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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章一、故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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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阔的一番队议事大厅里,山本元柳斋重国一双苍老的手交叠在桌后直柱的柳木拐杖上,少顷,和手一样老迈的脸从桌前抬起,皱纹深处透出两道目光,笔直地射进对面夜一样漆黑的双眸里。低哑沉厚的嗓音在高广的天花板下振振回响:
“朽木,不再考虑一下吗?”
面前的人保持着肃立一动不动。
良久,沧桑的嗓音松动了些微的语气再度开口:“好吧,我认可。但……”
“家族以及相关人等的态度我能争取。”相对于提问的意图这已是足够明确的回应。
“那好。”山本放松亦或是无奈地缓和了一下呼吸,接着说:“不过,我个人的认同暂且保留。”
“明白了。在得到肯定答复之前,这件事我不会向任何人提及。”回答的同时,言者的双目始终与长者保持对视,一向低敛的深色瞳孔里没有半分微光动摇。
“那么,我静待答复——直到明日破晓。”
“是,非常感谢。”
语毕,正直的身躯微微前倾,简单到位。而后,镌有“六”字的背影和均匀清晰的步声一起在总队长的注视下渐行渐远。
直到四周完全静寂,山本才释放了长长的一声吐息。他移目向下,目光凝固在桌前,刚刚进来的一番副队见贯此景,反射性地曲身行了礼,便轻步移到总队长的座椅背后站定,这个位置刚好看到总队长面前摆着的那份文卷,订卷的厚重岩纹纸封面上以端整的手书字体郑重写着——中央四十六室律令。
朽木白哉以其他人看来优雅从容的姿态由含胸碎步的青衣家仆引领着穿过回廊,一如既往面无表情。静灵庭所谓的贵族宅邸其实大同小异,无非是宽檐巨顶平梁直柱,门壁无间薄如绢纸,用一望无迹的长廊将屋舍通连缠绕,又以委曲求全的缩微山水把空间隔据掩蔽。刻意炫耀的金色背景,故作矜持的素淡纸屏,无论哪一样,都令白哉在熟视无睹的同时满怀厌倦。
北条浩一——这座宅院的主人正襟危坐,随从与家仆早就很识体地退避出平庭,书斋外及至廊道上都空无一人。北条的坐姿明显过于僵硬,他的视线始终虚渺地游离于端坐在对面的人那平整交叠的衣领纹饰上,丝毫不敢抬头去正视对方的眼睛。北条的紧张并非过分,家臣对主上的敬畏尚不至令他如此,朽木白哉的亲临才是惶恐的根源。毕竟,朽木家主亲自造访北条,在过去的四百年里仅有一次。
大约二百年前,上一代朽木家主----白哉的父亲来到这里,也是在这间正厅,与北条在同样的位置上相对而坐。在那次拜访后不久,志波家就以重罪被判流刑。这一裁处顿时在尸魂界掀起了轩然大波,当年的情景北条至今记忆犹新,那时甚至一度盛传静灵会就此分崩离析。与上代朽木家主同辈的北条浩一还记得,漫流在街巷间的传言明里暗里都指向同一个结论——志波家之所以沦落到如此境地,完全是朽木家专权独揽一手遮天的结果。而在流魂街,这种传言更被发挥得尖锐露骨绘声绘色,仿佛是朽木家主亲手执刀了结了志波当家的性命一般。流言之所以可怕,在于它绝不能等同于真实却与真实逼近,以至于混淆的不仅是真相是非,长久以来被尸魂界默守默信的某些观念都因此而受到置疑。