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宇宙中的星辰》美丽的犀牛

4、怎么又是你？ 但愿你做饭

　　作为地下城为数不多的医生，李健全提着药箱走进金苹果的旋转门，一路上咸猪手就没有停过，凡是路过的人造复制体无论男女都逃不过被他揩一把油的命运。当然，站在黄金女王的卧室门前，医生已经收起痴汉脸，一派绅士风度的在门扉上轻轻敲了敲。

　　片刻，门向左右分开，一群年幼的人造复制体像草原上受到惊吓的羚羊，蜂拥着逃出来。闻着卧室里浓重的血腥味和夹杂其间的暧昧气息，李健全习以为常，径直走到狼藉不堪的床边。

　　此时四根铁艺床柱已经缩回去，叶塔捷琳娜仅披着一件浴袍，斜靠在高背椅上吸烟。

　　“还有救吗？”她懒洋洋的问。

　　医生在血液和汗水浸透的凌乱被褥间找到了千星，他紧闭双眼破布娃娃似的摊开修长的四肢。

　　带上橡胶手套，李医生先是粗略的检查了一下上半身，除去白皙皮肤上遍布的青紫咬痕和指印，最明显的是脖子上锁链状的瘀伤。可是，这些都不足以致命。经常出入金苹果拥有丰富经验的他马上又撩开被子往下看。

　　“嘶。”李健全倒抽了一口气，“送医疗修复仓的话……”

　　“没看见他身上的条码？”女人凉凉的瞥了他一眼。

　　“那就……”医疗修复仓只允许配备在正规医院，除非喜欢用手铐做装饰，否则没人会蠢得带人工复制体去那里。

　　“滚吧。”叶塔捷琳娜心情不错，厌厌的挥手，又按下仆人的呼叫器，“来人，把卧室清理干净。”

　　李医生连忙收拾东西转身要走，冷不防一只带血的手抓住了他的白大褂。

　　李健全立刻去掰那只手，然后发现这只手何其眼熟。因为医术马虎收费又贵，平时少有病人，所以几天前刚处理过的伤口绝不可能记错。

　　“是你。”李健全小声的嘟囔，“怎么……”他想问你怎么在这儿，但回忆起当初少年蒙头藏脸的装扮，瞬间了然。

　　他犹豫的环视四周，正好看见仆人推着悬浮推车朝这边走来，那推车上满是污迹，好像是专门运送垃圾的，上面依稀写着几个字“腐蚀湖4号”。

　　李健全闭了闭眼，将一个装有透明药剂的分装瓶悄悄塞进千星手里。

　　“只能帮你这么多，别怨我。”说完生怕自己后悔似的转身离去。

　　*

　　腐蚀湖是F541的一处天然强酸湖，湖水中硫酸的浓度高达百分之六十。周围还栖息着专门食腐肉的格拉沃兽，是最理想的垃圾处理场。

　　君宇将飞船再次降落在这个蛮荒的星球，因为欠下大笔维修费，不得不继续上一次的寻物任务。不过有了胡狼队长的指点，她已经知道自己被人当成肥羊打劫的症结所在，所以这回把降落点定在腐蚀湖，相信没有哪个强盗会守着垃圾场打劫。

　　对自己绝妙的计划沾沾自喜了一番，君宇按照追踪器顺利的找到客户遗失的矿石。然而就在她吭哧吭哧把矿石往飞船里搬时，余光中出现了一头格拉沃兽。

　　“要不要这么倒霉。”君宇嘟嘟囔囔的举起枪，在格拉沃兽一摇三晃的奇怪走位中轰掉它半个脑瓜。只余下颚还连着的巨大尸体缓缓倾倒，随着神经的最后一点抽搐，一条属于人类的白皙手臂从残破的口腔中露出来。

　　在好奇心的驱使下，君宇用枪口挑了挑，那条手臂痉挛一下，手掌无力的摊开，里面赫然有块血迹斑斑的金属片。难怪刚才这头格拉沃兽看起来不大对劲，喉管被金属片捅得像个马蜂窝，即便没她补的那一枪也命不久矣。

　　震惊于这恐怖的求生欲，君宇连忙把破破烂烂勉强能称作人的东西从格拉沃兽的嗓子眼里抠出来，然后就看到一个熟悉的墨色条码。

　　她瞬间崩溃。“不是吧。”

　　怎么又是这人？

　　“咱们到底什么仇什么怨，要一路跟着我？”君宇一边思索自己是怎么泄露行踪的，一边再次检查少年强盗，身上的伤更多了，尤其是双手几乎能看到肌腱和骨骼。

　　“救救我…”

