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堪岁·古兰茵》八尺书

6、又遇驭鬼师

　　次日清晨，两人步行去上班，刚走了一小段路，天上就下起了小雨。
　　肖叹抬头，擦了擦鼻尖上的水滴：“忘带伞了。”
　　两人收拾房间的时候找到了一把旧伞，看着还能用，就收好了放着，没想到这么快就能派上用场了。
　　曹齐道：“你呆在这里，我去拿。”
　　曹齐回去拿伞，肖叹就站在原地等。
　　过了一会儿，一道人影步履匆匆的从他面前走过，却在擦肩而过时忽然顿住，极迅速的扫视了他一眼，拇指与小指对捏，然后甩一甩手，其余伸直的三指从雨雾从划过。
　　再一抬首，肖叹正静静的看着他。
　　这人神色一变，快步离开，只留下一道单薄瘦削的背影。
　　肖叹却陷入深思，他见过曹齐做这个手势，在很久以前。
　　那时候他刚搬家，与曹齐是邻居，第一次见面时两人都才只有七岁。
　　七岁的肖叹调皮的要死，三天不打上房揭瓦，与肖母的亲子活动就是被笤帚从楼上追到楼下。七岁的曹齐却安静的不像个孩子，整日搬着一个矮凳坐在家门口，对着门口路过的行人发呆，而当时就是这样一个手势，拇指与小指相扣，不时甩一下。
　　肖叹从窗户看到后，心道这孩子真奇怪，跑出门，大大咧咧的往旁边地上一坐，道：“喂，我叫肖叹，你叫什么？”
　　曹齐连个眼神也没给他。
　　肖叹鼓了鼓腮帮，道：“你把你名字告诉我，我就告诉你一个天大的秘密，怎么样？”
　　曹齐看了他一眼，稀碎柔软的漆黑刘海下，是一张白嫩的脸和一双圆润黝黑的瞳仁：“什么秘密？”
　　肖叹挠了挠鸡窝状的头发，往门板上一靠：“你还没说你叫什么呢。”
　　“曹齐”曹齐道，又问：“你说的秘密是什么？”
　　肖叹咧开嘴：“嘿嘿，我告诉你，秘密就是……我今天没洗脸哈哈哈哈，我厉害吧。”
　　曹齐：“……”
　　肖叹正在得瑟，就被追出门的肖母提着耳朵拉了回去，“没洗脸就往外跑，你是不是不要脸啊，啊！？”
　　肖叹告饶道：“哎呦，疼，妈，妈，轻点。”
　　“轻点？轻点你长记性吗？”
　　“妈你要温柔，这么凶老的快。”
　　“你说什么！”
　　“啊啊啊啊，打人啦，救命啊，啊啊啊啊爸，你再不出来你儿子就挂啦！”
　　砰的一声，门关上了。
　　这是两人第一次见面，现在想起来，肖叹也忍不住尴尬的捂脸，原来他当年那么二吗？
　　往事不堪回首啊。