静灵庭内部的斗争看似与平民毫无关系,可一旦真的发生,波及面之广远远超人所料。正是那一次,让北条体会到了尸魂界牵一发而动全局的危险惯性,与此同时,他也真正见识到朽木家族的决意是怎样一座铜墙铁壁。属于过程部分的真相终究抵不过时光销蚀,当一切流言不可避免地被时光冲淡之后,留下来的,被记住的,只有志波家族被从贵族名单上一笔勾销的那个结果。所以此刻,北条唯有心怀忐忑,以洗耳恭听的姿态等待接受那件让朽木家主屈尊造访,并且过不多久必将引起整个尸魂界震憾的任务。
“北条,”对待家臣和下属,朽木白哉惯于只称呼姓氏,对方闻此谦恭地垂首,却明显有借此一礼便不再把头抬起来的意思。但是白哉说:
“请抬起头。”
北条暗自一叹,不得不缓慢地照做了,他迟疑地去迎对那双目光透彻的眼睛,进而毫不意外地被缚进夜色。
“作为长辈,北条家主尽可不必事事拘于旧礼。”
这是一句委婉得体的话,但语气明显不容回绝。北条在心里重重叹气,面对朽木家势在必行的决定,家臣想要安然地置身事外是不可能的。
“朽木大人亲访,必有要事,在下少叙繁礼,惟洗耳恭听。”
“关于重建中央四十六室,”单刀直入一向是朽木的风格,“队长会议也将此事列入近期议程。我已向山本总队长提出申请,重修现行律令。”
北条感觉自己的心跳顿了一个重音,耳边隐然听到远处呼啸的滚滚雷声。他缓缓地把脸转向庭院,眼神却是向上延伸而去,仿佛要穿透屋檐望到灰茫茫的天空。朽木白哉也向外望去,他越过压在头顶的屋檐和外面层罗叠帐的墙,将目光凝驻在极目处仅存的一线苍穹上,喃喃说道:
“要下雨了。”
“啊……”北条浩一转回头来,望着对面聚精会神地欣赏着天色的朽木白哉,不知如何是好。
尸魂界极少下雨,每下一次必定是像世界末日一般的暴雨,比石头还要厚重的乌云突然从未名的远方涛涛涌来,一路挟裹着不知积贮了多少年的狂风霹雳,把尸魂界彻头彻尾浇个淋漓尽致。灵魂世界里,雨神秘而莫测,如同先知预示着上运或天罚的降临。尽管从未有人求证,但每一次下雨前后确实都会有事发生,或许流魂街匆匆轮转的魂魄意识不到,然而在死神中间都默认着下雨即是天启的传闻。北条回忆起此生所见不多的几场雨,不禁从后背透出一丝轻微刺骨的疼痛。此刻渐渐清晰的雷声,恐怕已经确定了尸魂界又将面临着一次兴盛或是一场浩劫的未来。
“您想做什么呢?”北条终于问道。
朽木白哉收回目光,平静的眼眸里默含深流,淡淡地说道:
“一次变革。”
然后顿了顿,又说:“或者一场倾覆。”
朽木白哉于尸魂界的意义,如同一架衡准的钟表,精确、单调,令人疏离和敬畏。
所以无论是谁,都绝不敢把朽木白哉的话当成危言悚听。
千年来,北条作为朽木的家臣可谓是尽忠职守,家臣拥有这种口碑和声誉本是无可厚非,但相对于一般意义的家臣,北条是与众不同的。这个在权制等各方面看起来与其他中层贵族都不相上下的家族,其实处于一个很微妙的地位,就好像是次顶楼和顶楼之间的一个夹层,对于不相干的人来说即是盲点,只有房东才知道并会利用它的存在。
朽木家的所有家臣里,仅有北条家有着无须述职纳俸的特权,然而任何特权的享用都要承担与之等价的附带条件,北条家所背负的条件就是——当朽木家主作出一个足以令尸魂界动摇的决定时,一定要在众目睽睽之下站在这个决定的对立面。这实在是一个相当古怪以至于不成体统的条件。对于家主的决定,家臣自当俯首听命才是,如果不愿服从则是背主,在尸魂界里,家主可以对背叛的家臣处以灭族程度的刑处,甚至中央四十六室也无权干涉。但北条家则完全相反,如果其公开附和了朽木家的决定,则视同于背叛。因此,北条家从来不以家臣的身份登门拜会家主,事实上,除了两方当家本人以外,再没有第三个人知道北条是朽木的家臣。
