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冲喜异闻谈》砂金流渚

133、繁花

　　正月十五的下午，机场人来人往。

　　一个男人手里举着印有“清醒梦旅行团”六字的塑料牌，在浦东机场的旅客出站口足足站了一天。不远处的座椅上，有几个人围坐在一起，时不时抬头看向这边举牌的男人。

　　四点过又有两个人要到，黎澜对着塑料牌后面的名单数人头，名单上共有十个名字，打钩七人。除去四点过到的两个人，只剩最后一位六点到的，这样一来就全齐了。

　　黎澜帮蒋良霖找人的遭遇，说来也是离奇。

　　事后回想一下，黎澜觉得自己被蒋良霖诓进这个局里的动作简直太自然了。自己二话不说就辞去了酒店的工作，等反应过来的时候，人已经在跑这些联络，简直像是做梦一样。

　　黎澜的肩膀忽然被拍了一下，刚才坐在那边休息的一位女生已经走到黎澜身旁，她说：“你去休息一会儿吧，换个手。”

　　“不用不用。”黎澜浑身是劲，他的工作到今天就告一段落了，“还差三个人，这一波接完就只剩六点的蒲新月，然后我们就去吃饭。”

　　来找黎澜的女生名叫叶菡，她不知道黎澜到底有没有意识到，现在的情况需要他适当“放松”一些，因为——叶菡压低声音道：“牌子给我，你坐过去。你难道不觉得，如果你事事包办的话，我们很像是被你聚在一起的传钅肖组织吗？”

　　黎澜闻言一惊，赶紧把手中的塑料牌塞给叶菡。“你来举！想举多久举多久！……你们对这趟旅程还有什么想知道的，我都可以说。”

　　“行了，我们该问的都已经问了，超出你认知范围的那些你也答不出来。”叶菡接过塑料牌，一手叉腰，赶黎澜回去。

　　这边加上黎澜，一共坐了七人，四男三女。黎澜生怕自己继续被误会，一坐定就语速飞快道：“一会儿在外边吃晚餐，吃完就可以散了，绝不多留大家一秒钟！”

　　“我们大老远来就是为了陪你在元宵节吃顿饭？能不能有点出息？”坐在黎澜身旁划手机的女孩子头也不抬道。

　　“就算你是传钅肖或者诈马扁组织，背调做到这个地步也挺辛苦的。”女孩子朝黎澜鼓励般地点点头，“让我们同意集体翘班、翘学，在这个日子大老远地赶过来，你应该为自己感到骄傲。”

　　谢谢，黎澜心想，这下他更感觉怵得慌了。

　　说话的女生叫韩思佳，现正在G市读研，老板只给她放两天事假。其他人大差不差也是如此，可以说没有一位是闲人。

　　大家愿意来，本身就说明人在面对自身早年命运的未知性时，总是抱有一种怀疑却开放的态度。当然，他们还是要谨防踏入什么蟹脚的大坑里，不过这年头年轻人傻的有，一群人都傻则难见。

　　不一会儿，叶菡就领到了他们之中最后一位到达的男性，比了个迎宾的动作，把人指了过来。

　　丁达背个书包就过来了，也是一副不打算久留的样子。在这两排座椅上坐着的，说是网友吧，可大家从建群到线下见面，最多十来天，估计连网友关系都算不上。

　　丁达：“嗯……看来大家和我一样，轻装上阵，见势不对就准备跑路啊。”

　　韩思佳放下手机，从书包里掏出笔记本电脑，一边继续干活一边道：“组局的人还在呢，说话注意点。”

　　黎澜心想，姐，你真是我亲姐，他甚至说不出是尴尬还是不尴尬，只能尴尬一笑。

　　“群里的蒋哥来了吗？”丁达看了一圈，问道。

　　黎澜：“没，蒋哥应该在开车过来的路上，我们直接在吃饭的地儿见。”

　　丁达：“吃啥？”

　　黎澜：“好像是高档日料，不知道黑珍珠还是挂了米其林星星。”

　　丁达：“嚯，你们这前期投入挺大啊。不会最后让我们均摊吧？”

　　黎澜挥挥手：“那不至于，不过你要真觉得吃白食不好，你可以自己去找蒋哥摊。”

　　丁达笑笑，不多说什么。不知为何，他们一行人看见彼此的样貌，有说不出的熟悉之感，这就更显玄妙了。

　　回到黎澜接到蒋良霖的“拜托”那天。

　　黎澜将信将疑地依循蒋良霖所给名单上的信息去进行联络。名单上给的并不是要找的这些人的直接信息，比如手机号或是微信号，而是这些人的亲属。

　　聚会散后，蒋良霖特地给黎澜发了消息说，他可以在找这些人时提到蒋家，或许这会减少一些中间环节。

　　当晚，黎澜拨出了数个电话。一提到自己这边是替蒋家找人，电话那头通常会沉默一会儿，有人问他，是否是要将孩子带回去，黎澜当然是立刻否认，对方才会思虑再三后再将孩子的联系方式给他；还有人问他，蒋家现在情况怎么样，黎澜哪知道蒋家现在情况怎么样，当然只能打太极糊弄过去。

