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光驻》一个蒜蓉

10、第十章

　　辛巧巧自然恨他，可是那恨里头，还有一些见不得人的情愫，辛巧巧绝不会承认。
　　不是萧家上位，也会是别家。杨氏王朝穷途末路，注定灭亡。在洛阳的三年中，百姓对父皇的昏庸无能大肆谩骂，她已司空见惯。吃饱穿暖，对布衣而言，是日复一日的耕作也难以保障的美梦。而她和她的家人，在宫中吃着收缴上来的最上等的粳米，不能给百姓期待的回应，甚至施以赋税徭役，折磨苍生。
　　一辈子在慈幼坊中照顾孤儿，当作赎罪也好，苟且偷生也罢，她既然抛弃了明德的身份，此后就只能是辛巧巧。若非弟弟尚在人世，而萧明领军平叛的消息，明德公主就如同死在街头巷尾的张三李四，不会有人再在意了。
　　可她偏偏又碰上他。
　　她分明记得，萧齐光是不太理睬自己的。她想一出是一出，行事杂乱无章，常常置他于尴尬的境地。长安的公子们暗地里损他，这么完美的君子，竟让女人成了唯一的败笔！她听了很气愤，大骂那群表里不一的小人，叫他莫再同那党来往，而萧齐光听过仅仅是抿了口茶，称并不介意。
　　不介意什么？明德小小的脑袋很混乱，不介意与小人互通往来？还是不介意我是你人生里唯一的败笔？
　　萧齐光是个君子，肯定不屑同小人同流合污。她为他找好了答案，只是萧齐光仍同那群背地里取笑他的公子们谈笑，气得明德绝食了三天。
　　“公主殿下，萧二郎自然是不介意同您牵扯在一起呀。”
　　明德记得这个女子，此女最爱将她与萧二郎扯在一起，深得她心。如今，她已经记不起这女子姓甚名谁。
　　有时她连自己是谁都记不清了。她是辛巧巧，还是明德？要活下去，她只能是辛巧巧。但是有的人，要她生不如死。
　　萧齐光已经许久没来凤尾巷了。因着他那句不堪的戏言，辛巧巧担惊受怕了好几天，却又接受了这个事实。萧齐光是个男人，他总不可能是为了把她当个佛像供着，才抓她回来的。
　　想明白这些，她没那么害怕了，只觉得心里难受。
　　萧齐光近日忙着对付那波打着正统旗号的乱党。前脚从地方回京，后脚就被召去述职，匆匆而归，他身上还带着肃杀之气，身着劲装便踏进紫宸殿，一通汇报剿匪之功。不料父亲此番相召，为的却并非此事。
　　萧铎说起了丞相王响之女。萧齐光记得此人，那个整日怂恿明德接近自己的心机女。
　　见儿子面色不佳，萧铎这才想起来宽慰几句，并直言他有意纳此女为太子妃，并又选了四女，要在其中择二人为太子良娣。
　　阿甲在宫门外百无聊赖地侯着。乱党已不成气候，萧齐光也是胜券在握，便急于求成。他知道太子心里挂念着人，刚整顿完便日夜兼程地赶回来，换了八匹马，已经三个日夜未曾合眼。
　　等萧齐光从宫内出来，阿甲发现他的脸更黑了，甚至有些颓唐之势。把缰绳递过去，萧齐光犹豫了一下。
　　“不去了？”阿甲讶异，你不就是为了那女的才整天跟不要命似的折腾。
　　萧齐光略一思索，翻身上马，仍是奔着凤尾巷而去。那句“听凭父亲安排”随同朱雀大街一起，被哒哒的马蹄踏过。
　　多日不见，她像变了个人。
　　他一推门，便看到她一袭春衫，坐在榆树下，手中绣线翻飞。榆树的影子和零星的光斑交错落在她周围，随风轻动。
　　她后知后觉地抬头，二人的视线交汇。她迷茫的目光有些陌生，萧齐光疑心自己是否走错了人家，打扰到别家小娘子，可他目力分明，那正是明德无错。
　　他还是头一次见到她如此恬静模样，不知怎的，“宜室宜家”这句话油然而生。
　　“翠花！二丫！你们家郎君来了——”辛巧巧停了手里的活计，转头朝屋里喊。两个小丫鬟着急忙慌地跳出来，把辛巧巧逗笑了。
　　春日明媚，望着这一切的萧齐光，只觉得万物美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