选择当影子,就只能与光的方向背道而驰,然而没有光的话,自然也是没有影子的。作为北条家的继承人,浩一自记事之日就清醒地认识到了家族的特殊地位。特殊,就意味着孤注一掷,在生死存亡的关口与朽木家各立在一座天平的两端,在万丈深渊上摇摇欲坠此起彼伏,除此外别无选择。因此,尸魂界所谓的荣耀或是屈辱,于北条家来说是没有区别的。
权力,是一柄双刃剑,掣起它,一面向着对手,一面必然向着自己。身处众矢之地的朽木家,与其用所谓的先声夺势去压服,不如人为地制造一个“异己”来牵制平衡。想要顺利地达到目的,最好的方法不是强硬地与逆风对抗,而是造一堵墙,挡在自己前方的路上。所有人都看得到墙挡路,同时就多半忘了墙也能挡风。想让众人接受自己的想法,只需要吸引他们把矛盾集中到某一点上,对峙越尖锐,矛盾越放大,只有小题大作,提议才会神不知鬼不觉地顺利通过。试想一个令人头疼的“矛盾”解决之后,众人定然感到眼前豁然开朗,已经被争论搞得疲惫不堪的中央四十六室,便放心地以为万无一失,早在不觉中放弃了其他异议。这个看似十分不光彩的伎俩,正是素来耿直的朽木家为牵制静灵庭平衡而一向使用的保留策略,且屡试不爽。真是值得讽刺。所以北条从来看不起所谓的权力,只因他清楚朽木“根深蒂固”的本象。
但是,每当朽木家主亲自登门,北条都别无选择,除非示反,但朽木从来不给他机会,而最终结果也从未令北条失望过,因此,北条也得不到一个名正言顺的背叛的理由,无论二百年前还是今日。当朽木白哉跨出北条家的大门时,他已经收好了北条浩一的保证。来自北条家的保证不是一纸文书或是一句承诺——朽木白哉亲眼看着北条浩一送出了冥蝶,并亲手把那只来回复消息的冥蝶接在指尖上。至此,半事已成定局。
天持续地阴沉着,云越积越厚重,重到在天空移动分寸已显得艰难。浮竹托着茶杯默默站在队舍门口,他抬头看着云,双手不由地在杯壁上扣紧。他身后,虎彻清音一脸紧张地躲在廊柱后面,盯着被一阵雷声惊起身,反常地一路端着茶杯从卧室踱到大门前的队长。不用回头,浮竹也能想见清音的表情,便无奈一笑。对自己的身体状况,浮竹本人比那些成日大惊小怪着关心他的下属们要了解得多。
“痼疾什么的对死神不算致命问题,只不过可能在关键时刻拖了后腿然后让我死得不那么体面而已。”浮竹曾经这样自嘲地说。
十三番的队舍大门正对着一条笔直寂静的街道,道路的另一端只交叉了一条小巷,小巷紧紧贴着一座高大建筑物的后墙。那幢建筑是静灵庭的档案中心,平日谁也不会没事来这里查那些陈年旧帐,这边的道路也因此绝少有人往来,于是繁忙和扰乱便被这高大的后墙遮在了另一边。当初考虑到浮竹的健康问题,山本总队长出于长辈对得意门生的一点私心,在浮竹担任队长之日起,将十三番队迁到了如今这个僻静的地方。十三番队位于静灵庭一处不起眼的边缘,却是静灵庭唯一没有与流魂街接壤之处。十三番队的背后靠着一座森林,很久以来,极少有人走进这深邃茂密的森林,也极少有人知道,森林之外,还有一片令人难以置信的辽阔原野。
浮竹悄悄地深吸一口气,仿佛捕捉到几丝原野上的来风,晚秋的风里夹织着野茉莉草青甜的花香。浮竹仰面闭上眼睛,他知道那片原野。大约一百年前,有一群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为了那片原野踩漏了十三番所有的屋顶,那些年十三番队的泥瓦活甚至做得比四番队还好。终于某一天,其中一个小子来这里报到,浮竹二话没说先把他踢上房去翻新整个番队的屋顶。接下来的十天里,浮竹整日坐在窗前,一边欣赏着那小子龇牙咧嘴的德性一边品着香茶,嘴角微微上挑,那始终莫明其妙的小子则兀自搔着一头鸟窝样的乱发,满脸洋溢着没心没肺的笑容。
