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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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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条贯穿于群山间的废弃官道,道旁的树木显然曾经被精心规整过,既能为穿行于此的行商略微遮挡些酷暑的烈日和冬日的风雪,又不至于过度遮挡视线,间或还可环视群山,欣赏自然的秀美风光。但显然这条官道已经废弃太久,道旁杂乱生长出来的野草蔓延至了道路中央,久未修整的坑洼地面在入秋后逐渐枯黄的荒草映衬下,无端的生出一种落寞寂寥之感。
秋日的午后,犹自火辣的太阳助着秋老虎尽情的挥洒着余威,这也让正在艰难通行于这条废弃官道上的车队众人无不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他们不仅要忍受着酷热,还要不断费力地拨开杂草、避开坑洼,避免让马车陷入深坑中,车队中不时传出对于当前酷热环境和这条难行道路的低声咒骂。
今夏暴雨频发,多处道路被毁,大半官道无法正常通行,否则何须走这条难行的道,车队的领队叹了口气,他抹了把脸上的汗水,指着路边的堠子回头向车队的伙计们喊道:“再前行十里有一个驿铺,虽已废弃,今晚也可在那暂且歇息,明日就能离开这该死的山沟子了。”
这话不仅让车队的伙计们纷纷欢呼雀跃,就连搭乘车队的一众商客们也都精神为之一振,毕竟任谁在这杳无人烟又坑洼难行的山林里穿行数天,都会有一种从身体到心理的疲惫。
车队的中央,是一辆在成色、大小上都更新更大的马车,宽大的车轮轧过路面的浅坑时也显得更是稳当。这时,车轮轧过一个较大的石块,一阵颠簸后,车厢中传出了一个清隽的少年声音,“啊~啊~啊~小彬彬,我们什么时候到啊,你公子我都快要散架了!”
马车中另一个平和的年轻声音缓缓答道:“公子,你再忍忍,应该快到了。”
“啊啊啊啊~我好热啊,小彬彬,来帮我扇扇~”那个清隽声音竟然撒起了娇来,虽然未见到声音的主人,可是光听声音就能想象出是一个年轻英俊的少年公子哥儿在向自己最亲近的贴身仆人撒娇诉苦。
“我给公子开窗透透气吧。”平和的声音中略带着点无奈。
话音落毕,马车的车窗被推开,林间的风和斑驳的阳光落进来,洒在车内主仆二人身上。
推开车窗的是一个家仆打扮的少年,约摸十六七岁,相貌端正,虽然年纪轻轻却看去十分少年老成,打开两面车窗后便正襟危坐在车厢一角。另一位,自然便是那位撒娇的公子了,他身着一袭青色交领襕衫,下身一条白色细纹长裤,足蹬一双黑色方头靴,正是当下文人士子的流行打扮,此刻他正懒散的躺在车厢正中,一手枕在脑后,另一手抓着一本书册的下沿,而整本书册正好将他的脸盖得严严实实,无法看清模样。他的衣领敞开着,露出了白晃晃的脖颈和青涩的小半部分胸膛,逼人的青春少年气息自然而然地流露了出来。
“这么热的天,好想去玩水啊。”这位公子说着话把盖在脸上的书册举起随意丢到了身侧,阳光正好照在他俊秀白皙的脸庞上,让他不自觉的眯起了眼睛,又抿了抿略微有些干涩的嘴唇。
“公子可是渴了?我去给公子取些茶水果子来吧。”被唤作小彬彬的家仆虽然一直正经端坐在车厢一角,却时刻注意着自己主人的动态。
“还是小彬彬疼我,多取个杯子来哦,咱两一起喝。”年轻的公子笑了起来,阳光下的脸庞清新俊逸。
“是。”简单的回复后,家仆便起身离开了这辆马车。
“唉,这小彬彬从小跟我一起长大,怎么就学不来我这风流倜傥,整日正儿八经的像宗族学堂里的老学究。”车厢中的公子叹了口气,他将双手枕在脑后,翘起了二郎腿,一颠一颠的,似乎心情颇为不错。
“秀义公子,做仆人的自是要有仆人的自觉,就算您平常再疼文彬,也不能让他这么放肆,否则传扬出去,会说我们秦家商会没有规矩。我们平时训……”马车外驾驶座上一个管事打扮的中年胖子似乎一直关注着车厢中的情况,可是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打断了。
“偷听主人家说话也是谨守家规仆人的表现?”车厢中秦秀义颠着的腿停了停,语气略有点冷。
“啊,这个~秀义公子您误会了。“中年胖子慌忙解释。
“哦?怎么个误会法?”秦秀义的语气还是冷冷的。
中年胖子本想再分辩几句,可转念想到了马车中的这位已不是当初那个在家中没什么地位的小庶子,而是被家族寄予厚望的年轻举人了,不禁懊恼自己真是被热昏了头,平白无故的多嘴卖弄,只得讪讪回道:“是,是小的错了,秀义公子教训的是。”