　　听着少年下意识的低吟，君宇在冷眼旁观和杀人灭口之间挣扎不已。几次尝试用枪瞄准趴在地上一动不动的家伙，最终大叫一声将人扛上肩膀。

　　离开F541，蜜獾号降落在胡狼的老窝，位于吉勒西斯星域的一颗C类星。

　　由于自然资源相对充裕，C类星也是百姓的定居首选。所以除了胡狼这样的雇佣兵组织，这里还居住了很多平民百姓，五彩缤纷的房屋就像开满山坡的野花，在星球表面东边一簇西边一群的铺开。

　　来自不同的星域甚至国家的人将自己的居所建得千奇百怪，有规规矩矩的豆腐块，也有魔幻风格的小树屋，有精致的二层洋楼，也有为图省事的纳米彩钢房，而胡狼的老窝则是一座老厂房改建的集体公寓。

　　狼一：“刚才我好像看见小狼崽子的蜜獾号了。”

　　狼二：“那正好，咱们三缺一，叫她出来一起打牌。”

　　狼三：“拉倒吧，还嫌输钱输得不够多，让她在屋里老实呆着吧。”

　　狼一停住抓牌的手，疑惑的看了眼那扇紧闭的房门，心中奇怪，小狼崽子几时这么安静过。

　　房间内，君宇还在用力挤透明药膏，她的脚边、床下到处扔着印有盾牌盘蛇的包装纸。如果让李健全医生看见，肯定要心疼的晕过去。这根本是拿“鹏来”当胶水用。

　　“怎么还不醒呢？”君宇伸出一根手指戳那漂亮挺翘的鼻尖，真可惜了这样一张漂亮的脸蛋，居然是个男孩子。惋惜的叹口气，用浴巾草草盖住少年的重点部位。是女孩子的话，等养好伤就可以搂着上街，到时候狼一狼二那几个单身汉不知道有多羡慕。现在好了，是男的不说，力气还没自己大，枪法也马马虎虎，都不知道留着有什么用。

　　君宇忧愁极了，双手托腮，看着满地狼藉的“鹏来”包装纸，还有吃完懒得扔的薯片袋，喝剩一半的啤酒瓶，几双没洗的袜子以及沙发上团成一团皱巴巴的野战服。和所有的雇佣兵单身汉一样，她讨厌打扫卫生，也腻烦了口味单调的营养剂。如果说离家出走这么久真正想念谁，那恐怕就是家政机器人贺普了。

　　等等，君宇的目光慢慢转向房间里唯一还算干净的地方。

　　床上的少年面色苍白，毫无防备的平躺在床上，如果不是胸口细微的起伏，他看上去仿佛一尊精致的雕像。这让君宇立刻想起初次见到家政机器人贺普时的场景，纯白的机体也是这样安静的躺在纸箱里。

　　*

　　地下城的人没有什么环保思想，他们处理垃圾的方式简单粗暴，装车运到腐蚀湖然后一股脑把所有东西倒进去。不会动的交给强酸液，会动的交给格拉沃兽。

　　千星自然属于后者，他接过李医生的小药瓶时已经完全苏醒，可是全身没有一丝力气。被扔出悬浮推车后，咕咕涌动的酸湖水近在咫尺。也只能死马当活马医，把透明的药膏全部吞进肚子。像外用药能不能内服这类问题，根本没时间思考，因为酸液侵蚀下堆积如山的垃圾已经失去平衡，开始坍塌。

　　千星本能的想要逃跑，但在废品堆里挪动身体并不是件轻松的事情，那些有着锋利边缘的碎瓷烂瓦或许让他吃足了苦头，却也威胁不到生命。真正可怕的是垃圾山顶部摇摇欲坠的大家伙。

　　叶塔捷琳娜有段时间喜欢高大宏伟的罗马式建筑，推倒重建的表演厅有64根粗大石柱，它们是本地产的石英岩，随便一块就重达千斤，从十几米高砸下来，立时能把人拍成肉泥。

　　而格拉沃兽的巢穴就建在垃圾山的最下面，接近酸糊的位置，强有力的四肢和坚韧的皮肤注定它们天生就是打洞好手。所以罗马柱滚落的瞬间，千星慌不择路的跳进一个地洞，虽然躲过一劫，却不想洞穴的主人正饥肠辘辘的等在旁边。