就是这片原野,害得十三番队住了近百年玲珑剔透的危房;就是这片原野,给了那群表面上自以为是其实是笼中困兽的小子们难以言喻的满足;就是这片原野,包庇了数不尽的糗事,比如瞬神崴脚;前技术开发局长一夜生出的一脸斑疹;十三番副队的乌龙绝招;焰火专家放哑炮;现任六番队长的鬼道惊魂……最后,这片原野埋葬了那些逝去的岁月,包括绯真的笑容和海燕的灵魂。浮竹睁开眼,档案中心的巨墙突兀地撑在眼前,他一怔,随后不由地摇摇头,按了按额角。
“队长……”清音在后面小心翼翼地问道。
浮竹转过身来,脸上带着众所周知的温和微笑,
“没事,清音。”
他走到那孩子面前,突然将手里的茶杯递过去,清音下意识接住。
“我出去一下,这里交给你了。”
等到那发呆的下属回过神来,早已不见浮竹的人影,她努力回想刚才最后的一幕,只记起那瞬间闪过略带狡猾的忧郁笑容。
一路感凭着气息溯风而来,只见茫茫苍原,遍野长草顺风伏向森林,草浪荡漾的间歇中,隐约现出一个伫立在原野深处的背影,那人在几乎没过腰迹的草浪中缓缓而行,一步步走向寂地。
浮竹站在森林边缘,顺着那人的背影望向他将去的地方。虽然站在这里什么也看不到,但浮竹记得在那人前面不远处确实有一块深色大石,石头周围生长着一种开红花的植物,那恐怕是整个草原上唯一鲜艳的色彩。然而孤零零的红色非但没有带来温暖,反而显出一种无可奈何的悲凉。再不远,就是志波海燕的坟墓,也是他在这没有尽头的原野上走到过的最远的地方。
果然,那人在石头前停了下来,但他只是驻足片刻,随即又向远走,终于在海燕的坟墓前立住。浮竹分拨开层层枯白的草,向那人走过去。当来到他身后,方开口说:“白哉。”
浮竹也算是见证了朽木白哉的少年时代,在他有点无奈地心疼房顶的时候,也顺便记住了那几个小鬼的名字,并时常在心里默念出来。直到他们正式相识,那些在心里叫熟了的名字已经叫得十分顺口,于是自然地,浮竹借助长辈的少许优势心安理得地保留了对大贵族们直呼其名的习惯。
朽木白哉放松了全身,膝蹲在那孤零零的墓碑前。这个简陋的坟墓是空鹤修的,自堆起来后就没再整理过,依海燕的性格想必也会觉得这样不错。年复一年,坟上的土也平了,漫漫原野已经快要将它淹没,只是墓碑一直端端正正地立在那,让人觉得冥冥中有一些不甘心。浮竹虚目而望,每当看见这墓碑的时候他就想,不甘心的到底是谁?曾有一段时候,浮竹不时到这里来,他记得那墓碑原本歪过一阵,在一次猛烈的风过后,森林边缘的参天大树也倒了几株,石碑向前倾着,眼看就要趴在地上了。当时浮竹想:已经够久了。可等他再来看时,墓碑又规规矩矩立在那里,而且被擦拭过。或许,在当年那些野小子们的心里,时间的概念毕竟还是比他这个活得更久的人要深刻一些。
“白哉……”
这一声并不是催促。浮竹了解这个人的沉默,不过他看不到的是,那双眼睛的底色随着这声呼唤又深了一层。
“回来——顺道看望海燕么?”浮竹漫不经心地问着,是与否都不重要。他与朽木白哉本无多少瓜葛,即便职务上的有过从属、贵族间有过往来,也没有让两人觉得彼此联系应更形接近,他们之间唯一的交叉点是志波海燕。
“浮竹队长。”
朽木白哉的突然开口令浮竹意外,公事的称呼,淡然的语气,听起来很不寻常。未待浮竹反应,又一问追来:
“关于副队,你想过多少?”
