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玄里》山人摆水

1、毒打 朕对你和竹

　　贺竹之站在清雾殿的门前，盯着搭在庭外竹子上的一只蝉，深深思考着一个问题。
　　可是蝉是不会告诉他什么的，只会“知了”地大叫一声。除了蝉自己知了，无人知了。
　　贺竹之皱起眉头，揉了揉太阳穴，转身在身后的门上敲了几下。
　　三长一短，三长一短，三长一短。
　　“吱呀。”
　　门后露出一张明艳的小脸，见到贺竹之，便把人请进屋内，行个万福：“太子殿下。”
　　“绿蝉。”贺竹之简单招呼一声，“兰之他……怎么样？”
　　“别提了，殿下自从回来之后就躺在床上一动不动。饭也不吃，药也不涂的。”
　　“把药给我，我自己进去。”
　　绿蝉将一个白瓷瓶递给他，出去，顺手关上门。
　　贺竹之慢慢独步到内室，窗明几净，绿蝉真是个勤快的小丫头。
　　而床上，躺着一个人。
　　“兰之。”他轻轻叫道。床上的人听见声音，动了一下，再次背对着他。
　　“别闹脾气了，是我。”贺竹之伸出手，将贺兰之的发丝撩到后面。
　　贺兰之艰难地想转过身，但被贺竹之一把按住。
　　“小心背上的伤。”
　　贺兰之不喜听别人的话，但大哥不是别人，只好作罢。
　　“皇兄来做什么？”他声音沙哑地说。
　　“今日朝廷上，你当面顶撞父皇。我思来想去，认为你不是这样的人。这是怎么回事？”
　　贺兰之的手指狠命地揪着枕头，眼角泛起一层红晕。
　　“皇兄，他们要我嫁出去做男妻，父皇居然答应了!”他委委屈屈地说道。
　　贺竹之有事在外，今早才赶回来，听闻贺兰之受伤又赶过来，不知道朝廷上这一幕。
　　贺兰之本应十五上朝，却因一场大病延迟一年。上了朝廷之后，提出的奏折也基本上没人管。之后半年，他随二皇子贺松之出征。一回来，就得到这个消息。他气不过，便回了几句，父皇就把他拉到外面罚了二十大板，以及在清雾殿里反思到出嫁的时候。
　　“二皇兄他自己蠢，丢了那么多城池。为什么他的过错要算在我头上!”
　　贺兰之将头埋在枕头里。
　　贺竹之将他的被子拉下一点，给他解了外袍。
　　白色的肌肤上，紫色的淤青显得格外刺眼。
　　“啧啧。”贺竹之感慨道，“父皇罚得是过重了些。”
　　贺兰之没有说话。
　　“来，把药涂上。”贺竹之打开药瓶，将里面青色的药膏抹在淤青上。
　　贺兰之惊呼一声：“疼。”
　　贺竹之揉揉弟弟的脑袋，说道：“忍着些。”
　　“兰之，我不知道父皇这么做究竟是为了什么，但我相信父皇这么做一定是有他的原因。不如皇兄去替你探探信，如何？”
　　贺兰之把头埋在枕头更深了。
　　贺竹之无奈地叹口气，拿起桌上的粥。
　　“吃点吧。”
　　贺兰之终于把头从枕头里露出来。
　　“我自己来。”
　　贺竹之往背后塞了个枕头，小心翼翼地把贺兰之扶起来，靠在枕头上。
　　贺兰之身形瘦削，这个人看上去柔弱可欺，再加上如今惨白的脸，眼角微红，更是可怜巴巴的。
　　他借过贺竹之的粥，小口小口地啜着。
　　“兰之，皇兄知道你委屈。婚姻大事，怎么可以随便决定？你可是皇后的嫡子，我的亲弟弟，怎么能……我去找父皇，一定要给你个交代。”贺竹之叨叨着，转身要走。
　　床上的贺兰之突然冒出一句：“谢谢哥哥。”
　　贺竹之一霎那间晃了神。自从那个侍卫走了以后，兰之就一直没叫过他哥哥。
　　他快步出去，吩咐绿蝉照顾兰之。
　　绿蝉走进屋内，看见贺兰之拿着半碗粥，恍恍惚惚地看着空无一人的屋子，自言自语道：“哥哥？”
　　“殿下，两年过去了，您十七岁了，也该过新的生活了。”绿蝉双手合十，向无人的地方拜了几下，再次轻轻关上门。