　　曹齐很快就举着伞回来了，见他一直看着前面，便道：“在看什么？”
　　肖叹抬头一看，一大半伞面都在自己这边，不由叹道：“伞到用时方恨小啊，”干脆一勾手，搭在曹奇肩膀上，往他身上靠了靠，将伞柄扶正，侧头微笑道：“这样就好些。”
　　曹齐抿唇，目光落在胸前垂下的手上，指甲干干净净，手背处是昨天划出的伤口，才结了痂，也不知什么时候才会好。
　　两人沿着街道往点心店走去。
　　“对了，曹齐，这是什么意思？”肖叹搭在他脖颈上的手做了一个手势，甩手时，指尖擦过曹齐的脸颊，轻轻的，略有些痒。
　　脚下踩过一片落叶，曹齐道：“你问这个做什么？”
　　肖叹道：“我记得你以前好像做过这个动作，就有点好奇。”
　　曹齐道：“三指就如三炷香，代表天地人，向上，是对天地起誓，三指向下，则是请鬼，一摆，就是驭鬼。”
　　肖叹哦了一声，道：“这么说，那个人还真是驭鬼师。”
　　曹齐豁然止步，伞面抖落许多水花，沾湿了半边肩背，道：“你什么时候见其他驭鬼师了？”
　　肖叹再次将倒向自己这边的伞柄扶正，道：“你激动什么，我不是说了吗，就刚才啊，你取伞的时候……哎哎，你干什么，喂，这是在大街上，你疯啦！”
　　话音未落，曹齐已经将他衣领扯开，在确认他脖子上还挂着青玉坠时，神色顿时放松许多。
　　这块玉坠自从他在火车上给了肖叹以后，就没有再要回去。
　　肖叹气急败坏的将衣领拢好：“你神经病啊，好好的发什么疯。”
　　肖叹都要被气死了，他真想挖开这家伙的脑袋，看看他一天都在想什么，在大街上突然间扯别人的衣服，还是个同性的，这什么癖好，是有啥大病还是怎的。
　　曹齐被骂了一通，这才发觉自己的行为有些不妥，沉默了一会儿，道：“对不起。”
　　肖叹道：“对不起有毛用啊，我脖子还疼着呢，”说着，往他眼前凑近几分，努力仰着头，指着脖子某处抱怨道：“你到底用了多大的劲，我这里绝对红了，是不是？。”
　　曹齐看着眼前一截雪白的颈项，靠近喉结处的一条红痕颇为显眼，是刚才解他衣扣时，动作太着急，被衣领勒出来的。
　　曹齐自知理亏，目光却不可抑制的落在那道红痕上，半晌，不知想到了什么，不自在的移开了视线。
　　肖叹冷静下来，道：“说吧，到底怎么回事？是不是那个人有问题？”
　　他跟曹齐从小学到高中，想想也知道他不可能突然发神经，唯一的可能就是因为自己说的那句话，话里的那个人。
　　说话间，两人已经走到了西洋点心店的门口，远处高楼上的大钟铛铛铛响了七声，有轨电车绕楼而过，摇着铃铛从人群驶过，直通最后的终点，天津火车站。

　　到了门前的屋檐下，曹齐收了伞，低声道：“驭鬼师不一定都是好人，虽然本职是驭鬼杀鬼，但也有可能驭鬼杀人，只是要付出一些代价，刚才那个人应该是想驱使鬼祟附在你身上，但你戴着玉片，他没有成功。”
　　肖叹一惊，啪的一声将被曹奇推开的门重新拉回去：“什么？他想让鬼附在我身上？”
　　曹齐点头，虽说驭鬼师驭鬼杀人会付出一定的代价，但枉生之人生来就是鬼命，不能算是真正的人。
　　因此，一些术法高深的驭鬼师便会直接驱使枉生之人为他做事，那个人恐怕打的就是这个主意。
　　毕竟人能做到的事鬼不一定能做到，况且枉生之人是鬼命，即使到最后杀了，也不需要付出任何代价。
　　见曹奇半天不说话，肖叹的心瓦凉瓦凉：“不会吧，真要杀我啊，我跟他无冤无仇他就要杀我？”
　　曹奇将手放在他肩头，认真道：“别怕，我会保护你的。”
　　肖叹失笑：“虽然很肉麻，但是我恩准了。”

