材而不吃晚餐,但心情好时还是会记得叫人给他弄点吃的。而今日母亲的心情似乎非常糟糕,他可以肯定母亲绝对忘了他的晚餐。
默默地站起来,他打算回房睡觉。早点睡着,大概就不知道饿了。
“你给我站住!你也要无视我吗?可恶!要不是因为生你不能侍寝,让爷有了新宠,我怎么回落到这个地步!”那个穿着精致和服的女人脸上满是怨毒。
他感到衣领被提了起来,然后自己被母亲用力扔在了门外。
还是初春时节,雪虽然化了,但是依然冷得彻骨。
他只穿了一件薄薄的睡衣,赤脚站在冰冷的地上。
这并不是第一次了,几乎已经习惯了母亲这种做法。一开始的时候他还会哭闹,后来发现哭闹并不能让母亲转移注意力放自己进屋时,就慢慢学会另外想办法。
庭院的地被打扫得很干净,他赤着脚走了一小段路。那边有一个堆放拔掉的枯草和扫起来的树叶的地方,至少在里面睡一觉比在门外站一夜好得多。
他躺了进去,用树叶盖住身体,闭上了眼睛。就在他朦胧中快睡着的时候,一阵脚步身吵醒了他。
两位嬷嬷跟着一位穿着粉红色和服的女子在不远处的小路上走着,脸上带着骄傲的表情。
“信子夫人进门不过三天,就连续被爷临幸了三天了,其他夫人们都很嫉妒您呢。”一个嬷嬷讨好的声音传来。
“哼,那是当然。那些夫人早已年老色衰,又怎能同我相比。”原来这个女子,就是前几日才入门的信子夫人。
“那是自然。爷若是一直这样专宠下去,信子夫人说不定有机会成为正室。”另一个嬷嬷道。
“呵呵……”女子娇俏的声音渐行渐远。
他冷眼看着女子的背影,冷冷地勾了勾嘴角。这样的女子在这个家族中并不少见,最终,也不过都会成为他母亲一样的人罢了。
他又往墙角偎了偎,闭上了眼睛。
第二天早上是被吵醒的。睁开眼时身边就围了一群其他夫人的孩子,也就是他的兄弟姐妹。
“哟,这不是淳子夫人的儿子吗?怎么睡在这臭死人的烂草堆里?”站在中间的那个女孩子掩嘴笑道。
她年纪虽然不大,但身上的和服却是用极好的布料做的,脖子上带着一串漂亮的珍珠项链。
旁边也站了些其他年龄相近的孩子,七嘴八舌地帮腔。
那女孩这个家里正室所出的女儿绫乃,地位自然和他们这些庶出的有所不同。
他的父亲,或者是他们的父亲,虽然妾室众多,但是只有一个正室。正室夫人一共有两个儿子一个女儿,自然是娇贵得紧,在家中也几乎没有孩子敢抵抗他们。
自然还是有些孩子除外的。那些孩子是被精挑细选出来的,被统一送到秘密的地方训练,是将来要担任起家族任务的人。只是那些孩子常年不在家中,也不与其他人来往,虽然和他们是兄弟姐妹,却是完全不同的另一个群体。
他默默看了看了一眼周围的孩子,拍拍身上的枯草站了起来想要走开。
“喂!你这么不把我放在眼里吗?”绫乃见他不准备离开,立刻大声说道。
一个强壮的男孩马上站到他面前堵住他的去路。他本来就又冷又饿,心里又有些害怕,忍不住瑟瑟发抖。
那个男孩一把将他推到地上,又狠狠踹了一脚,大叫:“绫乃小姐跟你说话呢!你聋了吗?”
刚才那一脚踹中了他的肚子,顿时疼得他直吸气,话都说不出来。
“平日淳子夫人就自恃美貌,不把我母亲和我放在眼里,现在还把儿子也教成这样,教训教训你怎么行!”绫乃见他不说话,以为他是倔强,更是生气。旁边的孩子听她这样一说,立刻围了上去。他本能地蜷成了一团。
这时,他突然穿过那些脚的缝隙,看到了不远处站着的女人。是母亲!他仿佛见了救星似的立刻准备爬起来,那些孩子哪里允许,一脚将他踢翻在地。他躺在地上,看着母亲的脚顿了一下,转身离去。
落在身上的拳脚越来越重,他再次努力将自己蜷了起来,心里抑制不住地涌上绝望的感觉。
他感觉到有带着腥味的液体从鼻子和嘴里溢出,意识也渐渐朦胧起来。
“住手!”一个女声喝道。也带回了他几分神智。
那是他第一次见到她。
那个人比他稍稍大一些,正是介于女孩和少女之间的年龄,一身纯白的和服,面若冰霜,两个嬷嬷恭敬地站在她身后。刚才叫住手的,正是她身后的其中一位。
“贵子嬷嬷,你竟然敢管我?”绫乃认出了那个嬷嬷,大声叫道。
那个贵子嬷嬷却不说话,只站着不动。
她缓缓走到他面前,似乎对他脏兮兮的小脸不大满意,皱了皱眉。只微微对身后扬了扬手,身后的贵子嬷嬷立刻上前将他抱起。仿佛没有看见眼前的人似的,她面无表情地带着他从容离开。他终于闭上了眼睛,又昏了过去。
再次醒来已经接近黄昏。他睡在温暖的被子里,侧头便看见了那个在霞光中的人的背影。
那人仿佛感觉到了他气息的变化,缓缓回头。
或许是那时的她太美,亦或许是那时的霞光太明亮,以至于让多年后的他即使在梦中一次次看到这样的景象,也忍不住泪流满面。
那个逆着光的身影缓缓走到他面前,跪坐在他身边,伸手扶起他,才将手中的茶碗递到他唇边。
他已然失神,只反射性地低头喝着茶水。
她扶他坐好,放下茶碗,将一旁的矮几拉了过来。食物的香味唤回了他的神智,也唤醒了他的饥饿。他几乎是扑了过去,抓起盘子里的东西飞快塞进嘴里。身旁的人没有阻止,只静静看着他狼吞虎咽。
终于将盘中的东西吃完止住了强烈的饥饿感,他停下手来。像被抽干了力气一般,他毫无姿态地摊坐在榻榻米上,才从新感觉到全身上下隐隐作痛。
“我叫山口静子。”身旁的女子突然开口。声音清冽,却没有半点起伏,和她的表情一般,冷若冰霜。
这是他听到她讲的第一句话。
多年后的他仍然记得她说这句话时的样子,她的表情,甚至她的每一个声调。牢记到让独自漂泊异乡的他在梦中依然觉得她触手可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