“李管事,你是家中的老人,想必对我的事情也略知一二,文彬从小随我长大,与我情同手足,在我眼中他可不是什么仆人,而且他未来也不会只是一个仆人,别把你那一套宅中训人的门道用到他这儿。以前在家中我人微言轻也就罢了,如今……”秦秀义说到这顿了一顿,“你既然被父亲派着随我入京,今后我们可是有大把的时光要耗在一起,不如收起你那副管事的做派,尽心做好你自己的事……”
马车中秦秀义的话未尽,却让李管事莫名的颤了颤,经这一提醒,他不禁想到两年前秦家内宅发生的一件事,“三公子言重了,老仆自会谨守家规,做好分内之事,请公子放心。”李管事的姿态放的相当低,连称呼都不经意地改了,但他到底是否是真情实意,那就不得而知了。
“好了,好好架你的车吧,我且歇歇。”两人间短短的对话就此停止。秦秀义伸直了身体,呆呆地看着车顶,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其实他是很不喜欢用这种姿态去和别人说话的,在他前世二十多年的生活中,他所处的社会和得到的教育都是人人平等,但自从穿越到这个世界几年来,他看到的都是因为身份、门第所带来的差别对待,虽然他现在的身份是富贵的商贾之家家主之子,但因为他的庶子出身却多次让他遭受到不公待遇甚至是难以脱身的困境,要不是他凭着前世所学以及这几年的努力,是断断不会获得现在的身份和地位……
“公子,吃点茶水吧。”文彬的话打断了秦秀义的思绪,不知何时他已在车厢中摆上了一个小茶几,其上放好了茶水和果子。
“可是栗记的绿豆酥,你不是说当时走得急没买吗?“秦秀义拿起一块浅绿色的糕点塞进口中,随着浓郁奶香和绵密的豆沙在口中化开,他发出了一声满足的叹息,之前的些许不快瞬间烟消云散。
“我要是早告诉你,头一日就被你吃完了。”文彬的语气中带着笑意。
“真是太好吃了~”秦秀义连吃了好几块绿豆酥,又灌了一大口茶水后打了个饱嗝,“咦?你怎么不吃,来,我喂你~”说着话,秦秀义拿起一块豆酥便喂到文彬口中。
文彬被秦秀义的行为弄的呆了呆,乖乖地张开嘴吃了进去 ,随后他的脸红到了脖子根。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小彬彬你怎么这么容易害羞,你太可爱了!”秦秀义被文彬逗的大笑。
突然,一声巨喝从车队前方传来:“呔!此山是我开,此树是我栽,要想此路过,留下买路财!”
数十面红底蓝字黄边,上书一个大大“忠”字的军旗迎风飘扬,飘荡间发出“啪啪啪”的响声。军旗下是前后一眼望不到头的军队,虽然烈日炎炎,整个队伍却快速的前行着,除了马蹄声、车轮声、脚步声和军械碰撞声外,队伍间再没有其他声音。
“报!”一阵疾风般的马蹄声和一声大喝打破了队伍的安静,一个轻骑从队伍前方疾驰而来。
“吁~”轻骑干脆利落的翻身下马,经过几重核验后快步到一位身披红色披风的将军面前:“报告将军,前锋营救起一个受伤的青年僮仆,他说他是一路追着山匪不慎摔下山崖,他家的公子被山匪掳走了,求我们相救。还有他说那位公子是进京赶考的举子。”
“哦?竟有此事。”将军眉头一皱,略微沉吟后唤道,“神风营营正!”
“末将在!”一位满面虬髯的军官调转马头从队伍中行出。
“事关我朝文运,怠慢不得,命你率神风营速去解救那位举子。”将军严正下令。
“末将领命!“军官深深一抱拳后抬起头,满面虬髯中,他的眼睛熠熠生辉。
秦秀义一脸困顿地看着身边喜气洋洋的丫头婆子们忙来忙去,不时往自己脸上身上画上眉扑上粉或是戴上各种金银首饰,他已经没有力气反抗。昨天折腾了一宿但没有一次成功的逃跑行动让他身心俱疲,直到天蒙蒙亮才有了点困意,刚想打个盹这些人就闯了进来。
镜子中的自己已经被换上了一身女子的绿色嫁衣,秦秀义感觉他的心在滴血,怎么别人穿越不是王子就是公主的,为什么自己不仅是困难模式,还要来个加强版!好不容易寒窗苦读考了个举人,眼看马上就能天高任鸟飞,却在进京赶考途中被掳上山,还要做那匪头子的大娘子!对,一个山匪头子的大娘子!如果是个什么军师之类的,在这山上混个一年半载也就罢了,可是做一个中年男子的大娘子,这算个什么事儿?不逃跑,难道等着菊花残吗?
“咕噜噜~”一阵肚子的叫唤打断了秦秀义的思绪,他到这个寨子至今,还滴水未进。
“那个,谁能给我整些吃食来吗?”被一群丫头婆子们包围摆布着的秦秀义弱弱的问。
“芝儿,将寨主昨日里送来的双喜如意点翠长簪取来。””梅兰,这胭脂和娘子配吗?”“陈妈妈,外头来催了”……
没有人搭理他。
“咕噜噜噜~”又是一阵叫唤,这死囚砍头前也能吃一顿饱饭啊,秦秀义怒不可遏:“给我整一桌吃食来,现在,马上!”
