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宇宙中的星辰》美丽的犀牛

8、焦虑 加油吧，少

　　人工日光从百叶窗的缝隙努力的挤进来，君宇愣愣的看着阳光中飞舞的尘埃，好一会儿她才想起昨晚他们终于结束了乏味的星际旅行，此刻她正躺在胡狼集体宿舍自己那张半旧的床上。虽然床品比不上旗舰上的柔软精致，但胜在面积大，比起舰上窄小的折叠床，还是两米五的加宽双人床睡得更舒服。

　　不过……君宇动了动发沉的右手，疑惑的掀起被角，然后就看见一颗铂金色的毛脑袋。

　　“你怎么睡这里了？”她不解的问，没得到答案，于是又把被子向下扯扯。

　　金发少年的皮肤过于白皙，在阳光下甚至让人产生在发光得错觉，高挺的鼻梁在脸颊上留下淡淡的阴影，粉嫩的嘴唇微张，仿佛将开未开的花朵。

　　真的好像女孩子，君宇手欠的用指尖轻轻碰了下少年浓密卷翘的睫毛，看它们像某种小动物的翅膀似的轻轻抖动。

　　对啊!

　　君宇想起什么狠狠拍了下被子，火烧屁股一般从床上跳起来，三下两下洗漱好，卷起背包急吼吼的跑出了房子。

　　门被重重关上的瞬间，千星缓缓睁开眼，极淡的蓝色眸子里满是茫然。怎么这样就走了？长时间的星际航行和空间跳跃让所有人精神萎靡，除了睡觉似乎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所以他回到地面的这天特意做了些准备，趁着清晨男性特有的生理反应钻进君宇的被子。因为长得好看，不想把他留给噬金鸟，这已经算是明示了，至少千星是这么认为的，可事情为什么和他预想的不一样呢？

　　慢慢从床上爬起来，千星开始整理房间，君宇所过之处就像龙卷风过境，到处散落着衣物和个人用品，有的是从旗舰上带回来的行李，有的是刚刚她洗漱时弄乱的。打扫对于千星来说非常简单甚至可以说是种享受，在金苹果年纪尚不足以接待客人的那段时间，每一个幼年人工复制体都希望被分派到这样的工作，因为那就意味着不会见到叶塔捷琳娜，也不用上令人羞耻的“实践课”。

　　然而收拾好房间，千星又不自觉的想起了早上的事。打开冰箱，里面塞满了各种口味的营养剂，还有一些预定好的新鲜食材。衣食无忧、生活的地方干净安全，这在以前的他看来跟天堂没有区别，但是奇怪的恐惧感就仿佛厨房里怎么也拧不紧的水龙头，在心底缓慢的蔓延、侵蚀。

　　为了忽略这种情绪，千星打开桌子上的旧电脑，继续看里面的教科书。君宇的教科书当然是联邦语的，所以千星不得不从最基础的识字开始。学习的过程相当困难，尤其是数学，光是读懂题目就要花很长时间，索性集中精神学习就没空想别的，时间也过得特别快。

　　转眼人工日光变为暗淡的橘红色，房门被“嘭”一声粗鲁的撞开。

　　“可累死我了，快过来帮忙。”君宇扔下比自己高两个头的箱子呼哧呼哧喘气，转头看见千星喝剩的半杯水抓起来咕咚咕咚一通猛灌。

　　“公共悬浮车说东西太大不让坐，一路扛回来你不知道我出了多少汗。”少女说着开始毫无顾忌的脱上衣，“晚上吃什么？我饿坏了。”

　　“蘑菇浓汤和虾仁意面。”千星说着手忙脚乱的背过身，假意观察堵在门口的大纸箱，“这是什么？”

　　“你打开看看就知道了。”浴室的门打开又关上，里面接着传来哗哗的水声。

　　千星绕着纸箱转了一圈，上面最大的一行字是用帝国语写的他不认识，幸好下面还有联邦语的小字。

　　“双人按……缸？”千星费力的拼着上面的单词满脸疑惑，所以到底是什么？

　　君宇从浴室里探出脑袋，扒拉开眼皮上的泡沫勉强看了一眼，“是双人按摩浴缸。哎！不是，外面的纸壳子是我捡的，让你看的是里面的东西。”

　　驾驶座椅、操纵杆、成排的仪表和按钮，如果忽略外面那可笑的粉色外壳，以及头顶上“送给甜心小宝宝”写得七扭八歪的艺术字，里面的设备跟真的飞船别无二致。

　　“怎么样？跟蜜獾号有点像吧。”君宇马马虎虎洗好澡跟千星一起扒着舷窗往里看，“专门给你弄回来的，以后可要好好练。”

