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潮分处》璟璐

2、第 2 章

　　第二天早晨，大家早早从食堂出来就往教学楼进发了，由张宛带着，走的大路边的一条小径，两边刚开的玉簪花，洁白馥郁。约莫十多分钟就到了，比大路节省不少时间。果然杨主任已经站在A座楼口，她是个高大健硕的中年女人，见大部分同学已到，就一挥手：“上二楼，214教室。”并嘱咐一位矮个的女生再等等未到的人，就带大伙上楼去了。这个教室不大，黑板桌椅比高中时好很多。简单擦拭了一下，后面的人也都陆续到齐。
　　老师让自行结对，尽量靠前坐。大家都找熟悉的同学坐在一起，秦虹离慕寒最近，就坐在慕寒旁边。慕寒心道她不应跟李颀坐一块吗？一转身，见张宛正热情招呼李颀坐在了后面。也是，她们那么高个儿，中学时就习惯坐最后一排了。而骆菲菲早揪着方樱华坐在中间的第一排。
　　这个教室虽小，但这个班的人数也不够坐满，女生除了慕寒屋里的六位，其余应该是另一宿舍的。慕寒往远处大概扫了一下，发现只有一个穿青灰色夹克的男孩，安静地坐在靠窗的第二排，一副标准的高中学生模样。这时后面好像有人敲慕寒的椅子，扭身看见一个眼睛大大，个子小小的男生，他指指慕寒桌上硕大的牛津字典，见不解其意，就小声说想借用一下。慕寒把字典递给了他，心道：“来了个不见外，自来熟的。”
　　对于男生，慕寒向来无感。按理来说，少女时代随着身体的发育，情窦渐开，对异性的好感不付诸行动至少宣泄在看小说上，那正是“琼瑶热”席卷大陆的时候。即使是后知后觉的孩子，高中时也开始追。慕寒就读的市一中也不例外，周围的乖乖女们痴迷得上课都偷偷地看。对“爱情经典”，慕寒兴趣不大，仅翻了几本。可能因为从小看《红楼梦》，初中又迷上武侠，开始被梁羽生的书生意气所吸引，后来沉迷于金庸的奇思妙想和电影技法所展现的魔幻江湖中，书中的纯洁爱情使慕寒悠然神往，男女主人公专一深情，无论大漠孤烟，江南曲舫，他们的身影仿佛徜徉于唐诗宋词的意境中，在追求武学至境和人间大义中珠联璧合、携手共进。慕寒看书的速度越来越快，琼瑶薄薄一本小说就只谈情说爱，容量之小，视野之狭，仿佛一个短短的冰面滑道，刚发力就轻飘飘晃过终点，很不过瘾。只对《窗外》有点共鸣，就是被江雁容童年与父母的情感冲突击中了痛点，完全理解她青春期对语文老师的感情，但慕寒觉得这不是爱情，只是一颗幼年创痛的心对于点滴温情的回报，恰巧发生在十七岁的雨季，以爱情的方式爆发，连带摧毁了女主的高考。
　　虽然与《窗外》中的江雁容共情，但慕寒的童年乃至中学时代与之相较，还是大大不同。一岁时因妈妈进修慕寒被送去姥姥家。姥姥已经进入迟暮之年，但依稀可见年轻时美丽的余影，她把最后的慈爱留给了慕寒。记忆中，她常年坐在街边的小凳子上做针线活，长日无语；慕寒则呆呆地盯着来来往往流水似的车和人，从清晨等待日落，等待铁丝架上烤的焦黄馒头干，等待入梦前的一千零一个故事，等待那嶙峋的手在自己小小的后背上摩挲。然而，这一切在一个阳光明媚的日子戛然而止，绿皮火车带她回到父母身边，他们的工作单位隐藏于遥远的南方山脉中。