若刚才只是意外,此刻的浮竹只好惊愕了。
在静灵庭里,谦和的浮竹是备受敬爱的前辈,其平和从容的气度俨如一位学者,但造就他的其实并非谦和,而是被谦和无意中掩藏了的另一种姿质——洞察力。浮竹具有相当的洞察力,因此他才能够在任何人面前表现出恰如其分的谦和来。若说浮竹对自己的眼光有些自负怕也不甚为过,他清楚身为下级贵族的自己非常适合作一个旁观者。
四百年里,浮竹默默地观望了尸魂界的变迁。每一次的转折都不可避免地牵扯到一个姓氏——朽木。白哉的父亲,是一个严厉而自负的男人。浮竹为人宽厚,在上一代朽木当家为首的贵族集团里以沉默谦和为自己留据了一块安宁之地。在众人面和心抵的明争暗斗中,浮竹可以一直捧着茶杯悠闲地品到结局。京乐春水对浮竹有一个中肯的评价:冷漠的知情者。浮竹不曾否认,在春水这么说的时候,他依然心平气和地举起茶杯向春水示敬,然后微笑着浅啜一口。春水说的不错,单以结果来说,和气与冷漠其实是一回事。
直到有一天,浮竹如以往般与世无争地捧起茶杯,刚刚送到唇边,一股不同寻常并略觉熟悉的气息忽然逼近,他本能地抬头,意外地看见了站在朽木家主身边的少年。少年的眼睛深而静,毫不掩饰地直视于他,于是浮竹抱着茶杯以习惯的方式对少年笑了笑。然而那少年的回应,却是自眼底调出了一丝“了然”的神色,看似毫无表情的面孔因为眼神的流动而变得清澈。随后少年就移开了目光,可浮竹端着茶杯再也无法挪动视线。那是白哉第一次出席贵族的议事聚会,也是浮竹第一次看清了破坏房顶的那第三个“罪犯”的真实面目。那道并不凌人的目光轻松而准确地穿透“谦和”的外衣,直接触到了冷漠的实体。这次初见的结果是,“谦和的贵族学者”在后一代朽木当家执掌局面时放下了装饰用的茶杯,并最终不再出现在公开场合那装饰性的位置上。
两人的正式会面是在白哉成为死神加入护庭十三队的时候,那一天,仿佛一枚鲜红的朱印打在了浮竹素纸长卷般的记忆上。朽木家的少主来十三番报到自是静灵庭非同凡响的新闻,理所当然地引起了一阵相当不小的骚动。普通死神如何看待朽木白哉,浮竹完全了解,他们对待朽木白哉这个同僚的方式,浮竹也早有预见。尽管朽木白哉在静灵庭的地位遥不可及,可一旦他加入了十三番队,则理论上就只是一个死神而已,很多有经验的死神懂得如何技巧性地把握这种微妙的差别。浮竹始终相信,想要了解一个人,只须把他推进漩涡中心,没有比冲突中更能显露本色的环境了,不过朽木白哉恰恰身处其中,浮竹只需要对发生在眼皮底下的一切采取摸棱两可外加放任自流的态度,就能看到令他满意的局面。于是,他默许了一些因忌惮和无知而放肆的言行,也同样对一些居心叵测的逢迎视若无睹。这不能算是报复,浮竹的本意只是想让那个初临世事的少年亲自去体会一下,曾经被他轻易挑破了的真相的质感——究竟何谓冷漠。
刁难的任务,生硬的命令,孤立的避让——把这一切摆在朽木少主面前的人永远是毕恭毕敬和理直气壮的;巧言地奉承,讨好地步趋,假意地试探——还有一些人怀着更深的心机小心翼翼地浮在那个焦点人物身边。朽木白哉不皱眉毛地照单全收,把乱无头绪的麻烦一件件熨平理顺,然后径自而去,身后毫无痕迹,犹如什么都不曾发生。在一旁观景的浮竹苦笑,原来,他也早已深谙此道么。就在浮竹已经厌倦了这一幕打算出手制止闹剧的时候,却意外得到了一个有趣的收获,虽说那个不择时机跳出来的志波海燕本是无心替他解闷的。
“喂,我要当副队长。”
“反正本番也没有副队。”
“还要打一架?麻烦啊,都在一个番队,大家抬头不见低头见伤了和气有多不好,还是算了吧。尽管放心,不会有人反对啦!”
