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我的魔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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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先说明我是坚定的猫派，但是最近我捡到一条大狗。
说捡到也不太正确，其实是我忘记锁门了。
小镇小得名副其实，交通闭塞，民风淳朴，路不拾遗，每家每户都有些亲缘，家谱树枝枝叶叶都缠在一起。不是没有闹过矛盾的几家，隔代后看着自家小子和死对头的女儿亲亲热热搂在一起——说这么多只是为了说明，我看到房子里进了一个陌生人——呃，一条陌生大狗的震撼。
他像是小山丘一样结实地坐在我家地板上，腰间简单围着几块兽皮，家里能吃的，甚至带血的生骨肉都被翻出来啃了个干净。看见我进门，他不仅不逃，甚至目露凶光冲我哈气。
搞什么啊，这是我家。
我怂得立马退出去，往菜市场买菜。
不为什么，我直觉我家可怜的小厨房已经被这厮搬空了。
时间不大早，我还是找到熟悉的乔治大叔割了好多的肉。
“哟，小梅是要请客吗。”
我连忙摇头，这种不靠谱的谎话说出去，下一秒就会被路过的阿姨们拆穿。但说实话的后果就是，乔治大叔冲我大皱眉头，“那不行，不能卖你这么多。去去去，找你海伦娜阿姨买点儿水果。小小年纪不要挑食，小心长不高。”
我只好说我想养狗，但是还不知道那狗愿不愿意。
乔治大叔半信半疑地送我了很多很多带着肉沫的碎骨头，他说可以熬汤，凝成亮晶晶的冻之后每次捣碎拌饭就好。临走前他又问我是什么样的狗。
我说是银色的长毛狗，站起来可能有两米高。
他哈哈大笑，“被你骗到了，小梅，知道你嘴馋，下次可不要骗人了。”忽然他又紧张起来，很严肃地问我有没有可能是卢克森山区跑来的魔兽，如果是，要赶紧告诉莫尔爷爷，他是个很好的老警长。
我想了想，觉得不可能，因为我遇见他的时候他看起来饿坏了，山区那么多动物他一只都抓不住吗？难道他受伤了？
乔治大叔称赞了我的推理，并给了我两袋橘子，我就知道他买水果又买多了。他根本不是去买水果，他就是想问问海伦娜阿姨答不答应他。买完橘子的季节就到了买葡萄的季节，买完葡萄的季节就到了买桃子的季节，买完桃子的季节新的一年就到了……总之他，他但凡问出来，我隔天就能去小镇中心的教堂参加结婚庆典。可惜他就像个戳在果林里的木头人，除了买水果只会满脸通红，打招呼的声音小到蚊子都会吓到。有的时候我会坏心眼地想让海伦娜阿姨跟来表演魔术的外乡人、出海的水手和流浪的占卜男巫溜走了，让乔治大叔再也没机会说那一句话！
我得意地哼哼笑着走回家，才想起来我家里确实好像真的有一个——有一条银色的长毛大狗，站起来很可能超过了两米高的魔兽。他对我柳条篮子里的肉虎视眈眈，志在必得。
我，我一个坚定的猫派，必须跟狗子讲道理，煮熟了再吃，肉里会有寄生虫，会让人——让狗生病。
他一脸怀疑地看着我，好像在质疑这个世界上有一种吃的叫“生病”。反正，正当我的高压锅辛勤认真工作的时候，他把高压锅掰开，捞出夹生的红烧肉表示很好吃。
……还好我的高压锅很老旧，至少它没有在我的厨房里爆炸。如果爆炸了，那我直接坐稳未来五年内的头条宝座，说不定孩子们要听着高压锅爆炸的故事长大。太可怕了，这只大狗根本不知道他做了多么可怕的事情。
大狗非常无辜，因为他夸赞红烧肉好吃，所以他没有错。我检查了他的嘴唇、舌头、口腔内壁和手掌心，得出靠谱的结论——他不需要任何高明的烫伤膏，他需要普通的牙刷、牙膏和漱口水。
整个口腔弥漫着肉食捕猎者才有的腐臭味，就是你把脑袋凑近哈气的老虎、狮子之类的能闻到的味道。
他不会真的是从卢克森山区跑出来的吧？
我怀疑地去杂货铺买了新的洗漱用品，并跟老板娘妮安太太撒了人生中第一个谎，谎称我的洗漱用品被我大扫除的时候不小心扫进了垃圾桶，所以下次想买两份式的来备用。这让我人生头一次有意识关上我家的大门，那段短短的木栅栏，除了聊胜于无真是想不到好词来夸奖它。随后我忍痛扔掉了我刚拆封一个周的洗漱用品，在洗手台摆上了一对新的。
嗯……没办法，老板娘说情侣款不太好卖。难得有人一次买两个，就推给我了。为此她不好意思地给我打了很大的折扣。我为妮安太太的算数水平担忧，还好我们这是个很小很小的小镇，她的杂货店不至于亏钱。
不过，界于小镇的规模，我们是没有独立的学校的。最近的小学要翻山越岭二百公里，中学就更远了。所以家校是小镇学习最主要的形式。
我嘛，我就随便读一读。不是说兴趣是最好的老师嘛！
嗯，好在这条大狗也不怎么聪明。他可能觉得活着对他来说够凶就行。这么说也没错，生活在同一片天空下的人们本来就各种各样，为什么会那么自信，会觉得遇见的人一定会和自己一模一样地活着呢。