　　慕寒要上小学了，先接回来放在幼儿园过渡一段时间。这样离开姥姥的她，个性孤独，心境悲伤，少与外界交流，更加听不懂南方口音，老师无奈地问慕寒：“你是哪里人？”慕寒暗自想：“说哪儿的话，就是哪儿的人，我说普通话，一定是普通人，而且和别人一样，大家就不会奇怪了。”于是怯怯地说：“普通人。” 老师大惑不解地问了几遍，也没听懂，更觉得慕寒是个木讷迟钝的孩子。这种评价无疑伤害了父母的自尊和望女成凤的心，他们多渴望回来的是一个聪明活泼，能够亲密互动的孩子。因此，接下来的时光，小小的人儿在怀疑，审视，否定的目光中备受冷落，柔软的心在坚冰中渐渐凝固，这与江雁容的童年何其相似；可是不同的是，上学后的慕寒不但没有遭到歧视，反而一帆风顺。无论稚龄童真的小学，还是竞争激烈的初中，再到机器般苦读的高中，一直被老师们赞赏，被同学们仰慕。
　　刚上小学，父母经常对慕寒的各个方面以指责嘲讽的方式进行教育，她被逼得激烈反抗：“老师表扬我，说我是最好的学生，为什么你们总说不好！”。他们说：“你小小年纪懂什么，说好不见得就好，你知道人家是在什么情况下说的。”但也有所触动，调查一番，发现根本不认识的班主任，是慕寒所在的小学里公认的模范老师，带出了一届又一届优秀的学生，而且她以严厉著称，无论成绩好坏，对孩子各方面都严格要求，经常把学生训得哭鼻子。就是这样一位严厉的老师，对慕寒却关爱有加，每次都把她的涂鸦作为范文，满怀激情当堂朗读，听到老师解读精彩之处慕寒才知道原来自己写得这么好！这足以燃起幼小心灵对知识的渴求和对荣誉的珍视，没有什么比得到老师的赞赏更有价值了，没有什么比在全班同学面前获得激励更鼓舞斗志的了。一次造句课上，老师用生动风趣的句子描画了班里每个人的外貌或性格，引得大家哈哈大笑，全班同学基本都被说到了，下课铃也快响了，慕寒正在不无失落地想，“没轮上我，不知老师会怎么说？” 就在这时，柴老师忽然说，“慕寒是我们班最漂亮的女孩，也是最聪明的学生。大家注意呦，漂亮和聪明是今天新学的词，在前加了最，就是最高级的意思，没记住看看慕寒就行了，最漂亮的呦！”引的全班同学大笑和掌声。慕寒很窘，心内却如惊涛骇浪翻过：姥姥虽然慈爱，慕寒却少与之交流，木木地活着；到父母身边，作为他们眼中的笨小孩，灰灰地活着。上学虽带给慕寒快乐，但从未像这一刻的快乐，仿佛煤堆里的金子洗去尘黑，突然在阳光下闪耀夺目。慕寒好像突然知道自己是谁，可以做什么，也开朗了很多，以后柴老师一直让慕寒担任班长。
　　小学的最后一年有重大庆典，并且是所在区域的三个学校联合举办，需要选出一位总指挥来带领整个仪仗队伍。这个庆典年年都会选一位高年级最美的女生做总指挥，走在队伍的最前面，在所有师生眼里，这可是至高无上的荣誉。慕寒还是一年级“小豆包”时就站在操场边满含羡慕地仰视作为总指挥的大姐姐，直直的黑发，白白的额头，纯洁高贵，昂首走在仪仗队的最前头。——她已经眼巴巴地看了五年了。所以当校长宣布今年的人选是----慕寒，并要求下午放学后不要回家，带领全校队伍演练时，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自认并不是最漂亮的，为什么会选择自己!后来才知道, 原来这次选拔，理念有所改变：以往只重外表，仪仗队嘛，毕竟是抛头露脸的事，这次却要求外表与内涵并重。所以，慕寒虽不是最漂亮的女生，但应该是成绩优异的女生中的外表最好的，综合评估后学校决定选慕寒。但是这次有生以来最荣耀的工作，很快让妈妈搅黄了。几天后，她发现慕寒放学不能按时回家，以为瞎玩去了。