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舞伴》姜懿娉

1、一

　　第一次舞会冯阳穿过人群向我走过来的时候，我正在犹豫到底是继续坐下去还是溜回宿舍看书。从进入活动厅的那一刻起，我便想寻个机会溜出去，并不是我不喜欢跳舞，而是我从来没有跳过舞。没有跳过舞却来到了活动厅，这完全有赖于辣姐的生拽硬扯，她就管这个，一场没有人的舞会无论如何会让她大失颜面的。

　　女孩子除了辣姐之外谁都没有动，分了几个点散落在四周围的座椅上。之所以是几个点而不是几个块，是因为女孩子太少，只有七八个——这是我们班女生的全部可以动用的资源，除此之外就再也没有了。当然，在这样的理工学校里，这样的资源已经是极大丰富的了，我曾亲眼见到军训的时候隔壁连队唯一的一朵花怎样当着排头兵，隔多远的人都扭头笑着看她，象在看一场滑稽表演，亏得那个女生能够将一个月的军训坚持下来。

　　我想这也是我坐立不安的一个最主要的原因。我一点都不知道别人的底细，我怕我呆会儿会出丑。我因而拼命地想我放在我床头的那本书，努力积攒众目睽睽之下走出这个活动厅的勇气。从我所坐的角落里走出去，要经过一个四边形的对角的一条线——当然我不必一定沿着这条对角线走，我可以沿着墙边的这条线一直走到四边形的一角，然后再没着四边形的另一个边走到门口，但那不会改变任何关于这样做的性质——四边形的三个边都粘上了人，另一个边是黑板，无论我采取怎样的路线走出去都会显得势薄力单。

　　舞曲是一直都在响着的，最亮的那个灯已经关上了。我神不守舍地看着面前的一切。我想我该怎么办呀？场地的中间已经有几个男孩子开始拉成一排跳起舞来。我不知道舞原来可以跳得这么好，啪啪，啪啪，伸腿，拧腰，转身，啪啪，象是排练过很久似的。后来我才知道，他们的确是排练过的，只不过不是很久的时间，但仍然足以令人难忘了。

　　冯阳是那几个男生中最出众的一个。他穿着发白的牛仔裤，T恤，很内向的样子，可是他的舞跳得很舒畅——舒畅这个词也许用得不对，应该说是舒展流畅——是的，他的腿，胳膊同整个身体看上去没有一处直板的，不能够被纳入那样的一种舞步的地方。他是他们那几个人当中的舞王。

　　四壁的人都在看着，之所以说四壁，是因为在黑板的那一侧也有人，那边有音响，有茶水，也有组织这场舞会的几个人，他们原本在那儿研究带子，又不知凑在一处说什么，啪啪两声，目光便给吸引过去，粘住了。

　　本来我可以趁着这个机会走出去，但我一犹豫，终于错过了。我是为贪恋美景而堕身至此的。陆陆续续更多的人下到中间的舞池中，开始有男生走到女生的面前。我的心无法自控地跳起来。下铺的女孩一直同我相邻着坐着，我很想转头看一看她的表情，但终于没有。

　　我并没有看任何人，但我看到人群中的冯阳转身向着他身边的谁说了一句什么话，然后，便向着我所在的角落走过来。我的心大力地跳起来。这个角落就只有我同下铺的女孩两个，我想至少我不会做壁花了。我的面孔微倾着，看着我脚底下的地面。旋转着的光，五颜六色地在地上闪烁着，变幻着。这样的灯光打在我的脸上，至少可以淹没我面上的慌乱吧。我努力使自己镇定着。强烈的鼓点，人影纷乱，我听不到任何人的脚步声，但他们的脚步却一步一步踏在了我的心上。

　　我紧张，极度紧张，我甚至感到绝望。然而正当我的绝望就要膨胀开来，愈演愈烈的时候，冯阳他们终于走到我们面前了。
　　“请你跳个舞。”冯阳略矮一矮身，风度很好地同我说。
　　他伸出他温柔的手，将我缓缓地牵进音乐中。
　　大学四年，我就那样成了冯阳的固定舞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