　　“专门给我的？”千星微愣。

　　“你太差劲了，再遇到H688那种事，肯定扔你下船。”毕竟蜜獾号已经没了，在别人的飞船上可由不得自己做主，君宇在心里补充。

　　“……”金发的少年似乎没有听见，只贪婪的一遍遍用眼睛描绘模拟飞行器里精密的设备。

　　君宇却误以为他在消极抵抗，不满意的扯了扯柔顺的金发，“喂，每天在里面给我至少坐满两个小时，不然我说话算数，打断你的腿哦。”

　　千星被扯得头皮一疼，才勉强把视线从驾驶位上挪开，努力控制上扬的嘴角，淡淡道：“这个看起来很贵，你上次不是说我们没钱了吗？”

　　“这个啊。”君宇狡黠的笑起来，“加入胡狼之前我送过一阵快递，就是速鸟快递你知道吧，logo是一对翅膀的那个……”总结来讲就是某个富二代求爱不成被拒收，一气之下东西也不要了让快递员自己处理掉。君宇那时候缺钱，本来是打算卖掉的，但是收到胡狼的offer之后太过兴奋给忘了，再后来可能是忙着在胡狼赚钱，脑容量不太够一直想不起来，要不是早上突发奇想，估计这玩意儿还得在快递的库房角落继续吃灰。

　　看见少年露出放松的表情，君宇赶紧板起脸，“虽说没花钱，但是你也不许偷懒，一会儿吃完饭我们就正式开始。”

　　“好。”千星顺从的点头，对接下来的教学满怀期待。

　　可惜君宇显然不是什么合格的老师。

　　从幼年时期开始，异于常人的身体素质让她对联邦军校严苛的体能训练基本无感，看到同学们面目狰狞的跑步，呲牙咧嘴的负重，她理所当然的认为那是为博取监考老师同情，拿高分的小手段（君宇的学习态度评分永远是D）。至于心理素质培养和飞行理论课的时间，她更喜欢找个光线昏暗的角落睡觉，如果不是和家长一起特意被请去办公室喝茶，她甚至记不起这两门课老师的脸。

　　所以，把全无准备的千星塞进模拟飞行器，君宇象征性的念了半页使用说命，又学着大人的口吻说上几句鼓励的话，就玩腻了老师学生的过家家。

　　“剩下的自己有时间练习。”她懒懒打了个哈气，强行把几条不适合初学者的训练内容加进去当作业，“明天还得去快递公司兼职，我先睡了。”

　　第二天起床，君宇发现了桌上一直保温的早餐却没看到做早餐的人。不会在模拟器上呆了一宿吧。她试探着摸了摸模拟器的金属外壳，光滑冰凉。又看了眼沙发上被子里只露出一缕的金发，突然老母亲附体般把手放在旧电脑的机箱上。

　　热的。

　　哎，都是过来人，模拟器有多无聊，她懂。

　　怀着这样的误解，君宇心情复杂的吃完早点去兼职，完全没注意到空荡荡的垃圾桶旁边沾着一点秽物。

　　*
　　一个月以后，君宇如愿拿到了兼职的工资。因为H688那次行动让胡狼大赚了一笔，这些天没接新单子，小队里的男人们一个个变得神出鬼没，偶尔回来的不是烂醉如泥，就是一副身体被掏空的疲惫模样。所以一边幻想着队友挥金如土的生活一边捏着短短的工资单，君宇心情郁闷。

　　“这样不是办法呀。”她在超市里沮丧的望着牛排上的价签。

　　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离家出走刚开始也是这样，吃惯了家政机器人贺普做的各色菜肴，很长一段时间她看见营养剂都觉得恶心。好容易适应了这种婴儿食品般的粘稠口感，千星又一点点的用曲奇、水果派、烤牛排唤醒了她的舌头。虽然还是比不上贺普在中餐上的造诣，但不得不承认，少年的烹饪天赋远比他学习驾驶飞船强太多（君宇的个人想法），吃到红烧排骨跟油焖大虾相信只是时间上的问题。

　　“十块牛排可以分成五天吃，还剩下二十五天，一天三根营养剂二十五天是……”就在君宇板着手指算伙食费的时候，一双染着血红指甲的大手突然从后面抱住了她的脑袋。

　　“嘿，好久不见了，我的小宝贝。”女人用带有加达里口音的蹩脚帝国语打着招呼。

　　“唔……西梦斯。”君宇挣扎着扭过头，果然看到一条被结实肌肉撑到极限的连衣裙。

　　“真是的，说了多少次叫我梦梦。”连衣裙的主人抿嘴娇笑。

　　如果不看身体光看脸的话，梦梦这个名字或许还挺适合她，确实是个美丽婉约的美女，但是脖子以下这位梦梦小姐却有着不输给狼三的厚实肌肉，尤其是现在这条前排扣的连衣裙，每一颗纽扣都承受着它不该承受的拉力。

　　就在君宇为那些扣子们担心的时候，西梦斯的视线一转落在了君宇捏在手里的工资单上，“小宝贝莫非我眼睛不好少看了个零吧，怎么现在雇佣兵都挣这么少了吗？”