以上就是海燕申请晋级的原话,浮竹已经忘了这三句话之间自己说了什么,总之,三句话以后,堂堂十三番副队长的头衔,就被海燕生生赖了下来。当时的浮竹想,多个副队而已,没有严重到像队长资格审核一样吧。倒是八番队长得知此事以后愣了一愣,然后牙疼似地笑道:“送上门的苦力还真是让人不好推辞啊。”
回忆到此嘎然而止,心里念着春水当时的话,浮竹忽然轻声一笑道:“我没想过,他自己送上门来罢了。”
显然,这个答案偷换了概念,而朽木白哉也明知这一点。一向谨慎的浮竹,在听清楚提问者的本意之前从不吐露任何主观评价。于是白哉轻轻推给他一个简单的解释:
“我今日调阅了‘灵印纹卷’。”
静灵庭档案中心,给每一位死神都建立了一份特留档案,收在同样大小的格屉里,存档的无数列格架密森森地排列着,直通到仰望不见尽头的天花板深处。它的保存期限是永久,哪怕某位死神已经魂飞魄散,属于他的那节格屉也将被永远地留存着。有人猜测这份特留档案是一部依死神年龄递增的厚重巨典,这猜测毫无依据,它只能从侧面证明了这些妄猜者没有调看特留档案的资格。只有三种身份可以申请调看特留档案:护庭十三番现任正职队长,中央四十六室的高级成员,以及隐秘机动司总司令。局外人永远无法想象,那些格屉里保留下的根本不是文件,而是一条条鲜红的灵络,准确地说是灵络的“复本”,上面如年轮一般诚实地保留着灵魂所经历过的一切。这份特留档案被静灵庭称为“灵印纹卷”。
“原来……如此。”浮竹沉吟,神思飞快地反射出一念,不由大惊道:“你要迁调阿散井吗?”
“果然,你知道了。”
浮竹顿起无名怒火,声音也随之拔高:“我什么也不知道,包括你想干什么!”话尾沉重的余音随着风回荡开去。
紧接着是一段很长的沉默。不知何时刮起的狂风将遍原修草推倒压向地面,原野好似恍然陷落,耳边只有风声烈烈,交织着整座森林风琴般庄严的唏虚。
“你觉得,如果他还活着的话,会怎么说……”风声中,朽木白哉站起身来,双眼望着墓碑自语般地低声问着。
浮竹的目光从朽木白哉肩上越过,擦着墓碑眺向远方:
“他大概会说……”
他会说——
——嘿白哉,如今我是副队了。那又怎样?什么叫“那又怎样”?呐,把眼前那只虚放倒,然后我们溜号去喝酒——什么鬼命令,此时此地我的话就是命令。告诉你这就叫自由,流魂街的穷光蛋最体面的东西。嘿嘿,不过唯一的体面已经给你了,而且我最不体面的是钱包,所以你要请客——别告诉我你没带钱……哎你也不用感动哈……等等你拿那个手指对着我念叨什么呢?喂喂喂不许打人,更不许拔刀!
对了,不如你做四席吧。为什么?当然是因为当大贵族的顶头上司很成就感啊
——好可惜唷,这么聪明的姑娘怎么就想不开嫁给你了呢!请我去参加婚礼吧,我保证那些老头子看到我会激动得忘了你是主角
——啊,美亚子那家伙,你看她平时一副大刀阔斧又脱线的德性,怎么就会喜欢这种小红花呢?白哉,那个种了活了给我当结婚贺礼吧。喂,好歹花籽都是我搞来的,不是全被你撒在“芬芳原野”上了……管我怎么知道的,哎你别不认账,这可是绯真亲口答应的!