　　在私下与他们沟通时，黎澜参考了自己的经验，提到了自己梦回蒋家大宅的事。

　　对于其他的“替身”来说，有关蒋家大宅的梦是最近才发生的事，并且他们之中几乎没有人对外说过。黎澜的出现如同打开了一扇走入奇幻的大门，而且他的沟通态度很诚恳，二十多岁的年轻人很难招架住，没过多久，黎澜便顺利拉了群。

　　蒋良霖在群组建立之后姗姗来迟，顺便把杨梦舒拉了进来。蒋良霖在群里的发言极少，但这里几乎每个人都私下加了蒋良霖，询问了很多细节。

　　所以说，并不是黎澜的信誉担保起了效果，而是蒋良霖的那些私聊。

　　在六点一刻顺利接到最后一位“替身”后，黎澜叫了一辆十二座的考斯特，带着他的“清醒梦旅游团”出发。

　　H市向来是容易堵车的，他们在高架被堵了一个多小时后，才将抵达聚餐地点。黎澜都忍不住心想，蒋良霖为什么不定一个机场附近的地方，肉眼可见这群人到地方的时候已经疲了啊！可当大家被所谓“蒋哥”的财气洗礼过后，一改坐车疲惫的蔫儿样，打起了十二分精神。

　　日料店今天被包场，于是早早就在门上挂起了写明不接待外客的牌子。服务人员招待他们坐在日料店的一层，且正好十四个吧台位。坐在最里侧的男人正以流利的日文与主厨交谈，男人的旁边还坐了两个男人，一位很显然没听懂但努力在旁听，另一位则是堂皇地左右顾看。左右顾看的那位看到这十一人终于来到时，比终于见人的家养小狗还激动——杨梦舒真的要憋死了！

　　店员带诸位入座，郎放停止了与主厨的交谈。

　　黎澜惊了，他还以为是蒋良霖在主持这顿晚餐，没曾想竟然是郎放。

　　“请大家来这里也没什么别的意思……我实在不知道在H市请客吃什么比较合适。”金主蒋良霖发言。他才不会说，其实是郎放突然想吃了，正巧主厨前几天从日本飞过来，蒋良霖花了几倍的价格在这里包了个场，独乐乐不如众乐乐。

　　其他人就压力很大了，大家坐下时都显得很局促，不知道谁坐谁旁边比较合适，最后只能一通乱坐，让黎澜坐在靠中间的位置，毕竟大家都只和他比较熟一些。

　　但当正式开吃时，大家都十分感谢蒋良霖选了这么一个环境了。

　　日料店的环境很适合社恐专心享受美食，因为店内的礼仪就要求不能大声说话。“替身”里有几位是真实社恐，在机场就不怎么敢说话，就算面对面，也更宁愿用手机来交谈。

　　认识没几天就面基然后还要在饭桌上谈笑风生，这种事对社恐实在很难。

　　蒋良霖坐在郎放的右手侧，心想接下来的安排应该会让这些朋友们的期待急转直下吧，是该吃顿好的。

　　此前郎放并没有进入他们的群聊里，坐在黎澜身旁的叶菡悄悄向黎澜确认了谁是蒋良霖，之后大家在交头接耳中把“蒋良霖是倒数第二位”的消息传播开来，那么——“坐在最里侧的人是谁啊？”叶菡放下筷子，凑近黎澜问道。

　　“怎么说呢，他和我们一样，但他是蒋哥的……”黎澜斟酌用词，几秒后才道，“对象。他和我们地位不同的。”

　　“我听见了，”郎放的声音远远传来，“不存在这回事。”

　　叶菡调侃地笑笑，举起清酒杯，郎放隔空举起梅子汁，爽朗地和叶菡敬了一杯。

　　这一顿大餐直接把一群小朋友给吃懵了，但还是有人深刻意识到，蒋良霖这人啊人不可貌相，还是不能马上放松警惕。

　　一位名叫戴旭的男人问道：“晚餐后我们去哪里呢？”

　　蒋良霖摸摸下巴，明知故问道：“我记得你们之中大多数人是明天回去，今晚的住处定了吗？”

　　他知道贸然地把人聚在一起很容易让人怀疑搞传钅肖，反正接下来要做的事不必把人都聚在一块。他最近才从警察局几进几出，全拜身旁的杨梦舒的姐姐杨梦曼所赐。

　　有两个女孩子举起手来，他们刚才临时在这附近定了快捷酒店。这边靠近外滩，周围都是酒店群，住在这附近也比较放心。蒋良霖点点头：“你们自己保证安全，接下来没定好住处的人，是做好准备跟我们回去了吗？”

　　“如果晚上没什么事，我打算定十点的高铁票回去。”戴旭就住在高铁一个半小时的附近地级市，他对蒋良霖的效率不是很满意，明明找他们来是有事要做的，但直到现在还没说明来意。

　　“可以，但你应该明早还会再买一张高铁票回来。”

　　“为什么？”

　　蒋良霖侧过脸去，和郎放四目相对，郎放点点头，东西已经准备好了，蒋良霖才说：“如果大家吃好了，那我们就进下一步了。”

　　“二楼有四个包间，接下来一个个上去，选一个包间进去。包间的桌上陈列了某些东西，每个人选一样，藏好，自己知道是什么就行。选完就可以离开了。”

　　蒋良霖微笑，话不多说，他和郎放还没吃完，这群人心急的话上去一个个领走他们的东西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