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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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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鸟对着贴在门背后的镜子捋了捋额前的刘海,将蓝色的头巾戴在了头上。镜中是一张青春秀美的脸孔,水灵的眼睛,白里透红的皮肤,那是天然没有任何装饰的美丽。坐在上铺正看著书的蒋玉真将书放下,从床廉后探出头来问她:“小鸟,今天开晚班啊?”
“是啊!从今天开始转班。我早就想开晚班了,能拿多不少钱呢!”小鸟一边对着镜子理着头巾一边说。
“哎,我们这种部门就没有这种福气了,都是上正常班,我也想开晚班,赚点夜班补助费!”蒋玉真叹息着说。
小鸟抬头望着蒋玉真,说:“我还想调到你们质检部去呢,象我们这种生产部门升职那么难,你们部门就好了,过上半年就能升一次,上班又轻松,还能到处走动和人聊天,我就没这个命了!”这时,门外有人喊:“小鸟,好了没有,再不走就迟到了!”
小鸟应着:“哦!已经好了,就来!”她又对蒋玉真说:“我不和你瞎扯了,我要赶不赢吃饭了!”她说着打开了门,冲站在门口等她的女孩说:“凤头,走吧!”
两人快步走出了宿舍楼,外面天已微暗,一弯新月冷冷地挂在天边,小鸟抬头看了一下新月,心中暗想:“又一个月了,我来这里不知不觉已经三个月了。”
小鸟今年刚满十八岁,她读书读得晚,十七岁才初中毕业。在她们村里,女孩几乎都是这个年龄才初中毕业。小鸟没有读高中,和村里的其它女孩一样,留在家里务农。下田插秧、种菜、喂猪、放牛、还养了几十只鸡鸭。帮到二十岁,便找户人家嫁了,她们村的女孩,几乎都是这样的命。
家里四口人,父母也是干农活的好手,弟弟年幼,又是家里唯一的男孩,向来是不做任何家务和农活。全家生活是没有问题,但总是攒不下钱来。
父母看到邻家盖了新楼,眼红便去问哪来的钱盖楼,邻家的二婶说是两个女儿到广东打工挣的钱,还说现在其它村的人猛往那地方跑,都知那里是遍地黄金,只要你愿意去捡。
父亲不明白,忙问:不是听说香港才是满地黄金任人捡吗?但那地方不易去,又要这个证件那个证件,没门路是去不了。
邻家二婶笑父亲的落后,说香港人工贵,都没大老板愿意在那里开厂,而大陆沿海城市都开放了,满是投资开厂的人,就缺干活的人。
父母回到家便商量着,意思就是叫小鸟也去广东打工,赚了钱回家,家里也可盖新楼。
就这样,小鸟跟着邻家回家过年的大梅和小梅,背着被子拎着水盆带着父母七拼八凑的两百块钱来到了广东珠海这个城市,进了大梅小梅打工的这家工厂。同行的还有同村的两个女孩,一个是凤头,一个是秋天,也是被父母支使着出来的,为此,她们三个的父母没少请二婶一家吃饭。
和凤头急匆匆走进工厂的饭堂,里面已是人山人海,都是要上晚班的人。凤头手疾眼快,占了两个靠窗的位置,叫小鸟占住,然后一个人拿着饭票,挤进排队打饭的人群。
凤头就是凤头,高高的个头,与南方这些故意营养不良故做纤瘦的女孩相比,凤头更象一个男孩。凤头的粗犷、凤头的浓眉大眼,凤头的大手大脚,都是小鸟所羡慕的。
凤头一手端着一个饭盆从人群中穿插而来,她将一个饭盆放在小鸟面前,“今天人真多!”
小鸟开始埋头苦干,一盘白饭,上面堆着一些青菜,一些鸡肉和一些土豆。每餐三个菜,一荤两素,一餐只收一块钱,厂里补给饭堂两块。
“刚来的时候还觉得挺好吃的,现在怎么越来越觉得难吃?我又没吃过什么山珍海味,真是奇怪!”凤头边吃边嘟啷着。
小鸟笑,“什么东西吃多了都是这样的!”