——你醒醒吧!绯真不是为了让你把露琪亚也变成“朽木”才拜托你的!你好好想想当初为什么绯真非要把种子全扔在原野上?因为朽木的庭院会养死它,会养死它。说话呀,说不过我动手也行,拜托你端着一副棺材脸给谁看!!
——喂,白哉,白哉……
“他大概会说:‘你少自大了,替别人做决定会让大家都不开心的’吧。”
说罢,浮竹转身离去,此刻他的脸上没有笑容。终于还是心意烦乱起来,一切曾经抚平的过去都洪水一样在胸口奔腾着,几欲将他淹没。
志波海燕,你这个不负责任的家伙,你怎么能把你的胆大妄为都扔给他。
可就在这一刻,浮竹又忽然想笑了,他仰起脸,面向着高阔的天空舒开了眉心。
“蓝染,静灵庭傲慢的家伙恐怕超越了你的想象力呢。”
朽木白哉依然立在墓前,注视着那个曾经代表着“自由奔放”的名字。方才在“灵印纹卷”的存档厅里,他远远地看到了“志波海燕”四个字——那节格屉恰在右手边与他比肩的位置。在经过那的一瞬间,白哉意欲伸手把里面的东西拿出来,然而他没有伸手,终于从那个名字前平静地路过。
转过一排,白哉在一个高度正与视线齐平的格屉前站定,“阿散井恋次”的名字像一双与他对视的眼晴,静静地在烛火中明亮起来。
雨终于降落,沉闷、厚重、浓密、阴冷,将静灵庭裹进黑暗。芬芳草原里,一丛绽放着鲜红色花朵的植物簌簌抖动着,仿佛在以灵魂为誓欲引燎原之火。
当身后的穿界门在浦原商店那森然的暗廊里消隐的时候,正听见黑崎一护的NIKE跑鞋拍着水花一路远去,更远的地方,另一个熟悉的灵压向这里疾奔而来。在这“方去”和“未至”之间似乎还有个插上几句话的空隙,朽木白哉走出暗廊,对望天观雨的黑猫说:
“夜一”
“偷听不是贵族行为哦,白哉小弟。”
他走进店厅,立在廊前,
“饶舌是隐秘机动司的大忌。”
“看不出那小子这么在乎胜负。”夜一悠然地晃着尾巴。
“未必全是他本意。”
“哦?”黑猫的黄眼珠亮了一下。
“我大概能猜到那个问题从何而来。”
不等夜一再问,白哉已转身离去。他施展最完美的瞬步避开恋次的来路,却在恋次转过街角的时候,在他背后的路口停迟了一秒。那头炫目的红发在雨中纵跃着,火焰一般照耀着湿淋淋的街景。
白哉转动钥匙,猫撒娇的欢快的叫声便透过门钻出来。进门,附上义骸,然后开灯,从冰箱里取了一盒罐头打开放在地上,猫急扑上去一边狼吞虎咽一边满足地呜噜。再一次把手伸进冰箱,从紧里面掏出一听蒙着水汽的啤酒。白哉拎着啤酒上了楼,透过窗外的夜幕,扣着冰冷的易拉罐开始等待。
终于,和醉酒后形象无差别的恋次靠上了门,朽木白哉起身去把他搬进隔壁房间,复又回屋坐下,拿起那罐脾酒,轻轻勾起拉环,“噗”地一声,淡淡的麦酵香和一丝润苦在温湿的空气间挥发开去。朽木白哉,根本不是那些小子们以为的那样对凡事都淡薄不屑一顾,他极善于察颜观色却不轻易利用察言观色的成果,当初连夜一和浦原都未曾察觉,更何况这些未经世故的小子们。露琪亚那笨拙的试探,黑崎一护那谨慎的问题,恋次那坚定绝决的步伐,毫无遗漏地被朽木白哉尽收眼底,他们的想法无非如此:不甘心做局外人,以及期待一个肯定和一场轰轰烈烈的并肩战斗。他们的愿望最终都会被满足,朽木白哉预想着将要来临的一切,只是——映在窗里的“朽木白哉”向自己递上啤酒罐,轻轻一磕——眼下还不到时候。
