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堪岁·古兰茵》八尺书

21、杨启蛰

　　出了鬼域，已经过了晌午。
　　小院里的槐树枝繁叶茂，树干极为粗壮，摸约有百年树龄。
　　树下靠坐着一个青年，一把额发凌乱的像一片蓬勃生长的野草。
　　他长着一张娃娃脸，倘若是笑着，便是人畜无害，可若是面目表情，却似比那常年风吹日晒的瓦檐还冷硬一分。
　　而此时，青年正看着突然出现在院中的四人。
　　不惊，亦未笑。
　　他只是从衣兜里取出一颗麦芽糖含进嘴里，等甜味压下喉头的血腥气，便用舌尖将其抵到腮边，目光落在方鳴见身上，“狡道之主，先生托我问你一声好。”
　　方鳴见睁着圆圆的眼睛看着他：“你是莫家人？本家家主莫林是你父亲？”
　　咔嚓一声。
　　青年咬碎糖块，他紧绷着下颌，猛然低下头去，再抬首时，勾唇痞笑：“我姓杨，杨启蛰，莫家家主只有一女，并无儿子，你说错了。”
　　方鳴见不置可否，转而道：“是古兰茵打伤你的？”
　　青年扶着树干站起身，因为疼痛，指掌隐有青筋鼓起，力度大的几乎掰下一块树皮。
　　只听他恨声道：“不是他还是谁，那家伙简直是个疯子，先生说他心性难定果然没错，就在昨天晚上，这疯子突然找到我和鹿归林，说要大开鬼门，练百万阴兵，驱除鞑虏，恢复中华，以减少前线战士伤亡，呵，还真是忧国忧民，实乃吾辈楷模。”
　　最后一句，极尽嘲讽。
　　肖叹与曹奇对视一眼，联想到昨天发生的事情，不难猜出他来找曹奇的目的，也幸好他们没答应，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古兰茵会放过曹奇。
　　“你们没答应吧”方鳴见道。
　　杨启蛰扯开嘴角冷笑：“哪能啊，驭鬼师最多只能有两个鬼卒，他竟然妄想掌控百万之数，到时候一但控制不住，人间阴阳不分，人鬼难辨，早晚会变成第二个地狱，这不是在救国，这是在灭世，我们虽然不怎么想流芳千古，但也不可能跟着他古兰茵遗臭万年，同他打了一场后，发现根本打不过，就准备撤退，没想到古兰茵突然拿出了一本名册，只是随手一翻，鹿归林的鬼就不受控制了。”
　　说到这里，青年面色笃然一沉，抬手抓了抓额发，露出额上一处细小伤口和一双深沉眼眸，“狡道之主，如果我没猜错，古兰茵手里那本名册，是叫《勘岁》吧。”
　　方鳴见小脸清寒：“《勘岁》的上册，名叫《韬鹤》，半月前被古兰茵偷走了。”
　　杨启蛰仰头叹息：“怪不得，我就说他哪来的那么大本事，竟然能越过主人，驭使别人的鬼卒，原来是手上有这东西，呵，结果如你所见，我被鹿归林的鬼偷袭个正着，昏死了好长时间，也是刚刚才醒来，至于鹿归林……估计已经被夺舍了吧。”
　　肖叹和曹奇两人听的云里雾里，正要询问，就听方鳴见缓缓开口，意有所指道：“《韬鹤》，非执迷不悟者不可留名。”
　　这话肖叹在火车上就听过了，所谓《勘岁》记鬼名，而这上册《韬鹤》记的就是执迷不悟，不愿意入轮回的鬼的名字。
　　也就是说，鹿归林的鬼卒，有自我意识。
　　妈蛋，这和曹白那家伙有什么区别。
　　肖叹揉了揉脸，偷偷往曹奇身上看了一眼，瞬间就被截获住目光。
　　少年见他神色不对，以为他是被这些事情吓到了，就悄悄凑过来一点，低声问：“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肖叹顿时满脸愁容的偏过头去，哎呦喂，看看，世道这么险恶，这家伙还一脸单纯好欺负，
　　这可怎么办啊？
　　听懂了方鳴见的言外之意，杨启蛰捂着伤口，用后脑勺不轻不重的磕着树干，一下又一下，沉默了一会儿，才道：“鹿归林太优柔寡断，要我说，既然当了驭鬼师，就要冷心冷肺，一但那些鬼卒有了自我意识，就该当场扔进轮回，管他在人间有什么苦处，也就鹿归林傻，见他可怜，答应让他离开之前回去看看儿孙，这不，才耽搁了一天，就摊上这么个祸事。”
　　青年看着头顶绿油油的槐叶，看着看着，张口喃喃骂了一句：“真够傻的。”
　　肖叹想了想，对方鳴见道：“也就是说，只要鬼卒有了自我意识，名字就会出现在了《韬鹤》上面，而古兰茵拿着《韬鹤》，所以他就能操控上面的鬼，对吗？”
　　男孩年纪小小，却在肖叹发表自己的理解后，像个点评学生课业的教书先生一样，拢袖颔首，“是这个理。”
　　从鬼域出来后，一直默默站在他身后，不发一言的黑袍青年忽然弯了弯唇角。
　　肖叹心中惊涛骇浪，他下意识摸了摸衣兜，找到那根被自己贴身带着的分魂钉，想起了在火车上时，方鳴见说的一句话。
　　——你身为枉生之人，又唤作人间鬼，名字本应在《引江》里，可惜不属于这个时代，上面没有你的名字，因此，我不杀你。
　　不属于这个时代，所以上面没有名字。
　　肖叹细细思量，那是不是说明，虽然曹白也有自我意识，但是曹奇不属于这个时代，《韬鹤》上，也没有曹白的名字。
　　而这，这也是古兰茵放过曹奇的原因，因为他就算拿着《韬鹤》，也控制不了曹白。
　　想到这里，他才稍稍放心一点。
　　方鳴见抬头看了看天色，握紧手上的墨刀对杨启蛰道：“你知道他们去哪儿了吗？”
　　杨启蛰毫不迟疑道：“珉崂山。”
　　方鳴见似笑非笑的瞥了他一眼，眼珠圆圆，像只狡黠的猫儿。
　　杨启蛰转头不看他，而站在方鳴见身后的岚告微却突然向前挪动了一步，如春风拂柳，沁人心脾， 轻易就吸引了四人的目光。
　　面容温雅的青年轻轻重复了一遍：“珉崂山？”
　　方鳴见抬头看他：“你也知道这座山？”
　　明明一直沉睡在第九殿，怎么还对人间的山岳这么熟悉？
　　岚告微对方鳴见微微点头，释疑道：“珉崂山是冥府的大铁围山显现于人间的一角，如果要去珉崂山，从冥府走要更快一些。”
　　方鳴见当机立断：“我和岚告微从冥府走，你们三个去坐火车。”
　　活人不能进冥府，杨启蛰显然也知道这件事，他靠在树干上，伸手扯下一片槐叶塞进嘴里，随便嚼了嚼就咽了下去。
　　下一刻，原本摇摇欲坠的身体就站直了一些。
　　这算是驭鬼师独有的一种吊命的法子，槐树属阴，倘使阳气衰微，生死关头，可吃下百年树龄的槐叶，借几分阴寿。
　　可也不能算是万能药，若是有天真的只剩一口气了，那就算是埋在槐叶堆里也没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