屋内所有的人都停下了动作,盯着他。
“呃,这个,我是说,我……我饿了。”秦秀义被他们盯的有点发毛,讪讪地道。
“翠兰,去告诉崔妈妈一声,小娘子可以出阁了。”“陈妈妈,却扇礼用的扇子选用哪一柄?””哎,我刚整好的鬓角,别给弄乱了。”……
丫头婆子们继续着手里的活计,好似刚才秦秀义的那一嗓子不存在似的。
接着不一会儿,秦秀义的手中在被塞上一柄团扇后,便被簇拥着走出了那个困了他一整天的屋子。他别扭地举着扇子,迈着因嫁衣束缚而只能小步小步走的步子,看着身边这一群五大三粗的婆子们,她们那粗壮的胳膊和如水桶般的腰,再对比自己这干巴瘦小的身材,他感觉自己从这些婆子们手中逃走的几率基本为零。
在他们身后,还有两个殿后的匪徒,一胖一瘦,相貌十分喜庆,可他们俩却让秦秀义恨的牙痒痒,正是他们昨晚数次识破了他的逃跑计谋,让他的努力功亏一篑,在他心里这两个匪徒早已被他揍了不知道几百遍。
穿过长长的廊道,秦秀义一边快速地观察着四周环境思虑如何逃跑,一边也不得不叹一声这寨子造的用心了,虽是在这深山之中,却亭台楼阁一样不少的建了起来,泉水、绿植等穿插其间,竟有那么点世外桃源的感觉。
渐渐行至主楼,屋舍间、门廊上,贴红纳喜,本在说说笑笑的寨中匪徒们见得秦秀义一群人行来,开始躁动呼喝起来,与此同时喜庆的音乐声也一并响起,真是好大一桩喜事!
再等下去怕是没有机会了,不成功便成仁,拼了!秦秀义在经过一个书生打扮看似文弱的中年男子身边时一个假摔,众人见状急忙来扶,可是下一刻他却撇开扇子如离弦之箭般冲到那个书生身边,”都不许动,再动我杀了他!“他一只手掐着那个书生的脖子,另一只手中是一支不知何时偷来的簪子,簪子的尖端正对着书生的太阳穴。
这画面,像极了前世电视剧中那些被逼出嫁的富家小姐,可是此刻的秦秀义已经根本顾不得其他,他的心脏剧烈的跳动着,也许这是他最后的机会,否则,他真要被送进那匪头子的“洞房”了。
“不要!”
“闪开”
还不待秦秀义有其他动作,他突然好似走马灯般地看到一只利箭朝他迅速飞来,那锋利的箭尖仿佛吸走了他身边所有的光和热,冷,冷汗瞬间布满了他的全身,然后他就感到身体一阵剧痛,我这是要死了吗……
番外:
“啊,疼疼疼!”秦秀义揉着脖子,龇牙咧嘴地爬了起来,身下柔软的绸布质感让他愣了愣,之前不还在马车上赶路吗,怎么突然就来到了这样一个房间?断断续续的记忆涌入脑海……一伙山匪劫财……山匪要带走车队中一位娘子的女儿……自己出来打抱不平……自己被山匪头子看上了……山匪既要劫财又要劫人……
等等,秦秀义呆了呆,上一段记忆是啥来着?自己被山匪头子看上了?当时确实有注意到那山匪头子看到自己时那目瞪口呆的神情,难道本公子已经帅到人见人爱让人一见钟情?随后就是一众山匪将目光都转移到了自己身上,挣扎反抗中不知被谁狠狠在脖子上切了一掌。
“嘶~”秦秀义摸了摸脖子情不自禁发出了一声痛呼,原来电视里那些一掌切晕人看似潇洒的伎俩,这被切的对象是这么痛啊……
待秦秀义终于理清头绪,他的第一反应是,逃!环视这个房间一圈,两扇窗,一个门!
傻子才会从大门跑!静耳听了听门外的动静,秦秀义蹑手蹑脚地走到了窗前,一点一点力求不发出一丝声音地将窗打开了一个小缝,探头出去一看,接近九十度的斜坡和稀疏的树木让他一阵眩晕后果断放弃了从窗户出逃的想法。他不死心的来到另一个窗前,再次依葫芦画瓢的一番操作后,他知道,要逃出去,只有正门了!
可是还不待秦秀义有其他动作,“吱吖”一声,正门被一胖一瘦两个长相十分喜庆的匪徒推开,随后在夕阳的余晖中进来了一个瘦削的中年男子,他虽长的相貌堂堂,但眉间的阴郁和暗沉肃穆的脸色却给人一种阴鸷之感,仿佛是一只徘徊在沙漠中的秃鹰,冷冷地等着猎物的断气。
中年男子看着秦秀义,神情复杂,有欣喜、有悲伤,还有更多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终于他向秦秀义一拱手,缓缓说道:“小官人,明日我们成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