选在此时饮酒,多少有几分的“故意”。浮竹最后那句话正中要害。队长确实具有迁调包括副队和席官在内的所有队员的权力,但是白哉第一次打算动用这份权力,却注定是一个让人“不开心”的决定。然而,无可避免。思度再三,白哉选择了酒。“和恋次喝一次酒”这个想法其实朽木白哉念了很久,每一次当恋次不知从哪里踩着逍遥法外的步子酩酊而归的时候,他都会不由自主地站到窗前去,看着他的红发副队摇晃着一米八八的影子在六番队大门前绕上三个来回,搞明白是门里还是门外,然后,那家伙会囫囵地骂着他听不懂的粗口一路跌跌撞撞地消失在队舍区。恋次对酒的执著让朽木白哉感到新奇,那家伙的朋友几乎遍布天下,只要当晚没有任务,就一定有人来找他喝酒,而恋次也来者不拒,直到醉得不分东南西北方才回来,长此以往乐此不疲。朽木白哉不解的是恋次的酒量,为什么他那么爱渴酒却总是喝醉,且醉成那副德性依然可以毫无障碍地摸回来认床,喝高了露宿街头这种事从来没在他的副队身上发生过。不知何时,朽木白哉动了和恋次喝酒的心思,他很想知道恋次是不是也能在自己面前喝得大醉,想法一旦生成便挥之不去,这份执念让白哉自己都觉得惊讶,从来不曾如此无聊的六番队长,竟然渴望着尝试一件看起来毫无意义的事。
今晚也许是最后的机会,白哉毫不犹豫地在恋次面前端起了啤酒,他在心里感叹执念的力量终究在理智的控制之外,也好,至少可以为多年的猜测求得一解。白哉欲举杯相邀,然而,一番突如其来的剖心置腹推乱了所有的步骤。恋次不顾一切的决意比白哉快了一步,然后事情顺着未曾预料的方向发展下去。寂静中,恋次极其认真地诉说着,朽木白哉的双眼始终盯住易拉罐的开口,精心推敲过的迁调令说词在恋次起伏顿挫的声音中七零八落。白哉默默聆听着绯真的过去——就像今日他捧着恋次的灵印纹卷,一字一字读下来的那个故事——巨细无遗。唯一的不同,是恋次的讲述中多了自然坦露的悲伤和热忱,它们属于那颗无法被灵印复制的心。突然,周围静下来,白哉缓缓地调转视线,抬眸望向中规中矩跪在一旁的红发副队,漠淡地说道:
“这些话你该去告诉露琪亚。”
“不,我知道你比露琪亚更在意它。”
“为什么。”
“志波前辈曾对你说:‘露琪亚已经饱受弃子的辛苦,你还想再次提醒她被抛弃的感受吗?’”
“他没说错。”
“即使他不点明,你就不介意吗?”
不能被心迷惑,因为它有时会说谎。
“别告诉我你喝酒碰巧被我看到是不小心,除非你不想回头,否则没人能有机会拽住你。”
一根横在心里已久的东西,突然间干脆地折断了。
“现在说这些也未必就让你解脱,但至少自责会少一些吧。”
“为什么?”
“……”
“我的自责介意……与你并不相干吧。”
“我担心,怕你哪一天还会像昨夜一样,在某一次殊死战斗中突然垂下剑来……而这全是因为……白哉队长,我,喜欢你。”
朽木白哉望着恋次,凝视着红发副队热烈的光芒,钟表的滴哒轻细均匀近而又远,不知走过了几个轮回,只见六番队长向恋次递上那个水气朦胧的罐子,问道:
“一起来吗?”
“嗯。”
“下不为例。”
“啊?呃,是……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