　　这场雨下的不算久，在中午十一点左右停歇。
　　西洋点心坊内，肖叹扬着一脸阳光灿烂的笑容，对着一个衣着时髦的妇女道：“这位姐姐，您这身打扮真好看，比那画上的仙女都好看。”
　　他长的俊，目光又清明，说这话不但不会让人觉得唐突，反而因为有几分少年气，更显真诚。
　　拎包的妇人抬手理了理发鬓，美目一瞥，“你这张嘴，我家先生要是能学到半分，我就知足了。”
　　“哎呀，姐姐您可不能这么想，能得您倾心的人物，也一定是人中龙凤，只恨我没早生几年，见到您风姿鼎盛的时候，实在是可惜。”
　　语落，耷拉了眉眼，可怜兮兮的，一副悔恨终生的模样，让人禁不住莞尔。
　　众店员呆若木鸡，店主磕着瓜子在一旁笑眯眯的看戏。
　　妇人捂唇对店主笑道：“你从哪儿招来这样活泼逗趣的伙计，这么会说话，让我不多买点都不行了。”
　　店主笑呵呵的道：“谢夫人夸奖。”
　　曹奇端着一盘新出炉的小蛋糕从肖叹身后走过，声如蚊呐：你确定不是没早出生一百年？
　　肖叹笑容越发灿烂，指着曹奇正在摆放的蛋糕，继续介绍道：“这小蛋糕里面添着蜂蜜，有美容养颜的作用，经常吃能让您的皮肤滑嫩的就跟剥了壳的鸡蛋一样，什么细纹毛孔啊，都能消失不见，您赶巧了，我们今天店里搞活动，买九送一个，意寓十全十美。”
　　妇人笑道：“那好，为了你这句十全十美，给我拿十个吧。”
　　肖叹迅速找了纸袋开始往里装：“好嘞，您放心，我定给您挑十个最大的。”
　　面包师傅看着手上一模一样大的点心模子，不理解肖叹那最大的十个要怎么挑出来。但只要能卖出去东西，自然是他怎样瞎掰都成。
　　妇人扭头对店主道：“再过几天，我们府上怕是有一场家宴，少不了茶点，我看你这儿的东西就不错，到时候我让管事过来和你详谈。”
　　店主拢了拢桌面上的瓜子皮，乐呵呵的点头：“好的。”
　　肖叹将包好的蛋糕给妇人身旁的丫鬟递过去，满面笑容的将两人送出门外。
　　妇人才一出门，就有一戴帽男人走到身侧，低声道：“夫人，查出来了，老爷要纳的就是戏院里那个唱戏的。”
　　妇人勾起嘴角，冷笑道：“一个下贱的戏子，也敢勾的老爷要抬她做妾，也不想想自己配不配，你将这袋蛋糕给她拿过去，顺便加点好东西，就说是老爷送的，寓意十全十美呢。”
　　“是。”

　　店内，肖叹接过曹奇递过来的水杯，仰头灌下去后，往柜台上一瘫，哀嚎道：“累……”
　　曹奇道：“活该，”一早上就没见他嘴皮子停下过。
　　肖叹懒洋洋的抬头，白他一眼，“哎呀，我又不是某人，帅的人神共愤，只要稍微勾勾指头，抛个媚眼，就有大堆姑娘一窝蜂的买东西，没办法，就只好牺牲一下嘴皮子了。”
　　曹奇脸色一僵，没同他争论，自然不会做他所说的勾勾指头，抛媚眼这种事，但一些年轻女孩为了看他一眼，跑进来买糕点却是事实。
　　“干的不错，光这一早上，你们二人卖了我们两天的量。”店长不急不缓的走过来，笑着夸了一句。
　　肖叹坐起身，道：“店长，我看那女的穿的还挺阔气，是不是很有钱啊。”
　　店长又开始嗑瓜子：“那是赵家的夫人，夫家是津商，娘家又在这天津城经营着不少赌坊，连洋人都要卖几分面子，能不有钱吗。”
　　肖叹眼睛一亮：“那办家宴的时候，岂不是会订很多蛋糕点心？”
　　店主嚼着瓜子仁，叹息道：“什么家宴，那是赵老爷要纳妾了。”
　　肖叹愕然，啥，纳妾？
　　此时恰巧有一人进门，话题至此结束。
　　肖叹又像是打了鸡血一样，笑容灿烂的冲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