　　“没，这是……就是因为……”君宇张了张嘴想解释，又觉得说起来太长太麻烦，随手将工资单团成一团塞进裤子口袋，含糊道，“就是最近出了点意外。”

　　“意外啊。”西梦斯的杏眼闪了闪，笑道，“生活嘛就是这样，就比如我原来开的那家健身中心，想想真是可惜。”

　　君宇也回忆起当初那家伪装成健身房的地下拳场。的确啊，要是没有被查封，或许就不用天天送快递养家糊口了。

　　“对了，忘了告诉你，我最近又开了间酒吧，现在有时间吗？要不要去我那儿坐坐，喝两杯。”西梦斯提议，见对方面露犹豫继续笑着补充，“新来的厨师据说黑椒牛柳做得不错，你帮我尝尝，值不值每月一万纽特的工资。”

　　“一万？”君宇吞了下口水，感觉裤子口袋里团成球的工资单有点扎屁股，“也……也好吧，能给我个地址吗？我得先回趟家。”

　　“那么说定了，我们一会儿见。”用个人终端发完信息，西梦斯扭动健硕的臀大肌款款走远。

　　“当厨子能有一万纽特啊。”君宇小声嘀咕，甚至开始琢磨临时背菜谱的可能性。

　　浑浑噩噩的回到住处，少女把采购来的食材随便扔在地上。厨房里，少年正围着围裙把做好的红烩肉丸装盘，最近不知道什么原因他的脸色总是很苍白，连带着嘴唇也不如之前鲜艳。

　　当然对于粗神经的君宇来说，人还好好的站着就约等于健康。

　　不负责任的把模拟飞行器上调了一个难度，君宇自认完成了教学，丢下句“自己吃饭，不许偷懒”，转头朝黑椒牛柳的方向飞奔而去。

　　看了眼还冒着热气的晚餐，千星恹恹的呼了口气，为了把猪肉打成泥做肉丸，他花了不少力气。正常人或许会因为辛苦做饭没人吃，多少产生点负面情绪，可他正好相反只觉得轻松。

　　这样他也不用吃晚餐了吧。

　　看过君宇驾驶蜜獾号，他无数次憧憬自己也拥有那样的驾驶技术，所以第一次坐进模拟飞行器他兴奋得双手都在微微发抖。

　　而现实是当初有多期待，后来就有多挫败。

　　强烈的眩晕感叫他舌根发苦，每一次加速内脏都像要从喉咙被生生挤出来，他只能不停做着吞咽的动作，强行压制呕吐的感觉。通讯器里少女不停的做着指导，声音却仿佛隔着海潮时远时近。

　　“你说什么？”他艰难的开口，耳膜里是血液快速冲刷血管的嗡嗡声。

　　“我说你不错嘛，还以为你会吐出来。”

　　千星苦笑，闷闷的“嗯”了一声，闭紧嘴巴继续苦苦支撑，直到少女走进卧室，他才虚脱的爬下驾驶座。

　　真的是爬下来，就像当初在F541崎岖的山路上，狗似的匍匐到垃圾桶旁边，开始呕吐。

　　然后他不死心，重新回到模拟飞行器里，扣紧安全带，用力把操纵杆向前推，坚持完成一次训练再爬去垃圾桶，再回到驾驶位，如此反复直到胃里的晚餐半点不剩才跪在地板上小心翼翼的清理那些污秽。

　　太没用了！

　　越是学习，千星就越是能发现自己跟其他人的差别，他没有受过教育，君宇课本上适合六岁儿童的提示语鲜红刺眼，即便他非常努力的理解和记忆，但很多天过去，他也仅仅学完了小学一年级的内容。而随着学习的深入，书本上的知识成几何状发展，从历史、艺术、生物到地理、化学、物理、高等数学。他草草翻阅了一遍全部内容，那些闻所未闻的事物让他惊叹的同时亦感觉到自己的渺小。书本里生僻的字眼和晦涩的描述，更不是他这样在金苹果长大的人马上可以理解的。

　　千星曾经的世界逐渐崩塌，他现在掌握的技能甚至没办法找到一个像样的工作。如果不出卖身体，他得心应手的那些小事家政机器人完全可以代劳，至于三餐不济买不起家政机器人的穷人，更没有雇人的理由。

　　所以千星迫切的想抓住点什么。

　　人的同情心会随着时间消耗殆尽，再美丽的事物看久了也会腻烦。君宇是个性情跳脱的少女，心血来潮把他放在身边当个美丽的摆设，那么等兴趣退了呢。

　　千星从模拟飞行器里一寸一寸的挪出来，今天比昨天难受得更厉害，好在没吃晚饭胃里空空如也，只是干呕。

　　“滴答。”厨房里的水龙头依旧没有修好，水在洗手池的底部浅浅积了一层。

　　千星虚弱的靠在电脑前，将精神努力集中在教科书上，像以往一样以此抵御着莫名的恐惧，直到凌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