在我以几道快手的炒菜作为交换的条件下，他终于肯去刷牙洗脸。问题是，他居然喜欢喝酒！虽然他喝不醉……但是也不能一晚上把酒窖里的七八个大橡木桶都喝干净？……这……这不太科学，他喝下去的容积都快超过体积。
如果有个人跑到你面前说昨晚喝了一吨水，你会信吗？换成银色的长毛大狗，就算他站起来比两米还高，我也不信。不信归不信，反正酒桶都是空的。我只能跟酒神节的负责人说我家的酒窖进了小精灵，一滴都没了。负责人夸奖我家的酒很好。
行吧。
他从此常跟我回家，顺便躺在铺着地毯的客厅。大部分时间我甚至察觉不到他在，甚至会以为自己得了什么阿尔茨海默症导致忘记关上电视机和冰箱门。偶尔他在饭点的时候会带着猎物出现。那些猎物明显是徒手杀死的，没有一丝使用工具的痕迹。我去储藏室翻了爸爸的硬弓出来，他随手就扯断了，就像在摆弄小孩子的纸玩具。好在他会熟练使用刀具剥皮，剔骨头，把肉砍成合适的大小。我家从此天天飘肉汤的香气。
很好，厨房都要熏入味了。我干脆把大锅搬到院子里煮并拒绝他帮忙。天知道他会不会把锅捏扁……
镇上的人们知道我养了一只魔兽，有些害怕。莫尔爷爷跟我说，为了大家的安全着想，还是放他回卢克森山区吧。我解释是因为大狗的伤还没有好，如果伤好了就不会再来了。莫尔爷爷想了想，答应等我一个月，又让我去埃德利医生那里买一些消炎的草药。
唉，我感觉他是受了内伤。他这种大个子不会被谁欺负，可就是一副提心吊胆的样子。晚上我本想给他搬两床被子，没想到他的拳风直直飞到我脸旁。还好还好，他清醒得倒挺快。他的歉疚之情溢于言表，连他认为最无聊的钓鱼活动都会跟着我去。我通常会在湖边呆一整天，带着我的鱼竿、漫画书和野餐篮（最近变成了野餐桶）。他看着看着，就会跑到不远的林地里抓兔子和野鸡，山林里时不时传出隆隆的地震声，让鱼恐惧得紧紧缩在湖底。话虽如此，如果让他在湖边老实蹲着，我也钓不上什么鱼。但凡水面出现一些微小的涟漪，他一定要伸手去捉，根本不顾鱼钩的尊严。如此这般，我只能躺在树荫底下看漫画，一天就过去了。他玩得饿的时候就会回来，一边吞野餐桶里的奶油面包，一边听我给漫画配音。要是他十分饿，且我没有看完漫画、钓完鱼的意愿，他会直接把我抱在肩膀上跑回家。
我怀疑他不会咀嚼肉类以外的东西，或者只是像仓鼠一样把东西囤在颊囊里，等到半夜再像牛一样反刍。他为此哈哈大笑，我愣愣地看着他，半天后才发现我耳鸣了。
他说是因为小时候总是吃不饱。这让我陷入了沉思，如果他小时候各方面营养都跟上，会不会长到三米高？
一只魔兽的食量拉高了全镇的GDP，乔治大叔每天特意会为他多宰一只豪鼻狂猪。一个月马上就要到了，也许他以后不用这么辛苦。
那天凌晨，我还在睡梦中的时候，忽然一声长啸。我知道，聋子都能听得出长啸里的喜悦、激动和兴奋，我只是差点儿被喊成聋子。我怒气冲冲地从被窝里蹦起来，拉开卧室门，他忽然愣愣地指了指我的脸，头也不回地跑掉了。
我的脸有什么奇怪的东西吗？
我来到套间的卫生间，点亮灯，我的脸被镜子忠实地反射着。左眼仍然是普普通通的天蓝色，右眼红得像滴血，确实有点儿像漫画里契约了恶魔的人。怪不得。
我爸爸是窟卢塔人，十五岁叛逆离家出走，不过也没走多远，就在山区另一端的镇子上遇见了我妈妈。作为金发蓝眼白皮肤天使一般的人们，窟卢塔族人一生气眼睛就会红，从孩提时代就需要学习控制情绪，控制好情绪才能出族门。我爸爸因为情绪控制测试连着三年不合格，一赌气就不回去了。后来，我作为不明混血儿的生涯十分坎坷。窟卢塔民风更加淳朴，经不住我爸爸的妈妈的苦苦恳求，我大约一岁的时候，爸爸他一个人跑回族地，又跑了回来。为了他们两个人的生活质量着想，我外公让他们远远地走开，走到其他大陆都可以。
我在十二岁以后才会时不时露出一只红眼睛，那时候外公外婆早已去世，我很高兴他们不用再为窟卢塔人的事情烦恼。
没想到今天会吓到狗，心里有点儿不舒服。
正头痛着，莫尔爷爷找到我，说有个窟卢塔的小孩子，比我小两岁，可不可以暂时照顾一下。为着前几年的事，周围的镇子对窟卢塔的印象没有很好。
“以后就没有窟卢塔人了。”他说了这样一句奇怪的话。
十二岁的孩子看了看我这个独眼龙，两只眼睛瞬间通红，鼻涕眼泪全蹭在我怀里。
我说好吧，我照顾他。我把爸爸留下的孩子用的小弓、扳指、耳坠和族服都给了他。
他在我家里住了两天，第三天就去了那所二百公里之外的寄宿小学。不过，他坚持不懈与我通信，隔年寄来了照片，紫水晶的耳坠他戴在左耳上，面色沉静中带着忧郁，活脱脱漫画书里一心想要复仇的敌国公主。
“为什么，他们杀人那么轻松？而我整夜整夜都是噩梦？”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我的魔兽