　　好在这次幸运女神终于决定眷顾可怜的少年，就在格拉沃兽准备享用人肉大餐的时候，千星胃里温暖舒适的感觉迅速扩散开来。他随手抓起一块铁片，不管不顾的胡乱戳刺，可惜药效来得快去得也快，一番折腾过后，千星像个被抠走电池的玩具，再次失去对身体的主导权，无能为力的朝格拉沃兽的食道深处滑去。

　　潮湿、黑暗、窒息，心里想着这次必死无疑了，但是奇迹般的，他又一次挣扎着醒了过来。

　　四周很亮，不似地下城那般仿佛永远浸泡在夜色里。空气干净澄澈，没有沙子也不带一点潮湿霉味。

　　千星缓缓起身，稍微活动四肢感受了一下，除去腿伤还有些隐隐作痛，其他地方没有任何不适，就连曾经血肉模糊的掌心也完全平复，只留下几道浅浅的疤痕。

　　君宇生来不是个细心体贴的姑娘，更没有照顾伤患的自觉。见千星久久没有醒来，耐不住无聊，先是跑到大厅赢了狼二几把扑克，又拿着赢来的钱去外面喝酒唱K，足足闹腾了一整宿才顶着两只熊猫眼回到房间。而让人没想到的是，她那个脏乱差的狗窝居然焕然一新，光可鉴人的地板，整齐叠放的衣裤，就连东一只西一只的袜子都排着队挂在窗外晒太阳。

　　如果不是墙上挂着自己和蜜獾号的照片，君宇一度怀疑自己走错了房间。

　　“咔嚓”身旁传来扭动门把手的声音。

　　她扭头正对上刚从浴室里走出来的少年。因为地下城连人造阳光都没有，所以少年皮肤极白，铂金色长发湿漉漉的披在肩上，几乎与肤色融为一体，只有一双眼睛蓝得透彻。再加上雌雄莫辨的精致五官，极具视觉冲击力。君宇忍不住再次感叹造化弄人，这么漂亮的脸蛋长在男孩子身上有什么用。尤其对方还是个瘦弱的豆芽菜身材，完全不符合雇佣兵男壮女丰满的审美口味。

　　“Hi，你气色比昨天好多了，我就说那个药很管用的。”君宇大咧咧的打个招呼，丝毫没觉得和只围了条浴巾的异性大眼瞪小眼有什么不妥，入住胡狼老窝好几个月，早习惯男人们光膀子到处乱逛的怪毛病。倒是千星被弄了个猝不及防，但他很快镇定下来，随手取了件野战服套在身上。

　　“……”居然有点大。

　　“你太瘦了，以后多吃点。自我介绍一下，我叫君宇。”少女撅着屁股翻箱倒柜。

　　“千星。”

　　君宇瞟了眼站姿拘谨的少年，“会做饭吗？”

　　见千星面露茫然，君宇从抽屉的缝隙间抽出一摞皱巴巴的维修单据，啪啪拍了拍。

　　“这些都是上次打坏我飞船的维修费，总共两万一千纽特，你不会想赖账吧。”

　　“我没有钱。”千星垂首，长而浓密的睫毛在眼睑上形成扇状的阴影。

　　“我就知道。”君宇高兴的一拍大腿，然后迅速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轻咳一声继续道，“所以我管吃住你负责做家务，你觉得这个主意怎么样？”

　　“具体需要我做什么呢？”

　　发现千星并不抵触，君宇开始板着手指一样样细数，“平时打扫卫生、洗衣做饭，偶尔帮忙理理发按按摩，我想想啊，对了，还要保证冰箱里一直有冰镇啤酒，还有定期清洁飞船的外壳，还有还有…”

　　几周后胡狼的成员注意到他们的小队友似乎发生了某种变化，刚开始也许只是一身熨烫平整的干净制服，接着是利落整齐的发型，漆黑程亮的军靴，反光如新的飞船。以至于有回去泡吧，新来的招待生把君宇认做了几个人中的老大，又是倒酒又是赔笑，殷勤得叫人牙酸。

　　“我猜她是谈恋爱了，这叫女为悦己者容。”狼三满不在乎的打开罐装啤酒，一口下去冰凉畅快。

　　“不能吧，上周我还看见她跟巨蟒的人当街打架，弄得鼻青脸肿的。”狼二推推眼镜，摇头表示不信，同样拿了罐啤酒。

　　“会不会是背地里接私活儿赚钱了？”狼一跟着揣测，看着冰箱里满满的啤酒存量，“话说你们最近良心发现，知道喝完往冰箱里放新的了。”

　　“不是我。”

　　“我也没有。”

　　“难道是…”