两人匆匆吃完饭,跑步进了车间,拿了工卡,看卡钟旁边已排了几十个等着打卡的人,小鸟和凤头排在了队末。队伍缓缓地向前移着,终于到了小鸟,小鸟一看打好的工卡18:59,刚好。
小鸟和凤头一个车间,一条生产线,相邻的两个工序,小鸟插好电阻电容,便给凤头手焊。
车间顶部点满了日光灯,尤如白昼,所有人除了车间就是饭堂宿舍,平日里阳光都难得一晒,在这里干久了的女孩,一个二个都有一种病态的白皙。
小鸟在工位上坐好,开始一天的工作。
夜班的车间主任在每条生产线上巡视着,这个主任是个三十岁左右的身材中等的男人,姓曾名亚文,小鸟曾听在这干得久一些的女孩说过,他进这个厂还不到四个月,也就是说只比小鸟早来一个月。小鸟对他的印象挺好的,只因他是所有管理阶层人员中唯一一个不会对着员工呼呼喝喝的人。
曾亚文在车间内来回走动着,不时停下来检查着某个工位员工们的操作,若有不对,就耐心纠正着。
小鸟听见凤头一声惨叫,她转过头去,看见凤头抚着左手在尖叫着,原来凤头头一次上晚班,没有适应过来,在焊接的时候竟打起瞌睡,一不小心,将焊笔焊到了自己的左手。
小鸟扶住凤头关心地问道:“凤头,你怎么啦?不要紧吧!”
曾亚文已闻声急步走了过来,看了一下凤头被焊烂的左手,急道:“走,快去医疗室!你扶着她!”
小鸟扶着凤头跟着曾亚文急急向医疗室走去,可到了门口,却看见医疗室的门紧闭着,曾亚文敲门叫了几声也没有人应,曾亚文自语道:“这些上晚班的医生经常是这样,一见没有上司在,又没有病人来,就溜出去吃宵夜了,真是不负责任,要好好投诉她们才行。”
小鸟扶着痛得啮牙咧嘴的凤头忙问:“那怎么办?”
曾亚文道:“只有去外面的医院看急诊了,伤口虽不大,但若感染了就很麻烦,你们跟我来。”
曾亚文带着她们两人出了车间,连工衣工鞋都来不及换,到车库取了他的摩托车,车着她们两个去了离厂最近的珠海市海军医院。
到了医院,曾亚文停好车,便叫她们到急症室等着,他一个人跑去挂号,小鸟看着他急匆匆的背影,不知怎地,竟有一种莫名的感动。
医生帮凤头处理伤口,开了一张药单,写了长长的一串,曾亚文接过便要去计价付钱拿药,凤头开口道:“曾生,我这点小伤处理好就可以了,不用再吃什么药打什么针了,小时候跌个大口子也就是擦点红药水。”
曾亚文道:“话可不能这么说,你这是焊伤,谁知焊笔里的化学物质会对身体造成什么样的伤害,还是吃些药打几针预防一下才好!”说着又要向外走。
凤头急道:“不用了,真的不用了!”
那个医生在一旁用充满广东腔的普通话冷笑着:“不是不用,是没钱吧?你们这些外地民工,一个二个都是这样,看了病后知道死不了就不去拿药,为了省两个钱,自己的命也不当回事了!没钱就别来看病!”
小鸟听了这番满是蔑视的话语恨不得冲上去打那个医生一顿,曾亚文已开口反驳:“医生,我叫你一声医生,但你根本不配这两个字,一个没有医德的人不配用这两个字。外来人员就不是人啊!民工就不是人啊?我们至少比起象你这样没有品德的人要崇高得多!”
那个医生脱口而出一连串小鸟听不懂的广东话,瞧着他那悲愤的神情,小鸟猜想他正在说脏口骂他们。
曾亚文笑笑地回了一句,也是小鸟所听不懂的。
他说完便拉着凤头和小鸟走出了急症室,身后还传来那医生连绵不绝的骂声。
小鸟问道:“你刚刚和他说了句什么?”
曾亚文道:“我说,和他这样低层次的人吵架有失我的身份!”
小鸟不由笑了,凤头也托着刚包扎好的左手笑了起来。
小鸟道:“那个医生岂不是气惨了?”
曾亚文笑道:“那就不关我的事!走我们去拿针药,回厂叫厂里的厂医帮忙打针。”
小鸟道:“那个医生有一件事说对了,我们真的是没钱。”
曾亚文正色对着她们:“钱的事你们不用担心,我来付好啦!”
凤头道:“那怎么行?你的钱也是你一分一毫赚回来的,我怎么能用你的钱?”
曾亚文道:“这你就不用担心!”说着,他便跑开去了急诊药房。
拿了针药,曾亚文便车她们回工厂,路上凤头问他花了多少钱,他笑答:“没多少,十几二十块而已。”
但凤头和小鸟都知道肯定不止这个价,她们也没有再追问下去。
回到工厂,曾亚文带凤头去医疗室打了针,又开了病假叫凤头回宿舍去休息。
小鸟回到工位上后,一个晚上都不时地找寻着曾亚文在车间中走动的身影,一看到他的身影,不知为何,小鸟心中便涌起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这是小鸟以前从来都没有过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