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光驻》一个蒜蓉

4、第四章

　　出宫前，母亲告诫她，无论发生什么，活下去便好，莫要为仇恨冲昏头脑。她不知与自己失散的弟弟为何会泄露身份，与江湖贼子混作一团。既然萧家堪当大任，他无权无势又非人心所向，怎会觊觎从来不属于他的天子之位？
　　那个懦弱胆小的弟弟，绝无枭雄的气概。所谓的“正统”，不过是个乌合的借口。
　　还未等她接近，洛阳城便破了。
　　民心被萧家捏在手里，乱贼占据一城也不过是形同虚设。大批官兵涌进城里，她一眼便望见驰骋在前的萧齐光，身着金色盔甲，手握三尺长刀，红缨垂在他的脑后，随着马步飞跃。她趁乱入了营，拉住一个人追问杨潜在何处。那人似是头一回听说杨潜之名。她又问，你们主帐中可是高帝？现在何方？她顺着那人随手一指的方向跑去，心中纳闷。他们是弟弟的手下，怎会连弟弟名讳也不知？
　　路上见一穿戴精致的青年男子落荒而逃，上前去问，那人边跑路边骂她傻：“哪有什么高帝！他起初不肯听我兄弟话乖乖做皇帝，要死要活的不配合我们成就大事，路上就给我兄弟一气之下杀了！又没人见过他模样，那帐子里坐着的早就换了好几个了！”
　　辛巧巧呆愣愣地站在原地。
　　她的弟弟。
　　不知死在哪年，葬在何方。
　　漫无目的地走在街上，四处皆是乱党□□烧过后的狼藉。辛巧巧再一次不知所措。
　　她行走着，却又不像在走，只是机械地挪动。
　　原以为可以在慈幼坊苟且偷生一辈子，只要世人不知她是公主，便可以换一个身份继续苟活。但这些偷来的平凡日子，揭开盖来满是鲜血，是人命，是对她而言惨痛又鲜活的家破人亡。
　　这三年足够她学会怎么做一个平民，却无法让她忘记自己曾经是个公主。有疼爱她的父皇母后，有保护她的兄长幼弟。天下人骂他们是昏君恶后，骂大哥嫉妒能臣，二哥纵情声色，骂自己骄奢无度，骂弟弟懦弱无能，可天下谁人没有犯错的时候？
　　那些生下孩子又无力抚养的人，将亲生幼子抛弃在街头，慈幼坊一年就能接收几十个。他们却有权利辩称自己没错，全是皇帝的错，是皇帝不让他们活。都说皇帝老儿权力最大，可是生在没落的皇家便是他们的第一个错，他们无法选择，此后的种种生活都被权力的集团阉割，包装一个金玉满堂的假象，让他们活在幻梦之中。等到再也掩盖不下去的时候，便推他们出来杀头。
　　兵甲声突然包围住她，一个个尖刺茅头对准。她来不及左顾右盼，身后便响起那个曾经让她魂牵梦绕的声音：
　　“找到你了。”
　　来不及去细想萧齐光为什么忙着找她一个亡国公主，她便被押进大牢。并无恐惧惊慌，她反而很欣慰，终于可以见父皇母后哥哥弟弟。下不了狠心结束的一条命，让别人代之也不错。萧齐光手下的刽子手一定经验丰富，她大抵受不了什么苦便可以一命呜呼……这样也好，她最怕痛了。
　　“明德……”暗色中响起他的声音。真好笑，他明明是皇子，却拿封号唤她这个阶下囚。
　　她抬起头，神色还残存着做公主时的骄傲，梗着脖子，她自己给自己盖棺定论道：“没有什么明德公主了。”
　　“太子殿下，此女窝藏在洛阳城时，曾化名辛巧巧。”他身旁的官员翻着一本簿子说道。
　　“李明府先下去吧。”
　　辛巧巧看着他隐没在阴影中的轮廓，摸不准他究竟想要做什么。既然要审问，又为何不直接提刑开堂，反而偷偷摸摸支走旁人。
　　“巧巧，是你的乳名？我曾听娘娘提起。”他的声音透露着一丝局促不安，仿佛他还是那个受宠若惊的臣子，而她还是那个高高在上的公主。真讽刺。
　　“你今日抓我，就为了叙旧？不若痛快点，告诉我哪天死。”
　　“我……”他眉毛蹙起，整个人较三年前阴沉了十分。云开月明，月色落在他的脸上，才瞧见这人已形同枯槁，满是疲惫。辛巧巧有点认不出来他，谦谦君子，竟然也会有如此境地。
　　“你……你究竟想说什么？”她心中一软，话音刚落，却又恨恨地骂自己。
　　“你不会死的，信我。”萧齐光郑重其事地撂下这句话，便转身离去。辛巧巧蹲在牢房里，从未如此混乱过。
　　他这是怎么了？萧家人不将她这个前朝公主赶尽杀绝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