　　北齐皇帝正值不惑之年，一夜之间，竟颓废地像个六十岁的老头。
　　贺竹之上前，行礼道：“父皇。”
　　北齐帝污浊的眼睛亮了一下：“竹之？赐座。”
　　贺竹之只用一眼，北齐帝就明白是什么事。
　　“是为兰之的事来的吧。”
　　“父皇，兰之年纪尚小。今日之事，儿臣便在此先替他赔礼道歉了。”
　　“唉。”北齐帝捏捏眉间鼓起来的肉，叹气。
　　“父皇是有什么忧虑，不妨与儿臣讲讲。”
　　“还不是兰之的事。想起兰之就要走了，朕心里不是个滋味啊。”
　　“父皇……不是向来不喜兰之吗？”
　　北齐帝的眉头皱得更厉害了。
　　“兰之虽然年纪轻轻，但他提出的方案比其他的大臣都要周到。若不是南燕紧紧相逼，朕怎会出此下策？”北齐帝叹了口气“竹之，你可知道为何我一直都对兰之不理不睬，以至于连你都以为我不喜兰之？”
　　“儿臣不知。”
　　北齐帝叫退了所有宫人，直到宽敞的宫殿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他缓缓踱到窗边。
　　“朕，想和你一样，保护他啊。”
　　“竹之，你也知道。自从你们生母去后，朕连夜扶了陈贵妃为后。你们也许认为父皇薄情寡义。但陈贵妃善妒，背后的势力也大。当年兰之的事，朕虽知道是她做的，但动不了她。若不是兰之机智，不然你和他都不会活太久。”
　　“你是朕的太子，出了事朕会处理，但兰之当时失了母亲，在宫中毫无势力。朕只能假装不重视他，这样才不会让他成为陈贵妃的眼中钉，肉中刺。”
　　“兰之十五那年大病初愈，但我还是让他回去养病。以兰之的心志，肯定要与二皇子和四皇子夺嫡，到时候陈贵妃不会轻饶了他。之后兰之提出的方案，朕也只能暗暗派人实施。这次兰之出嫁，朕也很犹豫。但若是这样，兰之就能远离朝廷，远离陈贵妃，就能安全了。”
　　北齐帝缓缓转头看向贺竹之，说道：“竹之，他是不是怨朕？”
　　贺竹之没有说话。说怨不是，说不怨也不是。
　　北齐帝苦笑一声，似乎苍老了好几岁，说道：“兰之估计都恨不得杀了朕吧。”
　　“父皇慎言，兰之曾未如此想过!”
　　“罢了。想过也好，没想过最好。就让他这样恨朕一辈子吧。”
　　“父皇，儿臣告退。”
　　“竹之。”北齐帝叫住了他，脸上头一次露出了一个父亲看着心爱的儿子的神色。
　　“先不要告诉兰之。有一天你能告诉他的。告诉兰之，你已经劝过朕，是朕执意要把他嫁过去的。”
　　“是，父皇。”
　　贺竹之走了几步，又退回来。
　　“父皇，兰之要嫁的是谁？”
　　北齐帝的睫毛抖动几下，说道：
　　“南燕新封的成王，叶玄宁。”
　　得了消息，贺竹之不再停留，匆匆离去。
　　宫殿里，真的成了空无一人。
　　北齐帝坐在龙椅上，抚摸着龙头。
　　“兰之啊，朕对你和竹之，终究是太过薄情了。”
　　一滴泪水滴在龙椅上，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公公，准备好纸笔，拟旨吧。”

　　“五皇子，领旨谢恩吧。”
　　“儿臣领旨。”
　　贺兰之双手接过黄色的圣旨，脸上把不满隐藏得很好。
　　“呵呵呵，兰之，母后也理解。上朝稍一不慎便是大难，嫁出去也算是福气。”陈贵妃身着华服，笑着说。
　　“那便多谢母后了。儿臣告退。”
　　贺兰之出了宫门，便把脸色调整回一脸阴沉。
　　“呦，这不是五弟吗？脸色难看成这样，是怎么了啊？”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传来。
　　“二哥，四哥。”贺兰之淡淡地回答。
　　二皇子贺松之和四皇子贺柏之是陈贵妃所生。陈贵妃扶正后，虽说贺兰之还是嫡皇子，但还是受了不少欺负。
　　“五弟，父皇真的要把你嫁过去了？是不是以后我们就要叫你王妃了？”
　　“这些礼仪二哥和四哥应比小弟更清楚。”
　　“你!”贺松之伸手就要打，却被贺兰之一手抓住。
　　“二哥别忘了，我马上要嫁到南燕了。若是打坏了，你知道会怎么样。”
　　“贺兰之，算你狠!”两人只好灰溜溜地走了。
　　“唉。”贺兰之长叹一口气，回了清雾殿。
　　一月之后，贺兰之乘一红轿，吹吹打打地送出北齐。
　　若是无事，北齐便是一去不复返的梦中乡。
　　“五皇子，前面就是北齐与南燕的界线了。过了这条线，臣就不能再送您了。”将军裴游讲道。
　　“无妨，将军便送到这里吧。”
　　贺兰之撩起帘子，想看看最后故乡的样子。
　　裴游一把将帘子拉上，顺手在贺兰之手里塞了些什么。
　　“殿下，这帘子是不可拉开的。”他大声对外面说道。紧接着靠近帘子小声说道：“你哥让我叮嘱你，到了南燕，先去买个铺子，开家店。即使夫君不爱，至少在经济上不用看他脸色。若是你不愿呆在南燕，等你大哥登基后，自会把你接回来。”
　　贺兰之也靠近帘子，轻轻说道：“替我谢谢大哥。”
　　他握紧了手里的三百两银票。
　　那个成王叫什么来着？叶玄宁。
　　我们等着瞧！
　　红色盖头下，贺兰之露出了一丝冷笑。
　　笑靥如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