　　“怎么可能。”狼二打断狼一道，“这几天她跟着老大出去了，明天才能回来。”

　　“你说她这几天都不在？”狼三惊讶的张大嘴巴，他的房间跟君宇的只一墙之隔，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难逃彼此的耳朵，可是昨天他明明还听见隔壁有动静。

　　午夜，万籁俱寂，天空中的人造光源已经调整亮度模拟出柔和的月光，静静的洒下一片银芒。

　　千星推开房门，谨慎的探出脑袋四处观察。

　　这几天那个像哈士奇一样的拆家少女不在，没什么家务活可做。君宇允许他用房间里的旧电脑打发时间，可千星却注意到存在里面的教科书。从小学到高中，各个学科的笔记、视频教学，应有尽有。这对于千星来说不亚于发现了宝藏，他开始没日没夜的学习。

　　当然君宇交代的事也没有忘记，比如保证冰箱里一直有冰镇啤酒。

　　又侧耳倾听了一阵，确定威胁最大的隔壁已经响起鼾声，千星才垫着脚尖小心翼翼的朝冰箱所在的公共区域走去。

　　通过观察，或许君宇是个帝国法盲，但不代表每一个胡狼队员都对人工复制体抱有善意。所以这段日子千星十分小心，活得简直像个田螺姑娘。尽管算不得长久之计，却是眼下看来最安全稳妥的工作了。

　　“总算逮住你了。”

　　雪亮的灯光瞬间让千星觉得眼球刺痛，眯起眼勉强朝声音的方向望过去，就见大厅的另一端身材魁梧的男人斜依在墙上双手抱胸正皱眉盯着他。

　　千星想也不想扔下啤酒转身就跑，可惜男人的动作更快，一个箭步跨过沙发拦在他面前。

　　“跑什么跑，啧，好漂亮的脸蛋。”狼三抬手想摸，感觉小臂一凉一热已经多出条血道，有些恼怒的扯住千星衣领，本意是防止他逃走，却没料到力气用大了些，直接将人拽倒不说，衣服也撕破了。

　　“你是人工复制体……还是男的？！”狼三的眼睛在千星墨色的条码和一马平川的胸口上来回徘徊。作为一个笔直笔直的纯爷们儿，实在欣赏不来这种少年白斩鸡，以为是小萝莉才升起的那点同情心荡然无存。

　　千星看出狼三眼里的冷漠心里一沉，握紧手中的餐叉从地上爬起来。

　　“帝国军收你们的人头是多少钱来着？”狼三把手指关节捏的咔咔作响，根本不把小小的餐叉算作威胁，“活的死的价格一样不一样？”

　　千星被有如实质的杀气笼罩，踉跄着往后退了几步。他逃不掉的，虽然身后就是大门，但用不了三十米，相信这个男人就能追上来。

　　“别让我费劲儿，老子大半夜不睡觉就为抓你，敢跑一定打爆你的头。”狼三拍拍腰间的配枪眯着眼睛警告，他不介意君宇养的是动物还是人，反正与他无关，可人工复制体是帝国严令禁止窝藏的，一旦让人发现，不单君宇有麻烦，整个胡狼也会受牵连。

　　所以狼三毫不犹豫的上前，一把掐住少年的脖子，“对，就这样乖一点，死了以后我保证给你留条全尸。”

　　千星感觉捏住脖子的手在一寸寸收紧，呼吸困难的张开嘴，握着餐叉的手用力再用力，然而被餐叉戳进手臂的男人似乎根本感觉不到疼，一丝情绪波动都没有，单手缓缓举起他，眼神冰冷仿佛在看一具尸体。

　　“千星。”

　　意识朦胧间，少年听见似乎有人在叫他又似乎只是濒死的幻觉。生理性的眼泪模糊了视线，他努力的眨眼试图看得再清楚一些，却只有一个背影，比自己高不了多少。

　　“给我放手！”君宇气急败坏的插进两人中间，想掰狼三的手又怕力气太大弄伤千星，索性爪子一扬改去薅狼三的头发。

　　“别闹！”狼三仰头躲开，不耐烦的瞪眼，“他就是个麻烦，我这是在帮你。”

　　“谁跟你闹了。”君宇见千星已经脸色发紫双眼翻白，情急之下直接掏枪顶住狼三的下颚，“我说放手，听到没有。”

　　狼三一惊，见门口又进来一个人，立刻撇嘴嚷道：“老大，你看这个小白眼狼。”

　　来人按了按眉心，颇为疲惫的叹口气，“先松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