虽然她如实汇报学校赋予的重任，但不知是妈妈不相信，还是认为这只不过是浪费时间的事，又或许只是那天心情不好，她说:“放学后准点去幼儿园接妹妹，什么仪仗队，跟老师说去不了。”慕寒很不甘心，很难过，但什么也没说，第二天硬着头皮去辞职了，仪仗队老师有点不可思议地看着慕寒，大概觉得这是多少女孩梦寐以求的事，就这样懦弱而轻率地放弃了。她狠狠地批评了慕寒一节课，这些话像一锤重似一锤地击打，直到慕寒的眼泪不争气地掉落。第二天仪仗队前站立的总指挥，是位成绩一般但以美丽闻名的女生。慕寒的心懊悔无已，如同梦中的珍珠就在掌上，转瞬却在指间滑落。
　　小孩子的伤痛终究会平复。不久升入初中，三个小学的生源一合并，大队长，班长，学习委员分到慕寒班的就十多个,站在比小学校园大好几倍的中学操场上，慕寒又一次感到自己是多么渺小卑微，不过经过一年努力，慕寒在期末取得了班级第一。爸爸妈妈欣慰很多，同时也得到了一纸调令，可以回到离家乡比较近的一个北方沿海小城。初来乍到，只能在一个农村中学落脚，这里的学生基本上是混日子，只等义务教育结束，就回家种地或帮父母做小生意。好在学校对矬子里拔出的“将军”——分外重视。慕寒也经常在深夜的拼搏中有醍醐灌顶、如鱼得水之感，最终以全校第一名，超出录取线100分进入本市唯一的重点中学。高中功课越来越难，但她的勤奋已成习惯，依然名列前茅，尤其语文成绩，每次都是年级第一，每一篇作文都会被老师选出在课堂上作为范文诵读，甚至政治课上的短评文也不例外。但是，为了保证全科学习时间，慕寒只有在老师命题，必写时才写，不肯浪费时间多写。这时，爸爸除了介绍他清华生活的点滴，不再讲题；妈妈只管挑有营养的饭菜送到房间，不再唠叨。
　　对于孩子来说，情感的缺失永远不能弥补，但优秀成绩还是会对心理有很大的补偿。慕寒的青春，至少在中学时代，并不像江雁容一样，需要爱情来填补，来慰藉，来激励。尤其是高中之后，老师和家人都认为慕寒已经坐在一辆通往光明大道的高速列车上，所有的精力和情感都将只为高考这个目的而集聚，而努力，直至终点。
　　哦，但是——现在，终点到了，未如所愿，勉强上了个不理想的学校，未来做什么，怎么做，一片茫然。父母虽然一向督责学习甚严，但他们对慕寒的期望和目标似乎到上大学就戛然而止了。在能录取的学校中，是选择路途遥远的名牌大学，还是本市的普通院校，他们似乎更倾向安全和方便的所在。因为只要进了大学，毕业就会有稳定的工作，一切都进入舒适的保险箱。当然恋爱和婚姻，似乎不在这个保险箱内。而这件事显然他们还不太愿意面对，或者说他们还没做好把含苞的茉莉花送给别人的准备。因此他们不再对慕寒的未来提要求，甚至连个建议都没有，他们把这一切抛给了慕寒，即将年满十八岁的女儿，一切由她自己决定。
　　正当慕寒沉浸往昔，思绪纷乱之时，后面的男生又敲了下椅子，把字典还回来，顺便自我介绍了一下：“我东北来的，程晓阳。你呢？”
　　慕寒正要回答，杨主任宏亮的女高音突然在讲台前响起：“各位同学，今天是这届英专正式开班，我们系本年度只有这一个班。你们的辅导员老师今天有事未能来，我大概介绍一下相关情况，……。”从杨主任的宣讲中，慕寒得知刚才替她引导后续学生的矮个女生是班长齐芳。慕寒旁边的秦虹，悄声说:“这是省城来的。”
　　“哦，为什么她是班长？”
　　“谁知道？可能以前做过呗，档案里有，肯定是杨主任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